■高天瑞/衡陽師范學院
縱觀中國文壇,提到女作家,無論如何也繞不過去的就是張愛玲。如今的她像往日一樣風靡文壇,《紅玫瑰與白玫瑰》、《傾城之戀》等作品無人不曉。然而,璀璨的光芒下掩蓋著的是她精彩傳奇卻落寞寂寥的一生。她一生的經歷令人讀來落淚。讀完張愛玲的文學作品,你會發現其中橫臥著她自己的整個人生。對張愛玲不甚了解的人可能會給她愛錢如命、薄涼的評價,甚至會想,這樣的女人即便有幾分才情,寫出來的東西大多也是為賦新詞強說愁,滿紙都是矯情的情愛。但是,如果你認真閱讀張愛玲的作品,你就會認同這句話,“歷史大部分靠猜測,剩下的則是偏見”。張愛玲出生家庭條件優越,然而,自從母親離家出國,她的坎坷不幸遭遇便開始了。即便后來找到了母親,這也并沒有讓她找到期待親情和溫情。這對她與胡蘭成的婚姻糾葛有著莫大的影響,也奠定了她文學作品中關于女性意識的探討。
從張愛玲回憶童年生活的作品中可知她的女性意識萌芽很早。張愛玲的母親容貌出眾非常會裝扮自己,讓她十分羨慕,曾經跟母親說,十歲要穿高跟鞋十六歲要吃粽子、湯圓等難以消化的東西,實際上這是一種朦朧而幼稚的女性意識。真正引發張愛玲對女性意識問題深刻思考的,是其所處的家庭環境和坎坷經歷。張愛玲小時候家庭條件優越,她和她的弟弟都有自己的保姆照顧,受封建禮法影響,張愛玲在家中的地位自然不如弟弟,所以,她的保姆自然也要比弟弟的保姆地位矮上一截。弟弟的保姆張干經常給自己的保姆撒氣使絆子,張愛玲有時候氣不過去找張干理論,張干總是說,希望她將來嫁得遠遠的,弟弟也不要讓她再回去。言外之意是說,張家未來是屬于弟弟而不是她。也許就是從這個時候,張愛玲萌生了女性主體意識。她要為自己和受封建宗法束縛的女性去爭取正當的權利和尊嚴。后來,她曾在散文中回憶說:“張干讓我很早想到男女平等的問題,我要銳意圖強。”張愛玲的女性意識不僅體現在她個人一生的經歷上,而且融入到了她的文學作品當中。
另外,張愛玲文學作品中女性意識的形成與張愛玲個人婚姻遭遇分不開。母親離去后便在沒有溫暖的家庭生長,在如花似玉的年紀因病差點喪命,即便后來找到了母親也是不幸福的,強勢的母親對她大多是責備,讓她感覺不到溫情,注定了她敏感、內向和孤僻,以至于后來遇到甜言蜜語的胡蘭成,這個如兄如父十分疼惜她的男人,就像冰天雪地里突然橫飛出一只暖爐,少女的懵懂與羞澀讓她不顧世俗、毫無怨言的愛著已婚的胡蘭成。不久,胡蘭成離婚與張愛玲結婚,但好景不長,胡蘭成喜新厭舊,張愛玲百般不舍卻也不得不與胡蘭成離婚。后來,張愛玲在美國遇上賴雅,雖然年齡相差懸殊,但他們卻是患難夫妻,更是精神伴侶。賴雅對張愛玲是真切的關心疼愛,可惜賴雅在他們婚后不久便中風緊接著去世。在此期間,張愛玲,不離不棄一邊照顧癱瘓在床的賴雅,一邊還要工作謀生,挑起家庭經濟大梁 。這兩段婚姻對張愛玲關于女性主體意識的認識直接而深刻。
張愛玲的女性意識是成熟而深刻的。她反對女扮男裝認為男人能做的事情,女人一樣可以做,這種向男性角色規范認同的女性男性化的男女平等。這種掙扎著去蛻變變成與男性平等的女性,其實骨子依然為男女之間的差異而自慚形穢。這種靠扮演男性或女性男性化的角色進入男權社會,實質上仍然沒有徹底擺脫男權統治的牢籠,也不能對封建禮教束縛和男權統治帶來顛覆和瓦解。所以,這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男女平等。張愛玲認為,女性應該回歸女性本質,這樣才能擁有獨立的存在價值,實現真正意義上的女性解放和男女平等。就像奧涅爾劇作《大神勃朗》中的地母娘娘,充滿生命的熱情和活力,有蓬勃的愛欲、廣博的同情和自然慈愛的母性。這是女性區別于男性的本質,也是一切女性之美和女性主體意識的來源。
