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曉娟/贛南師范大學科技學院
興起于18世紀末19世紀初的歐美浪漫主義文學思潮,發源于德國和英國,繼而波及整個歐洲并且在世界范圍內產生巨大的影響。它是社會斗爭的產物,是進步作家們不滿黑暗的社會現實而要求思想變革的強烈感情體現,其本質上是對現實的否定和擺脫,思想上強烈地反抗一切傳統的束縛,主張個性自由和民族解放,反抗一切形式的壓迫,希冀建立自由平等民主的理想社會。
“五四”之后,內憂外患的社會現狀迫使我國社會的各個階層的人都在探索文化發展甚至國家發展的新出路,這種探索的結果就是對西方近百年文學的“兼收并蓄”。仁人志士們格外關注民族的命運,渴望通過文學作品激發和喚醒國人,歐美浪漫主義思潮正是隨著這樣的大潮中進入國人的視野。
魯迅先生發表于1907年的《摩羅詩力說》被譽為中國第一部倡導浪漫主義的綱領性文獻,該書較為系統地介紹并評論了拜倫、雪萊、普希金、萊蒙托夫、密茨凱維支、斯洛伐斯基、克拉辛斯基以及裴多菲這八位浪漫主義詩人。魯迅在《摩羅詩力說》中提出的反抗精神對于當時的中國有著極大的歷史意義,他引入了“摩羅”式的反抗意識、自由觀念,希望喚醒缺乏民主反抗和面臨民族自由危機的近代中國社會中的“精神界之戰士”,對中國現當代文學觀產生了重大影響,啟發了中國現代觀念的產生發展。
但當中國文學進入抗戰時期后,作家們對于現實的書寫增強,在概念的界定上,通常會以為只有悲壯場面的展示和英雄主義的抒發才是戰爭文學。事實是,在抗戰時期,浪漫主義思潮的譯介和傳播更加契合國人的愛國主義和民主主義的思想,宣揚平等、自由和博愛的精神,切合當時中國時代的主題。
戰爭爆發后,反侵略的民族解放戰爭和民眾爭取民主、自由的政治斗爭并行,此時傳統文化中對個性主義和浪漫主義所施加的政治壓力相應放松,也使得個性主義和浪漫主義重新回歸,“他以自由的名義爭取到了最大的回旋空間,而這時的“自由”得到廣大民眾的支持,擁有了比從前更廣泛的社會基礎”。(陳國恩《浪漫主義與20世紀中國文學》。安徽教育出版社)在這樣的背景下,曾經在20年代后被否定了的浪漫主義再次回到作家的作品中。30年代后半期,面對日寇的侵略,在大敵當前的情況下,各派政治力量或先或后、或主動或被動地采取了統一戰線的立場,使得本來處于夾擊中的浪漫主義思潮又獲得了較大的回旋空間。
首先是抗戰初期。上世紀30年代中期,全面戰爭爆發,在以傳統寫實主義為主體的創作中,中國文學摻進了強烈的情感力度,如茅盾的《腐蝕》、老舍的《四世同堂》、郁達夫的《沉淪》、丘東平的《一個連長的戰斗遭遇》、郭沫若的歷史劇等,作家們在浪漫的幻想中尋找精神的寄托,在他們的作品中,將西方的浪漫主義色彩與中國的社會實際融合在一起,在中國文學史上具有積極意義。
其次在抗戰最激烈時,這個階段小說的成就最高,主要是變現的就是中國人民浴血奮戰、抵抗侵略的作品。而此時的浪漫主義作為一種重視主觀感情的表達方式,在體現戰爭中的人們對光明和未來的期待上給殘酷的現實主義帶來了一抹理想的亮色。正如作家孫犁說的那樣:“浪漫主義更適合于戰斗的時代,英雄的時代。這種時代,生活本身就帶有濃烈的浪漫主義色彩”。作家們在作品中塑造理想的英雄形象,就像《滅亡》中的杜大心,憎恨舊的世界,積極參加工人運動,立志要建立一個新的社會。
