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冬梅
作為一名戲曲演員,大概每人都有各自的“主工”,即行當。每個演員行當的定位,也決定了他(她)藝術道路上的“主攻”目標。然而縱觀以往或當今,也不乏出現藝術“改行”的許多先例。我雖然只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演員,但有幸也有過這種經歷,因而對此有著切身的體會。
一年多前,團里決定排演錫劇經典傳統劇目《雙珠鳳》,經過多方考慮,選擇了電影版的版本。錫劇藝術片《雙珠鳳》可謂是戲曲電影中的一部優秀作品,無論是從演員陣容、導演手法、拍攝技巧等各方面來講,它的藝術質量都值得為人稱道。而該片中文必正這一男主角則是由著名錫劇表演藝術家姚澄先生擔綱反串小生,我團排演時偏偏將這一“重任”落在了我的肩上,說也奇怪,當時我竟會不思“后果”地一口答應了下來,現在想起倒真的有些后怕。由于這一承諾,對我來說就意味著藝術上必須要有兩個“突破”,一是行當的突破,二是流派的突破。自進“山門”以來,我一直是主工旦行(青衣、閨門),這次則要轉為“生”行。原先我師承王小平老師,是“沈派”(沈佩華先生)的再傳弟子,這次則要改唱“姚派”,行當和流派這兩大藝術上的“轉行”,對我來說確實是壓力巨大、包袱沉重!面對現實別無選擇,那就只有咬咬牙一個字——練!
生行和旦角之間,無論是臺步、圓場、水袖等各方面的一招一式都迥然不同,由此,我選擇了從“腳”練起。演旦角時穿慣了彩鞋,現在“轉行”坤生,必須穿相鞋(登云履),在文必正高中狀元之后更是要穿高底靴(高方靴),這給我帶來了極大的困難,變得在舞臺上不會“走路”了。我為此狠下決心,平時在腳上綁上了八斤重的沙袋,練臺步、跑圓場,練了一段時間,便就腿腳酸軟、脹痛,但去掉沙袋后,竟然腳步輕盈,再穿高靴就真的沒有什么負擔了。為了學好“姚派”唱腔,我將電影版《雙珠鳳》中姚澄先生的十四個唱段儲存在手機中,走到哪里聽到哪里,連去劇團上班的路上也成了我學唱的時間。同時我將影片中文必正的戲份裁剪成五個片斷,時刻抽空細看揣摩、反復用心思考每個動作、每個身段的“所以然”。這樣的有“心”而學,學到的不只是唱得像不像、形體像不像,而是領悟到了“姚派”唱腔清亮舒展、落落大方、穩中求變、聲情并茂的那些惟妙惟肖的內涵所在和獨特韻味,領悟到了姚澄先生灑脫飄逸、情感細膩的表演風范。
在這兩大突破的基礎上,如何運用各種藝術手段塑造好文必正這一人物的舞臺形象則是成功與否的關鍵所在,因為一切技巧都是為準確塑造人物形象服務的。例如第一場在問心庵中的首次出場,文必正手持折扇的一個亮相,就讓人感受到了年輕書生那種風流倜儻、玉樹臨風的高雅氣質。一段“好個禪林清幽境,果然是別有天地景色新,日麗風和鳥語輕,此身宛如入山村”的唱腔,短短四句反弓【簧調】和【長三調】,加上撩褶、臺步、開扇、合扇等細微動作,一個鮮活的文必正就躍然呈現在了觀眾面前。
“送花樓會”是《雙珠鳳》中的“骨子戲”。無論是表達文必正接到命其給小姐遞送并蒂蓮花時的內心喜悅,還是在繡樓跪見定金小姐時那句一語雙關的“欲知霍興心意,請小姐一看花中之花”的道白,又或是被秋華戲謔時露出的會心一笑,乃到唱出“我為小姐珍珠鳳……”那段經典唱段時的真情流露,直至與定金小姐的吟詩作對,我都緊緊抓住文必正其書僮的打扮,書生的氣質這一個“核”。這樣,也可以說,作為文必正的扮演者,已完成了這場“骨子戲”中的“最高任務”。
一出好戲,結尾都會掀起一個戲劇高潮,電影版《雙珠鳳》同樣如此。當霍定金以“師兄”身份在書房會見“師弟”文必正時,此時的他,已是高中狀元的新貴,身穿官服,腳蹬朝靴,一付官生打扮,平時苦練的生角官生臺步派上了大用場。文必正對“師兄”的疑意、揣摩,直至互吐真情,猶如剝去層層筍殼、直至見到春筍真容那樣地將劇情遞次推進。這其中,那些用以官生身份的“手眼身法步”的程式表演有了充分的“用武”之地。在此過程中,導演的啟發示范、蘇昆老師的盡心輔導、王小平恩師的細致點撥,都給了我這個“改行”演員極大的助力。這場“書房會”的對唱,也因為我是“坤生”,所以就用轉調的方式來解決男女聲腔調高上的難題,而這一轉調手法也起到了對戲“推波助瀾”、“錦上添花”的作用,不失“男”角身份,且又優美動聽。一出流傳廣泛、觀眾喜愛的經典傳統劇目《雙珠鳳》終于在“……珠鳳成對人成雙”的合唱聲中,圓滿地落下了帷幕,得到了專家、觀眾的一致認可和高度贊賞!
我演文必正對我來說固然是一次行當上的突破,但我更大的收獲是在“挑戰自我”這一理念上的突破。其實作為一個戲曲演員,每演一個不同類型的角色,甚至同一角色的每次演出,都會在舞臺實踐中有這樣那樣的“突破”,由此而使塑造的人物形象日臻完美。而理念的突破則更具挑戰性,有了這一“突破”才能取得藝術上的“突破”。我的體會是,作為一個演員要勇于自加壓力,敢于挑戰自我,方能一步一步地攀登一座又一座的藝術高峰。這便是“不經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