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甜甜 韋儲學/桂林電子科技大學外國語學院
隨著國外名著的譯入,多個《簡·愛》譯本進入大家視野。在新中國成立以前就已經存在兩個版本的《簡·愛》漢譯本,一是翻譯家伍光建選擇性翻譯的《簡·愛》部分內容,譯名為《孤女飄零記》,二是翻譯家李霽野在1933年所譯的全書。解放后,國內出版發行了《簡·愛》的祝慶英譯本、吳鈞燮譯本、宋兆霖譯本、黃源深譯本等等。目前,對《簡·愛》漢譯本進行對比和分析的文章很多。曾祥宏從譯者主體對《簡·愛》的中譯本進行了分析,他指出李霽野的譯文簡練、用詞嚴謹,多使用直譯的翻譯策略,這與他身處在民族亟待解放的時代分不開;同時從黃源深的版本來看,在新中國建國后,他所處的社會環境寬松穩定,所以他的翻譯很靈活通順,多采用歸化翻譯策略,從而得出文學作品的重現與譯者主體性兩者相輔相成、互不可分的關系。鄭玨從目的論理論下目的原則來分析《簡·愛》的翻譯策略,通過對比李霽野和祝慶英兩個漢譯本的詞義表達、翻譯策略以及翻譯技巧等,發現譯者出于自身的目的會選擇合適的內容以實現內在的目的,并選擇合適的翻譯策略。鄭慧淼從功能加忠誠視角分析宋兆霖和祝慶英的版本,通過對兩個版本的比較分析,發現宋的版本更忠實于原文。本文則試圖從一個新的視角——目的論視角下的忠誠原則和連貫原則,對兩位翻譯家的漢譯作品進行對比分析,以期能夠更深入的理解理論在翻譯實踐過程中扮演的重要角色,為今后的文學翻譯提供經驗。
《簡·愛》是由夏洛蒂·勃朗特創作的現實主義小說,它有著深遠的啟迪意義和迷人的浪漫主義色彩,在英國文學史甚至在世界文學史上都可以被稱為經典。作品運用了對話形式塑造了一個面對命運的桎梏敢于斗爭、敢于追求自由解放和新生活的一位獨立女性的生動形象。在我國,隨著改革開放的發展,文化上百花齊放,很多優秀的《簡·愛》漢譯本出現在大家的視野中,其中有代表性的是祝慶英和吳鈞燮版本譯本。這兩個版本同屬名家譯本,對當時社會和現今社會產生了深遠的影響,也能夠相對貼切地轉述原文作者使用的語言和原文作者的寫作風格。但是由于二人所處的時代和背景不同,個人的經歷、理解和鑒賞力也不盡相同,所以兩人的譯本所達到的效果和實現的功能也不相同。
祝慶英于1951年畢業于上海圣約翰大學英語,此后她曾經在平明出版社和新文藝出版社等擔任外文編審,她的一生都奉獻給了外國文學翻譯事業。不同的時代背景讓祝慶英形成了她獨具特色的翻譯思想和翻譯原則。她的《簡·愛》中文譯本于1980年出版。時值我國改革開放初期,也正處于我國第四次翻譯高潮的黃金時期,譯者在翻譯活動中以原文為中心,翻譯策略上更多的選擇直譯以保留原文的創作風格。祝慶英的《簡·愛》作為這時期的代表作品之一,譯文語句通順連貫,語言樸實平淡,令讀者讀起來朗朗上口。雖然這個時期譯者們已經意識到翻譯不能一味地忠實原文而死譯,但是受到時代的局限性,譯者在翻譯時依然稍受束縛。
吳鈞燮版本于1990年出版,和祝慶英版本相隔十年,在此十年間正處于我國改革開放的快速發展時期,社會生活和人民思想都產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我國翻譯學者對外國文學有了更加深入的了解,我國的文學翻譯更加規范、完善,譯者也更加注重譯入語讀者的可接受性。他的譯本在忠實于原文的基礎上,與不斷發展的翻譯理論相結合,詞句和表達方式上更加傳神,可讀性更強。
凱瑟琳娜·萊斯首次將語言功能、語篇類型和翻譯策略聯系起來,提出了功能派理論思想的雛形,隨后,她的學生漢斯·弗米爾經過進一步分析研究精煉了她的思想,從而提出了目的論,該理論包括三個原則:目的原則、連貫性原則和忠實性原則。目的論認為決定翻譯目的的最重要因素之一是接受者,這也就是譯文所指的閱讀者。當他們解讀譯文時,他們受到自己的文化背景知識、交際目的等因素影響,會在自己腦海中呈現獨特的譯文。與傳統的“等值論”或“等效論”不同,德國功能目的論關注的重點并不是譯文與原文有沒有到達對等,而是強調譯者在翻譯過程中以譯文的預期功能為出發點,根據各種語境因素,選擇最佳處理方法。也就是說,譯者的翻譯策略必須由譯文的預期目的或功能所決定。同時,該理論強調譯文在譯語環境中是否通順連貫、譯文是否實現了對原文的相對忠實。