張愛玲受家庭環境影響,從小就有傳統教育和歐美教育的雙重經歷。因此,張愛玲的思想與中國傳統的文人思想大不相同。張愛玲作品中對于文學承載對象的改變,也表明了張愛玲作為知識女性的主體意識及文化立場。在美國,張愛玲擺脫與賴雅年齡相差懸殊的束縛,堅持與賴雅結婚。在與賴雅的婚姻中,張愛玲是一個具有主體意識的獨立女性。這也是她在文學創作中的真實寫照,她渴望把生活在封建社會的女性解救出來,希望他們可以獨立生活戀愛,不被封建禮法所壓制,所以出現了《怨女》《小團圓》《半生緣》等作品。她也把自身不幸的婚姻作為原型映射到書中的角色上,希望以此喚醒被封建禮教壓迫的廣大女性心中的主體意識,這主要體現在以下三點:
張愛玲的小說永遠是圍繞著各種各樣的女性群體展開,通過對女性人物命運和婚姻的關注表達強烈的女性意識。《 沉香屑·第一爐香》中葛薇龍作為一名受過新式教育的女性,本來是要去上海完成學業,卻在姑母的圈套中自甘走向墮落的深淵。葛薇龍也曾意識到墮落,也想過反抗,但她強烈的物質欲望迫使她向金錢社會妥協,并力爭躋身于上流社會。當她知道喬琪不愿意娶她這樣沒錢的人做妻子時,葛薇龍毫不猶豫的說可以賺錢讓喬琪娶她為妻。此時葛薇龍便清醒的走向了墮落的深淵。她用美色為自己掙得生存空間,以此來作為婚姻的砝碼,這也成為她悲劇婚姻的根源。葛薇龍這一女性形象的塑造寄托了張愛玲對女性群體婚姻的擔憂和關注,她明白只有女性真正的獨立才不至于讓婚姻變成是色相與金錢的交易。
《傾城之戀》中白流蘇的幾段婚姻和命運則揭露出靠算計得來的婚姻并不穩固,女性也不能在這樣的婚姻中找到真正的公平和自由,這是對女性的鞭策與警示,呼喚女性獨立自強,勇敢的直視婚姻,要對不平等的婚姻關系作出反抗。張愛玲筆下所有與婚姻有關的文學創作中,女性似乎都被一根無形的繩索牽制著,被牢牢地綁縛在男人和婚姻上面,事實上,這根繩索就是金錢,經濟上的不獨立,必然造成人格上的不獨立。張愛玲從中國女性的生存狀態出發,認識到了金錢對女性從思想到人生的鉗制。
《半生緣》中主人公顧溫柔善良,獨立堅強,家境貧寒的顧曼楨從小養成了獨立、自強的性格。她在完成學業后有了自己的工作,跟姐姐顧曼璐一起養家糊口。獨立自由的顧曼楨規劃好了自己的人生,用勞動和雙手改變自己的命運。然而,她命中注定要與沈世鈞相遇,兩個人沖破封建世俗觀念相愛。沈世鈞家中生變回到南京,此時顧曼楨的姐姐顧曼璐發現自己不能生育,為了籠絡祝鴻才與其結婚,謀劃了借顧曼楨生子的計劃,顧曼楨最終被囚禁生子。這期間,沈世鈞誤會顧曼楨,并與她人結為夫婦。這也使得顧曼楨唯一的精神支柱倒塌。顧曼楨是張愛玲文學創作中真正的新女性代表。她自尊、自強、聰明,理性、積極向上,寄托了張愛玲對女性意識最全面的表達。