最后在戰爭接近尾聲時,戰爭的殘酷和艱辛逐漸過濾,在迎接勝利的前夕,作家們的作品中沉重因素減少清新增加;悲憤減少希望增加。尤其是抗日根據地的小說,以趙樹理、孫犁、馬烽、西戎等為代表,既熱烈地歌頌了中國共產黨領導下抗日軍民的英勇斗爭,又生動地表現了民主根據地的新生活、新氣象,創作的生活面貌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此時的文學塑造了眾多出眾的浪漫理性人物。如孫犁創作的“荷花淀系列”小說,對戰爭的詩意感悟與激情想象、對女性形象的理想表達與唯美塑造、對自然景物的本真描繪和人性升華,以及小說語言的清新純美與主觀抒情等均是浪漫主義最好的表現。
“抗戰時期”是個特殊的時期,戰爭造就了特殊社會文化環境,賦予了這個階段的文學一種獨特的品格。作家們在歷史使命感的指引下,表達著一個個知識分子對國家與民族的深厚感情,在危局之下的這份勇氣與擔當,賦予了抗戰文學別樣動人心魄的力量。就像《寒夜》中從家庭狹小空間中展現宏大主題的抗戰對處于其中的個體的巨大影響。
浪漫主義思潮作為一種外來新事物,其引入的最初目的是希望通過進步的文學樣式來代替或者激勵陳舊落后文學傳統,用文學的力量推動社會的革新,通過啟蒙達到理想。但文學的發展有其自身的規律,尤其是在一個傳統文化深厚的國家里。馬克思說:“人類自己創造自己的歷史,但是他們不能隨心所欲地創造,也不能在自己選定的條件下創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從過去繼承下來的條件下創造”。也就是說,當浪漫主義思潮被譯介后,在中國這樣一個自身文化深厚的大國里,在特定的時代背景下,它不可能繼續維持其原有的樣子,勢必產生某種變形性變化。
概念誤讀:“浪漫主義”在西方的概念界定也可謂是紛繁復雜、缺乏統一,雖然他們以追求自由主題、感情激昂、夢幻詭譎和謳歌理想來概括它的特征,但是對浪漫主義還是缺少一個普遍認可的標準的定義。當這個思潮傳入中國后,我們的作家對浪漫主義的接受,從內容到方式都呈現不同,因此發生誤讀也是在所難免的。
歐美浪漫主義被引入中國,迎合了作家們改造舊世界,創造新世界的心理。然而,從嚴格意義上來講,浪漫主義的審美理想是“怪誕的自由”,這和中國傳統文學中的“溫厚敦厚”是相互背離的。在戰火彌漫的中國抗戰時期,一個民族面臨著內憂外患,如果單純以浪漫的贊歌為時代緩解困境,這明顯是不符合時代規律的,因此,在抗戰時期的“浪漫主義”勢必是弱勢的存在和變形式表達,就連推介“浪漫主義”的第一人魯迅也概莫能外。他一方面弘揚個性主義,另一方面又深刻地批判資本主義的文明,既對浪漫主義所擁有的精神力量無限迷戀,企圖通過這種力量來實現民族振興,又對西方文明表現出不信任感,這種帶著浪漫主義質疑現代性的特質不僅僅表現在魯迅一個人身上。
各階段呈現不同變化:浪漫主義在歐美自產生起,他們重視強烈感情的自然流露,他們所表達的或積極或消極的情感以主觀想象的方式表現出來,宣揚平等、自由和博愛的精神。但是浪漫主義在中國文學中,總是呈現著階段性特征,“五四”的高潮期過后,在抗戰時期,社會革命和浪漫主義經過調試后形成一種特有的“革命浪漫主義”,同時還存在著像郁達夫感傷抒情的浪漫主義和沈從文田園牧歌型的浪漫主義這樣的邊緣化的變現。
在民族危機時期,歐美浪漫主義思潮所倡導的“自由、平等、獨立”的精神,對中國現當代文學注入了一抹特殊的精神氣質,對自我的肯定,為未來的期待和對理想的信念讓殘酷的抗戰文學多了些許溫情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