連貫性原則和忠實性原則是目的論框架下的兩個重要原則。連貫性原則就是指譯文必須符合語內連貫(intratextual coherence)的標準,即譯文讀起來通順、連貫,同時符合譯語語言的表達習慣和認知習慣。忠實性原則是指原文與譯文之間應該保持連貫一致(inter-textual coherence),即譯文要忠實于原文所要表達的內容,但與原文忠實的程度和形式則是取決于譯文的目的和譯者對原文的理解。
例 1:...; but, owing, I verily believe, rather to circumstances than to my natural bent, I am a trite commonplace sinner, hackneyed in all the poor petty dissipations with which the rich and worthless try to put on life.
吳譯本:……;只是,我深信,更多地是由于環境而不是出于天性,使我成了個最平凡無奇的罪人,過膩了有錢而無用的人想用來點綴生活的種種猥瑣可憐的放蕩生涯。
祝譯本:……;可是,像我所深信的,由于與其說是我的天性,不如說是我的環境的關系,我是一個普通而又平凡的罪人;富人和卑微的人試圖加在生活上的種種卑劣無聊的閑游浪蕩,我都經歷過。
分析:根據弗米爾目的論框架下的連貫原則,譯文必須符合邏輯,符合譯入語的表達習慣,以便讓譯文讀者更好理解。原語文本中的句子“I am a trite commonplace sinner”,吳譯本中把其譯為“使我成了個最平凡無奇的罪人”,讀起來并不通順,吳譯本中使用了漢語中并不常用的被動句,表達不符合漢語表達習慣。祝譯本把這個句子譯成了“我是一個普通而又平凡的罪人”,比較符合中文的表達習慣。在吳譯本中,譯文是基本按照原文直譯過來。原文中的句子“rather to circumstances than to my natural bent”,吳將其譯為“更多地是由于環境而不是出于天性”,祝的譯本則將其譯成了“與其說是我的天性,不如說是我的環境的關系”。相比而言,祝譯本更能表現原文作者的意圖,這種“與其說……不如說……”的表達方式更容易為漢語讀者理解和接受。要使譯文具有可讀性和可接受性,因而逐字翻譯無法很好實現翻譯目的。
例 2:He lifted up the sable waves of hair which lay horizontally over his brow, and showed a solid enough mass of intellectual organs, but an abrupt deficiency where the suave sign of benevolence should have risen.
吳譯本:他把橫梳在額上的波浪形的黑發撩開,露出了一個十分堅實的智力器官的總匯,但也觸目地顯露出了缺乏那種本來應當有的柔和的寬厚跡象。
祝譯本:他把橫梳在額頭上面的黑色鬈發撩起來,露出智力器官的夠完整的整體,可就是在應該有仁慈的柔和跡象的地方,卻出人意料地沒表示出這種跡象來。
分析:尤金 ·奈達曾明確地指出譯語接受者和譯語信息之間的關系應該與原文接受者和原文信息之間的關系基本相同。原文語言和譯文語言的差距越大,就越需要調整;原文文化和譯文文化的差距越大,也就越需要調整。要使譯文具有可讀性和可接受性,在翻譯時勢必要結合上下文來選擇適合的詞匯,進行再創造。原文中的內容“showed a solid enough mass of intellectual organs”,可以清楚看出organ指額頭,吳譯和祝譯都直譯為了器官,翻譯稍顯僵硬,使讀者讀起來費解。原句中“mass”一詞,結合原文,可知是指羅切斯特先生撩起鬈發而露出的寬大額頭。在吳譯本中,將其譯成了總匯,而在祝譯本中將其譯成“整體”,分析二人的譯文時,翻譯俊不夠貼切,均未體現出連貫性原則。
若此處翻譯為“他撩起前額的黑色鬈發,露出那碩大的閃現著智慧的大腦袋”就更加通順,也易于讀者理解。
例 3:I heard him in a blubbering tone commence the tale of how “that nasty Jane Eyre” had flown at him like a mad cat: he was stopped rather harshly......
