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婷/北方民族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
王國維先生稱:“一代有一代之文學”,唐朝三百年間,詩歌和小說的成就最大。然而,就目前學界的研究歷史和研究現狀來看,對于唐代小說的研究在深度和廣度上都不及唐詩。對愛情的憧憬、對死亡的恐懼、對建功立業的渴望、對人生自我價值的重構與思考、對太平盛世的渴盼……如此種種的社會百態,皆被敏于時勢的文人加以編織匯入唐代小說之中。中唐以來,婚戀小說空前繁榮。而將“后代文學藝術和讀者影響之深廣,在唐人小說罕有其匹”的《鶯鶯傳》作為“仕宦婚戀”心態的研究對象,筆者認為其具有多元的文學、文化價值。
藝術本身就是通過共同感受創造出來的。作家不是冷漠地觀察人們的活動,他不是旁觀者,而是社會生活的直接參加者。”唐代社會開放,文化包容,文人士子們在婚戀觀念上更加推崇兩情相悅有感情基礎的平等愛情模式。外貌、性格以及才學的相匹,漸漸成為文人心中最為理想的婚戀模式。
張生與崔鶯鶯能相愛,首先他們在容貌和性格上就十分般配。張生“性溫茂,美風容,內秉堅孤,非禮不可入。或朋從游宴,擾雜其間,他人皆洶洶拳拳,若將不及;張生容順而已,終不能亂。”因此到了二十三歲,未近女色。對此他解釋道“余真好色者,而適不我值”,一個“適”字就表達了他不愿將就渴望容貌、性情皆匹配的婚戀觀。直到他在鄭氏的答謝宴上看到了“常服睟容,不加新飾。垂鬟接黛,雙臉銷紅而已,顏色艷異,光輝動人”的鶯鶯后,一個性溫貌美又坐懷不亂的謙謙公子竟直接吐露了對鶯鶯的愛戀:“幾不自持。數日來,行忘止,食忘飽,恐不能逾旦暮。”鶯鶯迫于母親再三催促后的威嚴才出來與搭救身家性命的張生相見,顯然她是個不樂于參加這樣的社交活動的,這與張生“余始自孩提,性不茍合。或時紈綺間居,曾莫流盼。”與朋友游宴之時“容順而已”是同一心理,只是二人的行為有有別而已。
從現有的資料來看,在崔、張愛情途中,大家都注意到紅娘作為外在力量的強大輔助,加速了二人的愛情進程。但卻忽略了一個愛情衍生的基礎,那便是基于愛情雙方間的共通性。張生通過紅娘,探知鶯鶯“然而善屬文,往往沈吟章句,怨慕者久之。”后才找對了路子,通過寫詩傳情搭建二人的交流橋梁。在他主動追求之下,終于得到了鶯鶯的回應:“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拂墻花影動,疑是玉人來。”正是因為張生書信傳情,才打動了“貞慎自保”的鶯鶯,二人的愛情才從對彼此思念中落到了實處。
寫詩這樣的方式既貼合當世男女相戀的禮數規約,又能在傳情達意、炫技搏才的同時保持隱秘,就不會造成當初托紅娘傳情時嚇跑紅娘那樣嚇跑鶯鶯。這一方式,首先在形式上就使得鶯鶯放下了心中的芥蒂,其次,張生的才情著實打動了鶯鶯。設想一下,如果鶯鶯是一個不懂詩詞的人,她又怎會看得懂字里行間的濃情蜜意。兩個人只有才學相兼、脾性相仿才懂得惺惺相惜。在張生進京兩次文戰的期間里,二人也是靠著書信維系感情。
晉南北朝時的門第觀念;安史之亂后入仕途徑的轉變;儒家思想對士子言行的規約以及社會風氣等皆對唐人婚戀、仕宦造成很大的影響。現實生活中士子們十分迫切地與高門子弟結交,與權貴之門聯姻,以期許通過這種捷徑“好風憑借力,送我至青云”,可以說中唐士子在婚姻、交友、冶游、狎妓亦或是隱逸等行為都直接或間接地為仕途通達做準備,士子們希望通過如此種種實現人生價值與理想,獻身于唐王朝的再次崛起與中興。
