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優/重慶醫科大學外國語學院
朱迪斯·巴特勒在《性別麻煩:女性主義與身份的顛覆》引證西蒙德·波伏娃在《第二性》中提出的一個重要觀點:“‘一個人不是生來就是女人,而是變成的’。對波伏娃來說,社會性別是建構的,她的論述隱含了一個能動者,它以某種方式獲取或采用那個社會性別……是在一種文化強制下成為一個女人”(11)。巴特勒寥寥幾行字就將20世紀中葉女權主義思想范本《第二性》中提出的性別社會建構核心理念總結升華了出來。
電影《沙漠之花》中,引起廣泛注意的一點就是針對女性的割禮習俗。女孩的割禮是一種儀式,于三歲至八歲之間進行,目的是割除一部分性器官,以免除其性快感,并且確保女孩在結婚前是處女,即使婚后也會對丈夫忠貞。女性的割禮極為殘忍,大都在沒有任何麻醉之下就對女孩施行這項手術。電影中,女主角華莉絲同她的母親、姐姐、妹妹一樣,在年幼時就接受了這個殘忍的危害生命的手術。沒有消毒,沒有麻醉,年僅三歲的華莉絲被母親按在索馬里沙漠中的一塊巖石上面,由一位老婦用生銹的鐵片割開其外陰部分,取出陰蒂,而后用荊棘刺進行縫合。華莉絲痛的昏死過去,她的母親既心疼又欣慰。
在米歇爾·福柯所著的《規訓與懲罰》(Discipline and Punishment)一書第三部分第一章節“馴順的身體(docile bodies)”中,福柯指出一個馴順的身體就是要受控制的、受訓練的,它懂得服從、應答并能強化作用于其身上的權力(146)。接受割禮的女性身體在男權的壓迫下變得馴順,這種習俗也成為一種不構成法律但約定俗成的強制性規范。正如女主華莉絲所說:“(在我的家鄉索馬里)超過3000 年,千千萬萬的家庭都相信,如果一個女孩不進行割禮,就是不潔。因為我們雙腿之間的東西,是不干凈的。因此一定要割除和縫合,以此證明貞操和美德……未接受割禮的女孩不能結婚。并且會因此而被驅逐出家園,并被看作妓女。”綜上所述,割禮正是諸多男權對女性的強制性規范之一,而違反這一規定的殘酷下場就是眾叛親離,被貼上恥辱的標簽成為社會的棄兒。強制性規范與懲罰的結合使這里的每個女性從一出生就不得不放棄身體的主權,聽從權力的擺布。
在沙漠之花中,可以看到割禮這一殘忍習俗并不是直接由一個家庭掌權的男性實施的;相反,男性在這一過程中是隱形的。華莉絲是被母親帶到沙漠中完成了這一必做“任務”;到了適婚年齡,也是由母親將其帶到其父親指配的丈夫身邊;同樣,我們可以看到華莉絲對其母親傾訴自己并不想嫁給這個老頭的心思時,也是母親對她說,你必須嫁給這個人。 Kathleen Lennon在《女性主義身體觀》(Feminist Perspectives on the Body)一文中指出,身體的規訓用于規范社會構建的性別,通常是女性的身體。在這樣的情況下,女性常常自覺規訓自身,以避免懲罰。華莉絲的母親作為在男權社會規范中成長的成年已婚女性,十分清楚不遵守社會規定習俗的后果,為了不讓女兒被社會排斥、懲罰,她積極地引導華莉絲做一個馴順的女性。
而男權思想的內化不僅僅體現在華莉絲母親身上,在長大后的華莉絲身上也得到了體現。米利特(Kate Millett)在《性別政治》中認為, 性別關系是一種政治關系,是霸權和支配等因素組合成的權力結構關系。但由于女性內化了男權社會的價值體系,她們以為這一切都是應該的和自然的,以至不能認清壓迫的實質和根源(張劍,124)。華莉絲來到英國以后,在英國好友瑪麗琳的建議下來到酒吧消遣娛樂。在那里,她遇到了一個名叫哈羅德的男子,彼此一見鐘情。哈羅德邀請她一起跳舞,她猶豫了一下接受了。但當哈羅德嘗試去親吻她的時候,她驚恐地跑開了。在華莉絲所處的索馬里社會中,男權統治的價值體系認為女人只是男人的所屬品,為了徹底擁有女人這件物品,便規定女人必須為其丈夫保持處女之身,而丈夫也必須由父親指定。華莉絲認為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所以當她對一個男性產生好感時,她便對自己無從得知的欲望感到恐懼,而選擇逃避;同樣,即使3歲時她所經歷的迫害性的手術讓她的身體時常疼痛,她也覺得沒什么,因為在她的意識中,所有女人都應該這樣。私有制社會建構下的女性,其身體的主權被徹底奪走,而其身體和意識則是馴順的。
