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子衿 黃子凌/蘇州科技大學人文學院
吳地文化自古以來就受到各種外來文化沖擊并與之雜糅,其中最為顯著的莫過于楚地文化與吳地文化的碰撞與新生。屈原香草美人的傳統不僅影響著楚國士大夫階層的創作,也影響著吳地民歌民謠的發展。但是,在漫長的歷史中,吳楚兩地文化終歸演變成了兩種不一樣的文化體系,他們相互影響相互滲透,卻也彼此之間保持獨立,不被同化。
而吳楚文化源遠流長,其時空劃分究竟該怎樣斷定呢 “把吳文化與楚文化相接,構成吳楚文化,既可指先秦時期業已發生接觸沖撞的吳、楚文化,也可用來指稱源自先秦,歷代不絕而延續至今的故吳楚之地的文化,或曰長江中下游文化。這是廣義的吳楚文化。”
本文將以吳地歌謠的起源和發展、楚辭中的民間風俗為切入點對吳楚兩地相文化互影響相互滲透這一文化現象做出考察與研究。
吳地,從地理上看是位于長江中下游地區以蘇州為中心的吳方言區。關于吳歌的起源問題顧頡剛在其《吳歌小史》中這樣寫道的:“吳歌最早起于何時,我們不甚清楚,但也不會比《詩經》更遲。可是因為《詩三百篇》的編者只收集了中原和江、漢的國風,長江以南的吳、越、楚都沒有在風雅中占得一席地位。這也許是因為他們蠻夷鴃舌之音,還不足以登中原文化的大雅之堂的緣故。可是這并不能證明吳人沒有歌,不會唱。”
先秦時期吳地農業水平低下,生產能力與中原地區相比較而言明顯處于弱勢地位,但是吳地的山歌卻是具鮮明的稻作文化特色的藝術。這其中必然意味著吳地在先秦時期進行過一次甚至數次生產力和生產方式的大幅度提升——這是不是就意味著中原先進的農業文化向“蠻夷之地”早在先秦時期就已經傳播和輸出到了吳地呢?
據歷料記載,殷商末年古公亶父周太王的長子泰伯(周文王姬昌的大伯)讓王出走,為了不使三弟季歷(姬昌的父親)找到他,不遠千里,率部南徙,自黃土高原的關中平原西部岐山縣,來到江南水鄉無錫梅里平墟(現梅村一帶),筑城建都始創勾吳國,成為了江南土著的首領,并由此開創了江南文明。
《晉書·樂志》:吳歌雜曲,并出江南。東晉以來,稍有增廣。其始皆徒歌,既而被之管弦。蓋自永嘉渡江之后,下及梁、陳,咸都建業,吳聲歌曲起于此也。據此我們不難看出吳歌的歷史淵源,并且吳歌為民間之歌謠,但在明顯也收到中原音樂文化與楚地巫文化的沖擊與影響,產生了一些變化。
由此觀之,吳地的古方言也是經過變革和融合中原地區方言的,只是在漫長的傳播和使用過程中將其同化為了自身方言。
《楚辭·招魂》云:吳歈蔡謳,奏“大呂”些。這明確告訴我們吳地在當時已經有了歌謠,甚至還出現了一個專門用來稱謂吳歌的詞語——“吳歈”。并且晉代的左思在《吳都賦》中也有這樣的記述:“幸乎館娃之宮,張女樂而娛群臣。羅金石與絲竹,若鈞天之下陳。登東歌,操南音,胤《陽阿》,詠《韓任》,荊艷楚舞,吳愉越吟,翕習容裔,靡靡愔愔。”由此可見吳歌起源極早且一直處于傳承的狀態中。
吳歌大量運用各種藝術手法,如:比喻、比興、烘托、夸張、雙關、襯字、頂針等等,并逐漸形成獨具地方特色的山歌民謠。
“以歌為教”傳播文化和詩歌,并在原有蠻謠土歌的基礎上加以發掘、整理、演繹、發展、形成了富有江南地域文化特色的吳地山歌。
吳地古老山歌、號子主要區分為稻作文化依托的田山歌和舟楫文化支撐的船歌、漁歌。后世的城市小調和商賈叫賣調、兒歌等,則屬于傳統吳歌體裁的發展與流變。上述歌謠皆因生活環境、生產形式、勞作方式、民生百態、風情習俗不同,而致歌謠唱詞內容變化繁多,引出歌謠題材和演唱形式的諸般不同。比如,各地皆以短山歌為主,但幾乎各片區都有長篇敘事歌謠存世,如白茆山歌中的《白六姐》(2500余行);河陽山歌中的《趙圣關還魂》(6648行);蘆墟山歌中《五姑娘》(2000余行)。
吳歌起源于勞動生產活動,根據歌曲所反映的內容不同,我們可以將吳歌大致分為以下幾個大類:(1)引歌(起頭山歌);(2)盤歌(問答山歌);(3)勞動歌;(4)時政歌;(5)儀式歌;(6)情歌;(7)生活歌;(8)歷史傳說歌;(9)兒歌;(10)長篇敘事吳歌。并且隨著生產水平的提升,不同的耕作時期也開始有了不同的山歌,諸如:《蒔秧歌》、《耥稻歌》、《砟稻歌》等等。