在現存反映仕宦、婚戀題材的唐代小說中,“仕宦”“婚戀”依舊作為品評人物貴賤的標準。“凡婚而不娶名家女,與仕而不由清望官,俱為社會所不齒。”這一婚戀觀一直影鉗制著人們的思想。“棄寒門而別婚高門,當時社會所公認之正當行為也”,張生拋棄“財產甚厚,多奴仆”的鶯鶯能被時人所理解,是因為鶯鶯的家庭不能滿足為張生掃除入仕阻礙,這一歷史文化背景便注定了二人愛情不能開花結果。在中唐小說作品中,有一個十分明顯的現象,那就是作者有意安排作品中人物的姓氏,如:韋、王、李、柳、崔、張等等,而這些姓氏都是唐代的名門望族。由此可見,中唐士子在擇偶觀上的轉變,表現出他們把婚姻當做是躋身仕途的跳板,兒女情長或者是國色天香對他們來說都是政治抱負的附屬,如果有一天這些會影響他們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政治訴求,他們會毫不猶豫的棄之而去。鶯鶯早已預料到二人不能善終,道出了“始亂之,終棄之,固其宜矣,愚不敢恨”這一番話,這就表明鶯鶯早已洞察出在門第觀念之下,二人的分別只是時間的問題。
安史之亂使唐王朝由盛轉衰,統治者們吸取安史之亂的慘痛教訓,在人才選拔和任用上十分嚴苛。這意味著士子入仕之路“道阻且艱”,躋身仕途變得困難。士子們為了實現自身的價值也為了實現報國理想,不得不找尋更多的途徑。考生能否考取功名躋身仕途,第一決定因素是自身的才學。但是除此之外還有三重困境:一是六朝的“門第制度”;二是以“仕宦”、“婚戀”作為品評人物才學及地位的標準;三是科舉制度發展至唐仍有待完善。士人入仕首先要要通過“舉薦”和“通榜”之后才有入資格為官,但是入朝為官還需通過吏部選試,或是直接通過當朝權僚的舉薦,至此,方能獲得正式任命。張生二入文海,顯然他的科舉制路走得并不順暢。治唐者都明白在當時而言經濟地位與社會地位是不相匹配的。在《鶯鶯傳》中,張生從他“大膽熱烈地追求”到“西入長安以書信維情”都能看出他對鶯鶯的感情。盡管鶯鶯也出自名門,家庭條件優渥,但其父早逝,在朝局之中早已斷了資源。如此一來,便不能為張生提供援助,最終他只能犧牲掉自己的愛情成全自己的事業。
除此之外,安史之亂激發了受“修身養性、平治天下、入仕報國”等儒家思想影響的士子們的愛國情懷,在這一時期,躋身仕途、投身國家建設的進取精神比起唐朝其他時間段的士人們而言就變得更急迫、更貼近實際、也更艱難。振興戰亂后的唐王朝,重回大唐盛世是士子們自覺肩負在身上的責任與使命。
漢魏六朝以來,士人們無論在婚戀還是在仕宦時都自覺或是不自覺地將門第作為聯通二者利益的重要因素。唐代其獨特的社會政治風氣雖促成了“容貌相匹、才學相兼”這一平等自由的婚戀心態的形成,但仍未擺脫魏晉時“婚、仕”陋習的影響。深入分析張生由熱戀依賴崔鶯鶯,到拋棄并污蔑其為“尤物”稱自己“德行不足以御”這一巨大轉變,便能明白張生的仕宦婚戀心態皆受這二者心態的影響,這也是中唐小說中“仕宦婚戀”題材所帶有的共性。
注釋:
①周先慎.古典小說鑒賞[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 ,2004:77.
②[保]基·瓦西列夫.情愛論[M].趙水穆,范國恩,陳行慧,譯.北京:三聯書店 ,1982:281.
③李時人,編校,何滿子,審定,詹緒左,復校.全唐五代小說[M].北京:中華書局,2014:807~808
④李時人,編校,何滿子,審定,詹緒左,復校.全唐五代小說[M].北京:中華書局 ,2014:809.
⑤(宋)李昉,等,編.太平廣記[M].北京 :中華書局 ,1961:4013.
⑥(宋)李昉,等,編.太平廣記[M].北京 :中華書局 ,1961:4013.
⑦陳寅恪.元白詩箋證稿[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1978:112.
⑧陳寅恪.元白詩箋證稿[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1978:1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