吳譯本:我聽得他哭哭啼啼在大講“那個不要臉的簡·愛”如何如何像只瘋貓似的向他撲來,可他卻被頗為嚴厲地喝住了……
祝譯本:我聽見他哭哭啼啼地訴說,“那個下流的簡·愛”怎樣像個瘋貓似地撲到他身上;可是他卻給相當粗暴地喝住了……
分析:在連貫性原則下,譯文應當具有可讀性,并易于讀者理解和接受。此處是講簡·愛面對表哥的欺負時奮起反抗,表哥轉而向里德舅母,也就是他的母親告狀時所說的話。吳的譯文讀起來很通順,將how “that nasty Jane Eyre” had flown at him 翻譯為“那個不要臉的簡·愛”如何如何向他撲來,通順、完整的表達原文中表哥氣憤告狀的語氣,描繪出原文場景,符合連貫性原則。而此處祝慶英將之翻譯為“那個下流的簡·愛”怎樣向他撲來,讀起來并不通順,因為漢語中并不常見疑問詞放置于句中的情況。由此可見,吳譯本更加貼切。
例 4:“Some natural tears she shed”on being told this; but as I began to look very grave, she consented at last to wipe them.
吳譯本:聽了這些話,“她自然地流下了眼淚”。但看見我臉色變得嚴肅起來,她也終于同意把眼淚擦掉。
祝譯本:聽到這話,“她流了一些自然會留下的眼淚”;但是,我臉色一變得十分嚴肅,她終于也就同意把眼淚擦掉了。
分 析:consent意 為“同 意 ”、“準許”。此處的意思是,阿黛爾得知父親歸來,自己卻不能隨意走動,內心感到失望和沮喪,因為失落而忍不住落下眼淚,但是當她看到簡·愛嚴肅的神色時,就不自覺地把眼淚擦掉了。譯文卻傳達出簡·愛要求阿黛爾停止哭泣的意思。由此可見,原文和譯文傳達的分別是自覺和被迫的行為。假設在前文中,簡·愛要求阿黛爾停止哭泣,阿黛爾回答:“好,我不哭了”,那么此處用“同意把眼淚擦掉”比較合適。事實上,此處簡·愛并未向阿黛爾傳達“你不要哭了”,因而阿黛爾無需同意而是自然地停止了哭泣。
在忠實性原則指導下,于譯者而言,最重要的事情不只是將原文的詞句視為圣旨般字字譯出,而是最大限度地傳達出原文的意圖并將其按照讀者可接受的方式譯出,比較吳鈞燮和祝慶英的譯文,此處的翻譯均違背了忠實性原則,將consent一字按照原義翻譯出來,顯得不那么合適。因此,若將其翻譯為“但看到我臉色變得嚴肅起來,她也就默默地把眼淚擦掉了”,可能會收到更好的效果。
例 5:a set, square-made figure,red-haired, and with a hard, plain face:any apparition less romantic or less ghostly could scarcely be conceived.