同時,水鄉生態環境的一大特色就是水脈眾多,河流也極多。故而不僅有關于水稻種植的山歌,也有很多關于船夫的歌曲——這其中大多是搖船人所唱,所以自然可以成為船歌。另外,吳歌我們不僅可以將其作為一種生產生活的需要,也可以看成是一種人際交流的需要。其中最明顯的就是歌謠中存在著的大量有關愛情的情歌和有關祭祀或者重大儀典的儀式歌。不僅如此,在生活歌中也充斥了大量的以歌代答的形式。由此可見,吳歌已經具備了一些社會交流媒介的功能,換言之,吳歌已經從民間的自娛自樂向承擔社會具體功能的方面轉化了,這不可謂不是吳歌的一個主要社會屬性。
楚地歌謠眾多,筆者選取其中最具有代表性的楚辭作為研究對象,著重研究了其中對于風俗民情的描繪。《漢書·地理志》在記載楚地風俗的時候這樣描寫到:信巫鬼。重淫祀。在《史記·封禪書》也有類似的記載,“九天巫祠九天”,并且當時的楚國上層貴族普遍都是“隆祭祀,事鬼神,欲以獲福助”,屈原身處楚貴族階層,當受此風俗之影響。
在屈原的《九歌》中我們可以看到這樣的記述:“昔楚國南郢之邑,沅、湘之間,其俗信鬼而好祠。其祠,必作歌樂鼓舞以樂諸神。屈原放逐,竄伏其域,懷憂苦毒,愁思沸郁。出見俗人祭祀之禮,歌舞之樂,其詞鄙陋。因為作《九歌》之曲……”從上面的這段話中我們不難得出以下的結論:即《九歌》原本只是楚地民間所流傳的在祭祀時所用的樂歌,其主要功能是用以娛神,屈原在被流放之后,游歷民間,發現了這些歌詞,但是感覺其詞語鄙陋,于是加之以筆墨,使之雅化,這才是我們現在所看見的《九歌》。可見,屈原的楚辭中有大量的內容是基于楚地原本存在的民歌民謠而補充升華存在的。而在屈原的楚辭中,主要風俗有:招魂、祭祀、占卜、出行、宴禮、服飾、婚戀等,其中最為重要的是招魂、祭祀等娛神的項目。
另外,在楚辭中還有著大量描寫楚人生活習俗的內容,如服飾方面:“高余冠之岌岌兮,長余佩之陸離”(《離騷》)、“佩繽紛其繁飾兮,芳菲菲其彌章”(《離騷》);飲食方面:“挫糟凍飲……有瓊漿些”、“粔籹蜜餌,有餦餭些”(《招魂》);交通方面:“歷吉日乎吾將行”(《離騷》)、“屯余車之萬乘兮……建雄虹之采旄兮,五色雜而炫耀……”(《遠游》)。值得一提的還有,楚辭中甚至還有對娛樂游戲習俗的記載,如反映娛樂生活的“肴羞未通,女樂羅些。陳鐘按鼓,造新歌些。” (《招魂》)由此可見,楚辭也有著和吳歌相近的社會功能,即記錄生產活動和日常生活。
在楚地和吳地歌謠的對比中可以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雖然吳楚兩地在先秦時期都處于“蠻夷之地”,但是吳地的歌謠更注重對農業技術的傳播和發展,起到的作用更多的教化民眾;而楚地的歌謠則是注重對神靈的敬畏,對百姓日常的勞動場面和生產技術沒有過多的提及。這樣看來,吳地歌謠的風格更偏向于《詩經》,而楚地歌謠可以演變出《楚辭》這樣浪漫主義先河的作品也不足為奇了。
到了上世紀八十年代以來,吳歌被再次整理和收集,其中就有:《江南十大民間敘事詩》(上海文藝出版社,1980);《吳歌及其他》(姜彬:上海文藝出版社,1985 );《來自吳語地區的采風報告》(施聶姐:荷蘭蘭頓大學學報《磬》刊登,英文版;收入古吳軒出版社出版的《中國·吳歌論壇》)。進入二十一世紀,上海文藝出版社又相繼出版《中國·白茆山歌集》《中國·蘆墟山歌集》《吳歌遺產集粹》《中國·蘆墟山歌續集》,以及 2005 年古吳軒出版社出版《中國·吳歌論壇》等。
而隨著吳楚兩地歌謠逐漸走向世界,也帶動了蘇州的文化產業發展,讓更多的外來目光看向了蘇州這座一直在發展的千年古都。
不僅如此,隨著國外漢學熱的興起,吳歌楚辭也勢必將以更多樣化的姿態展現在世界舞臺之上,這也將推動中華文化的偉大復興以及國學研究的熱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