分析張愛玲筆下男性人物的描寫有助于討論她的小說中的女性主體意識。在張愛玲的文學創作中,對男性家長的刻畫一般采用兩種策略:一種是男性角色缺失的創作:另一種是讓男性扮演處于劣勢的角色。例如:《傾城之戀》中白流蘇母親的話語總是能起著決定性作用。男性人物的缺席讓女性擺脫封建枷鎖,取代男性的位置,形成了女性當家作主的家庭模式。又比如《金鎖記》中的姜二爺、姜季澤,《怨女》中的姚二爺,《花凋》中的鄭先生等這些人物形象,或是身體殘缺,或是精神殘障。在某種程度上預示著他們所代表的男性話語權的殘缺,也是張愛玲對男權社會的嘲諷和否定。這種從生理和精神層面上顛覆男權傳統的創作方式,充分體現了張愛玲的女性主體意識。
作為現代文壇中極具傳奇色彩的女作家,張愛玲的作品被視為文學史上具有重大意義的里程碑。她獨特的女性意識是對幾千年來封思想建的挑戰,不僅喚醒了上世紀的讀者,也給當代讀者帶來了巨大的思想沖擊。我們從她的創作清晰看出了女性的徹底解放是一個漫長而艱難的過程。在她的講述中,我們驚奇的發現了一個千瘡百孔的女性世界,即使是在今天,傳統意識仍舊盤踞在多數女性的心頭。一方面,爭取做一個獨立自主的主體的苦悶、彷徨仍糾纏著女性,尤其是對接受了高等教育具有一定主體意識的女性來說,這種苦悶尤為強烈;另一方面,大部分女性對男性的依附心理難以糾正,即便在經濟上已經獨立自主的女性,依附意識仍然十分明顯。因此,嫁個有錢人依然是大多數女性的熱切追求,尤其是在女性千方百計美化自己、展示自己的背后,無法掩蓋的是取悅男人的赤裸裸的目的,而在解放女性的張揚外表下,掩蓋不住的人是骨子里對女性的歧視。
用現代眼光來分析張愛玲文學創作中所體現出來的女性意識,越發覺得它的深刻尖銳以及歷史超前性。她對女性命運的理解和把握并沒有轟轟烈烈的歷史做場景,而是從日常男女的平凡瑣碎入手,鋪展開的卻是滲透到女性骨子里的無盡的蒼涼和悲哀。直到今天依然籠罩在廣大女性頭頂,這也使得她的作品超越了時間限制,重新進入到人們的視野,從女性意識的角度再現廣大女性命運背后沉重的歷史負擔和現代女性依然無法擺脫的羈絆。
總之,張愛玲的創作不僅帶有文學價值,而且還有社會價值。張愛玲積極繼承中國古代傳統文化的強烈意識和五四以來新文學作家形成鮮明對比。與五四運動后新作家對傳統文化的強烈否定態度相反,張愛玲不僅教育上深受傳統文化的影響,而且一生都十分喜愛古典文學,這一點從她研究紅樓夢上可以看出來;其次,張愛玲在創作題材和創作意識上與五四之后的文學家取向不同。新文學作家受啟蒙大眾、改變現實思想的影響,他們更關注具有重大社會意義的事件,通過寫革命、戰爭來表現大的社會動蕩。而張愛玲選取了人生中平凡細小的一面并融入自己的生活經歷以女性為主體來創作,正視女性的生理和情欲,打破了當時中國傳統文學恥于談性的現狀,強調女性立場,宣傳女性意識,這也使得張愛玲的文學創作極具社會價值。
張愛玲的一生正如她的作品一樣,充滿了傳奇,流言、傾城之戀和半生緣。都說靈感源于生活,年少時的生活遭遇為她日后的文學創作定下了基調。張愛玲的一生是偶然命運的推動,也是不愿隨波逐流的必然抉擇,又是她的與眾不同的開始。因不同而出眾,因世俗而脫俗,這便是張愛玲。她就這樣如傳奇般,一生都在悲觀與堅強之間拉鋸,最終,她將命運的主動權抓在了自己手里,用勤奮與努力加上自己的天分,在那個特殊的年代里書寫了一段屬于自己的傳奇。張愛玲的一生書里書外不分夢我,她將一生都交給了文字,其筆下的字里行間不乏對人性和社會的針砭姿態,命運的舒皺晦明卻也成就了她民國女性創作難以逾越的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