吳譯本:身材僵硬而橫闊,紅頭發,一張嚴厲而其貌不揚的臉。簡直再也想不出比這更缺少神奇氣息、更不像鬼的鬼魂了。
祝譯本:長得結結實實、四四方方,有一頭紅發、還有一張冷酷而普通的臉。幾乎再也想不出什么幽靈比她更不帶傳奇性、更不像鬼。
分析:根據上下文,a set, squaremade figure指傭人格蕾絲身體結實,也從側面表現出她的能干。吳譯本中,用了“身材僵硬而橫闊”的詞語來形容。而在漢語中,身材可以和曼妙、結實、瘦小等連用,也經常會有動作僵硬或肢體僵硬來形容,卻沒有身材僵硬這一說法和用法。橫闊,在現代漢語語料庫的檢索結果為零,因而“橫闊”在此處的使用有待商榷。祝慶英使用的漢語常用的四字成語,結結實實、四四方方,能夠忠實地傳達出原作者的描述。
結合語境來看,形容女傭格蕾絲看上去有一張plain face,祝女士將這里譯為“普通的臉”很恰當。反觀吳先生的譯文卻將其譯為“其貌不揚的臉”,這與原作描寫相悖,違背了忠實性原則,因為plain在牛津辭典釋義為(especially of a woman ) not beautiful or attractive,且“plain”一詞本身也并沒有面貌丑陋的含義,此處原作者描述簡·愛看到相貌平凡又身形結實的女仆,并不含有歧視意味。 “romantic”一詞意為“浪漫的富有情調的、具有傳奇色彩的”。漢語中,我們也許會說,他真是一個浪漫的人啊!或者說,我喜歡去那些富有情調的咖啡廳。卻很少會說小明是有傳奇色彩的人,或小明身上有幾分傳奇色彩。由此可見,傳奇性并不隨意使用在某個人的身上,傳奇性蘊含著濃郁的褒揚意味,只有在形容歷史名人或做出過杰出貢獻的人時方可使用。例如:霍金的一生極富傳奇性。在忠實原則下,譯文要忠實于原文不得違背原文,原作者并非要表現女傭格蕾絲的傳奇色彩,而是要渲染出格蕾絲的神秘感,為后文羅切斯特先生差點被燒死作鋪墊,那此處就可以譯為“她那冷酷而普通的臉,看起來比鬼魂還沒有生機、比鬼還更像鬼”。因而這兩處看來,均能感受到祝女士的漢譯更加貼切。
例 6:“But his brain? That probably rather soft? He means well: but you shrug your shoulder to hear him talk?”
吳譯本:“可是他的腦子呢?也許有點差勁吧?他用意很好,可聽他講起話來你只好聳聳肩膀吧?”
祝譯本:“可是他的腦子呢?也許比較笨吧?他有一片好意。但是聽他講話,你會蔑視地聳聳肩吧?”
分析:此處是簡·愛再次回到桑菲爾德山莊和羅切斯特交流過往經歷。羅切斯特先生問起曾試圖與她建立婚姻的表哥—圣·約翰之時的對話。文中“shrug one’s shoulder”包含有輕視、蔑視之意。聯系上下文,此處對話是羅切斯特對圣·約翰的蔑視和看不起,而在吳的譯文中并沒有清晰的將原文作者的意思表達出來,也無法帶給讀者如原文一般的閱讀感受,這違背了忠誠性原則。祝的譯文適當地增加了蔑視一詞(蔑視地聳聳肩),將原文的意思原原本本的呈現給譯入語讀者,所以此處祝慶英的譯文更勝一籌。
夏洛蒂·勃朗特的《簡·愛》原著是用十九世紀中期的英語寫成的,用弗吉尼亞·伍爾夫的話來說,這語言像是拘謹的報章文體。這也就決定了要讓現、當代的翻譯家用現、當代的漢語來詮釋這部著作,與其說是在轉換不如說是在創作。祝慶英和吳鈞燮的《簡·愛》譯本各有千秋,在看祝老師的版本的時候,深深的感覺自己就是簡·愛,可以感覺到她循循善誘的言語和溫柔堅定的性格,也能夠體會改革開放之初英文和中文結合的樸素又美麗的味道。吳鈞燮的譯文更多的體現改革開放后的翻譯新思潮,用詞和構句上大膽創新,讓人看到了另一個版本的簡·愛。由于歷史和翻譯技術的局限性,他們的譯文在一定程度上讓現在的我們看起來有些許費解,但是瑕不掩瑜,各有特色,都對中國的翻譯事業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在連貫性和忠實性原則下對比兩譯文,祝慶英女士的版本似乎更勝一籌,其語言樸素精煉,譯者更加重視對原文的傳情達意,達到了目的論下連貫性和忠實性的兼收并蓄,很大程度上實現了“連貫性”和“忠實性”,更加易于讀者的理解和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