“無產者說‘我們’,黑人也這樣說。他們自我確定為主體,把資產者、白人變成‘他者’。女人不說‘我們’……她們不像無產階級那樣在勞動和利益上是一致的;她們分散地生活在男人中間,通過居所、工作、經濟利益、社會條件和某些男人——父親或者丈夫——聯結起來,比和其他女人聯結得更緊密”(波伏娃,12)。在波伏娃看來,阻礙女性地位提升的一個重要絆腳石就是女性之間不能像無產階級和黑人一樣緊密地團結在一起。女性分散雜居,更多情況下是認同或服從男權家長制規定的條條框框。而在不愿意接受男權規訓的情況下,女性的力量若能團結一起,就可出現權力顛覆的局面。《沙漠之花》中的華莉絲是一個具有反抗精神的女性,12歲的她因不想嫁給一個老頭做第四個妻子,在晚上家人都熟睡的時候悄悄地逃跑了。雖然這一決定改變了她的一生,但是沒有母親的支持,她是做不到的。在華莉絲到了外祖母家以后,她的親戚勸說外祖母把她送回去,她外祖母并沒有聽從,而是把她留下了:“一個女孩兒萬里迢迢的,穿過沙漠來到這兒,一定有她的苦衷。”隨后,外祖母將她送到英國一個擔任英國索馬里大使的親戚家工作。索馬里爆發內戰以后,華莉絲又無家可歸了。這時她又遇到了英國好友瑪麗琳。瑪麗琳給華莉絲提供住宿,并幫她找到一份在快餐店清潔的工作,也正是通過這份工作,華莉絲遇到了一位著名攝影師,并一步步成為一名國際知名超模。在華莉絲母親、外祖母以及好友瑪麗琳的幫助下,華莉絲顛覆了服務主體的他者身份,取得自我價值,實現經濟獨立,重塑了自我主體性。
在《第二性》中,波伏娃認為小男孩通過周圍人的言語對其生殖器產生一種自豪感和優越感,小女孩則沒有,隨之而來的就是缺失感與“閹割情結”(14)。而這種缺失感與不自信到了青春期第二性征出現的時候則更加明顯。與青春期男孩十分自信的陽剛氣相比,月經和身體的發育對女孩來說,意味著其女性氣質更加明顯了,而女性氣質意味著他性和低劣;青春期的少女低人一等只作為一種缺失而被把握……她在向未來邁進時是受傷的、可恥的、不安的、有罪的(66)。電影中的華莉絲在快餐店做清潔工時,被大名鼎鼎的攝影師看中,給了她一張名片,告訴她她很適合做模特。華莉絲聽后感到很不安,將名片扔掉以后又撿了起來。她回去以后,任憑好友瑪麗琳如何勸說,她只是說:“照相不好。”模特這一職業就是要自信地展示身體之美,而華莉絲所處的社會規范規定她只是一件父親或未來丈夫的所屬品,她一方面不能真正擁有自己的身體,另一方面又為自己作為低人一等的女性感到羞恥不安,兩種因素的共同作用下,致使華莉絲對這個難得的機會產生排斥。
福柯在《性史》中指出,哪里有權力,哪里就有反抗。電影中,華莉絲因割禮后遺癥引起劇烈的腹痛被送進醫院,一名英國醫生在給她檢查身體以后,因語言溝通不暢,找來一名索馬里的男護士做翻譯。這名索馬里的男性對華莉絲說:“你不害臊嗎?把身體給這個白人男性看。你的母親知道你在做什么嗎?你太丟人了!”華莉絲默不作聲,委屈地流淚。離開醫院后的華莉絲想起了母親,想起了外祖母,想起了自己赤腳徒步穿過沙漠逃離被安排的命運。她又一次回到醫院,接受了治療,將割禮縫的線拆開了,并在出院以后找到了那個給她名片的攝影師,決定成為一名模特。在醫院拆線這一行為打破了只能在新婚之夜由母親或丈夫拆線的習俗;在形體照片拍攝時,她的身體在鏡頭面前自在又自然,將自由、自信的身體之美向世人展示出來。拆線并接受治療,以及形體照片的拍攝正是身體主權重塑的隱喻,此時的華莉絲已經從男權規訓中掙脫了出來,她的身體也不再是那個馴順的身體,我們可以看到此時的華莉絲已經成為自己身體的主人。
在成為一名國際知名超模以后,華莉絲也真正地實現了經濟獨立,也正如波伏娃所說:“她可以通過自戀、愛情追尋存在;作為生產者和主動的人……她在自己的計劃中具體確定為主體”(543)。獲得主體性的華莉絲掌握了自己生活的主動性,她來到美國去找那個在酒吧里彼此一見鐘情的男子哈羅德;并在聯合國大會上,為非洲千千萬萬依然飽受割禮之痛的女性發聲,呼吁取消割禮這一陋俗。
社會建構性別理論是20世紀女性主義文學家、思想家西蒙德·波伏娃的代表學說,她提出:女性并不是生來就是女性,是社會規訓、習俗規范強制的產物。在私有制社會中,女性不具有獨立人格,只是父親和丈夫的所屬品。《沙漠之花》中華莉絲等女性所遭受割禮就是這一不公平體制下的產物。華莉絲作為具有反抗精神女性的代表,在母親、外祖母和女性朋友的幫助下,一步步擺脫被男權控制的命運,重塑其身體主體性,并在聯合國大會為女性發聲。性別角色社會構建之根基深而遠,《沙漠之花》中展現的性別社會構建的痕跡也為21世紀推動男女平等的發展提供進一步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