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春燕
昆曲《玉簪記·琴挑》是明代劇作家高濂所著《玉簪記》中的一折,我于2006 年向我的老師孔愛萍學習此戲。它是昆曲的生、旦對子戲,主角陳妙常與潘必正二人寄情于琴、借琴抒意,將兩個少男少女的無限心事都寫進琴弦之中,琴曲之外。這種含蓄委婉又暗潮洶涌的故事情節,正與昆曲的柔情婉轉相契合,因此也成為了昆曲舞臺上最為經典的折子戲之一。
在我從藝的20多年里,演出過許多劇目,《玉簪記·琴挑》便在其中。因此關于《玉簪記·琴挑》中陳妙常一角的舞臺塑造,也逐漸在表演學習的過程中收獲了些許心得。以下就是我尚不成熟的理解體會,權且當做記錄與分享。
陳妙常,昆曲閨門旦代表角色之一。在傳統昆曲的行當中,“閨門旦”大都是年已及笄的深閨少女。她們青春貌美、蕙質蘭心、含蓄又極富感情。陳妙常雖也是聰慧溫柔,但與其他天真爛漫的如杜麗娘、崔鶯鶯這樣的千金小姐相比,一身道姑打扮的她還是顯得有些“另類”。那么“道姑”就是陳妙常的全部身份了嗎?不是的。
和其他閨門旦角色一樣,陳妙常也是大家閨秀出身。但因戰亂紛爭、流離失所,不得已才借居在道觀之中,以保全自己最基本的生存。如此遭遇的女孩子,她的內心一定深懷痛楚,無常世事帶給她的是膽怯、是糾結、壓抑、隱藏、瞻前顧后、有口難言。在和孔愛萍老師學戲的過程中,孔老師說“含著演”是塑造這一人物的關鍵所在。通常閨門旦的“四功五法”要做到舉止大方,談吐得當。但因陳妙常特殊的身世,她的眼神不能再是單純懵懂,人來人往的道觀生活早就讓她學會了察言觀色;身段也不再舒展,隨時都有再度流浪的危機感,讓她的言行舉止小心翼翼。這些內心活動體現到表演上,就是喜怒不形于色,一副“高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樣子。
一個青春少女,越是經歷過坎坷,內心越是渴望被呵護,這是人性的本能。可是寄人籬下生活,讓她不得不壓制住這種本能。鐘聲、鼓聲、磬聲、更聲……都被她用來將自己牢牢束縛。內心的炙熱,與外表的孤冷,將“矛盾”這個詞深深地烙在了陳妙常的性格特點之中。
網絡綜藝《奇葩說》曾有這樣一句金句:“心里有很多苦的人,只要一絲甜就能填滿。”潘必正的出現,就是陳妙常的這“一絲甜”。毫無疑問,陳妙常對潘必正是心生愛慕的。《玉簪記·茶敘》初見,翩翩有禮的俊朗書生已經給陳妙常留下深刻的印象。但礙于自己的身份,以及受限于封建禮教和清規戒律,陳妙常將這份情愫暗壓在心頭,便成了“今夜月明風靜,水殿涼生。不免彈《瀟湘水云》一曲,少寄幽情”。于是潘必正就尋聲而往了。
《琴挑》這折戲的名字反過來讀就是“調情”,其實這也正是這折戲的核心所在。可是若以“挑逗春情”的方式去演繹,就一定是錯誤的。這樣的陳妙常就流于輕浮做作,不再是閨門旦了。孔愛萍老師在傳授我這出戲的時候,告訴我“外冷內熱”是陳妙常在這折戲里的主基調。她當面時的口是心非,她獨自時的欲愛還羞,層層疊疊的人物情緒變化,最終匯成了一個讓人生憐、讓人生愛的陳妙常。也讓這折“談情”戲,嬌柔又討喜,引得觀眾露出了欣慰的“姨母笑”。
這一折的陳妙常是“辛苦”的,她的“辛苦”體現在既要假意去拒絕潘必正所傳遞的情愛,但又擔心潘必正誤解,唯有通過撫琴、聽琴,以委婉的方式去傳遞心聲。尺度拿捏必須得當,多則輕浮,少則無情。一個眉眼的交與還之間都要有許多意味深長,良多感慨。
所以當陳妙常和潘必正兩人相互試探起來,就成了“累人的甜蜜”。潘必正一曲《雉朝飛》罷,引得陳妙常疑惑:“君方盛年,何故彈此無妻之曲?”潘必正道:“小生實未有妻!”明明就是表白,妙常卻故意裝作不知,窘道:“這也不關我事。”像極了此地無銀三百兩。這兩番的一搭一對,從表面上看,陳妙常對潘必正的言辭貌似毫不在心,但其實內心卻非常在意和關注對方的回復。于是潘必正又道:“欲求仙姑……”太大膽!太過分了!可另一方面陳妙常聽得潘必正的言語挑逗,她的內心是欣喜的,但是她又不能表現出這種喜悅,立刻擺出一副嚴肅的不可侵犯的面孔,問道:“嚇?”潘必正也非常聰明,話鋒一轉:“欲求仙姑,面教一曲如何?”短短的幾句詞,五十個字都不到,在表演過程中,就必須通過細微的眼神,身段的緩急和念白語氣、語速的配合,將陳妙常內心的矛盾、害羞、喜悅、繁亂全部雜糅了進去,這樣觀眾的情緒才會跟著起承轉合。
待劇情發展到潘必正被陳妙常趕出門外,陳妙常的表演色調就由“冷色調”轉為了“暖色調”,是這個少女被情愛喚醒的突然綻放。“你是個天生后生,曾占風流性。無情有情,只看你笑臉來相問。我也心里聰明,臉兒假狠,口兒里裝做硬。待要應承,這羞慚、怎應他那一聲。我見了他假惺惺,別了他常掛心。我看這些花陰月影,凄凄冷冷,照他孤另,照奴孤另。”這一段唱詞無疑是將陳妙常內心深處的少女心事完全闡述給了觀眾。孔愛萍老師告訴我:“此時的陳妙常是最真實的陳妙常”,所以她是鮮活的、生動的。因此肢體動作舒展大方,節奏明快,眼神嬌柔害羞,要與之前清冷的形象形成明顯的對比。
于是陳妙常的一冷一熱,羈絆住的不只是潘必正,還有觀眾。觀眾這方小小的舞臺上,看到二人之間的情愫從萌芽,一點一點,到最終的葉繁花盛。于是,這樣一個明明是強烈的抗擊世俗、沖擊禮教的故事,在昆曲舞臺上就以一種潤物細無聲的方式將觀眾的心緊緊地握住了。
當然,《玉簪記·琴挑》作為一折昆曲閨門旦演員的必須劇目,每個演員都會有自己的體會理解與表演方式。但就我個人而言,塑造人物時,除了必備的唱、念、做、表等基本功以外,一定要認真仔細地去體會人物所處的環境、心境。跟隨劇情的發展,變化人物的情緒、動作、節奏,力求將陳妙常這一經典的昆曲人物,豐滿立體的展現在舞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