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 玲 薛玫妍/江南大學
《紅高粱》中對高密東北鄉這片土地的敘述混雜而有序,作家機智巧妙地虛化和布局,對先輩們所生活的世界進行了描摹,對自然界物種、自然哺育的人類和健拔高邁的精神進行了層層深入和細化書寫。
《紅高粱》中對野性的“種”的書寫總體上可以歸為三種類型,第一種類型是對東北鄉自然生物濃墨重彩的渲染,是寫“物種之野”。
在眾多的景物描寫和環境營造中,高粱無疑是莫言傾注最多的筆墨極力狀寫的。那一片茂騰騰的高粱是一片野高粱,無人播種無人看管,卻野蠻吸收著天地日月之精華深深扎根于廣袤的黑土地上,以高昂的生命姿態繁衍著,這是野性的源泉和力量。莫言飽含著激情用移情的手法寫著高粱的故事,也是在挖掘高密東北鄉沃土的精魂。
第二類型是對高密東北鄉剛烈人物的集中塑造,是寫“人種之剛”。莫言筆下的人物多是粗俗樸實得像紅高粱一樣的農民或土匪,我的爺爺土匪頭子余占鰲是最具有代表性的。他原本是東北鄉打棺抬轎的佼佼者,有著強健的體魄和壯實的身材,在抬著奶奶的花轎時令奶奶春心萌動、神魂顛倒;遭遇土匪攔截時,他挺身而出救了奶奶和一群抬轎人;奶奶厭惡所嫁的單廷秀這個麻風病人,爺爺就像清除垃圾一樣殺了單家父子,進而又與奶奶野合、姘居;后來爺爺落草為寇,面對親叔叔余大牙強奸民女,他大義滅親,但在余大牙死后仍不忘為他披麻戴孝,逢年過節祭掃墳墓。從余占鰲全部性格里升騰起來的,是一股背離世俗的陽剛之氣。由貌及神、由表及里、從外在形體到內在性格,余占鰲這一形象都是莫言精心刻畫的,是最具特色的草莽英雄形象。
第三種類型是對東北鄉人物群體的精神面貌的集中概括,是寫“精神之魂”。莫言這樣形容高密東北鄉:“高密東北鄉無疑是地球上最美麗最丑陋、最超脫最世俗、最圣潔最齷齪、最英雄好漢最王八蛋、最能喝酒最能愛的地方”,美麗與丑陋、超脫與世俗、圣潔與齷齪、英雄好漢與王八蛋,這些都是完全對立的,然而在東北鄉這片神奇的土地上,在東北鄉人民的身上,這些對立的存在卻又充分地融為一體,最后凝練成一種“最能喝酒最能愛”的人生信條。
生長在這片土地的人們,雖有保守落后。麻木自私、偏激凝滯等缺點,但當日寇闖進家園燒殺搶掠,他們的生命能量像巖漿一樣極速迸發出來,他們每個人身上都洋溢著民族的陽剛之氣和精神之魂。
莫言站立在廣闊的高密土地揮毫潑墨,把野性的生物、剛性的人物、不屈的靈魂熔鑄在小說文本之中,處處彰顯著生命的蓬勃的力量,那么我們不禁要問:莫言對于高密風土人情、對于民族根性積淀的思考僅止于此了嗎?這些問題,如果聯系同一時期短篇小說創作的話,應該是可以來進行更進一步探討的。
莫言在《紅高粱》正式開篇之前以充沛的感情煞有介事地撰寫了一段卷首語:
謹以此書召喚那些游蕩在我的故鄉無邊無際的通紅的高粱地里的英魂和冤魂。我是你們的不肖子孫。我愿扒出我的被醬油腌透了的心,切碎,放在三個碗里,擺在高粱地里。伏維尚饗!尚饗!
結合《紅高粱》的文本來看,英魂大概指代的是以“我”的爺爺奶奶為代表的抗日英雄們的魂靈,而冤魂更有可能指代的是高密大地上屈死、枉死的人們,無論是對慷慨赴死的人們還是不幸枉死的大多數,莫言都是懷著沉重的心情和十分的敬畏的。通過今昔對比,這種敬畏之情從字里行間洋溢出來:從英雄的“爺爺奶奶”到“我”——不肖子孫已是歷經三代,在代際的延續和傳遞中,我的“心”已經是被醬油腌透了的、失去了活力?!靶摹焙我员会u油腌透?一方面是現代化進程中工業產品時刻滲透進人的血液,日復一日影響著人;另一方面,鮮紅的心被黑色腌透,黑化腐化的“人心”就失去了本來的顏色,也不再具備前代人身上那種鮮活的生命力。莫言考慮到代際間血性的退化問題,因而加深了對種族退化問題的思考,這是對“種”的退化問題的初步探查。
開篇之后的第一章,莫言又將“種”的問題提出并用大量的篇幅反復書寫。
一對對暗紅色的人在高粱棵子里穿梭拉網,幾十年如一日。他們殺人越貨,精忠報國,他們演出過一幕幕英勇悲壯的舞劇,使我們這些活著的不肖子孫相形見絀,在進步的同時,我真切地感到種的退化。
在這里,“種”的退化問題被明確提出來,為了寫前代人所生活的年代種群的優越性所在,作者讓敘述者“我”的爸爸豆官作為見證者,跟隨著他的步伐,高密東北鄉優越的物種、優良的人種、健拔的民心盡數呈現在讀者眼前。“故鄉的黑土本來就是出奇的肥沃,所以物產豐饒,人種優良。民心高拔健邁,本是我故鄉心態。”優良的物種造就了優良的人種,而一代代延續下來,這種優良在不停地流失,這是作者深刻意識到而又不愿意看到的??梢哉f,正是懷著對物種和人種退化的深刻擔憂,莫言極力渲染爺爺奶奶生活的那個時代高密東北鄉人種生命力勃發的狀態。
在莫言同一時期短篇小說的創作中,“種”的退化問題也不斷被提及和關注,這一現象是令人深思的。短篇小說《棄嬰》的創作大致跟《紅高粱》的發表在同一時間段。
《棄嬰》講述了“我”機緣巧合之下在路邊撿到一個嬰兒,出于憐憫以及希望是一個男孩的僥幸心理,“我”終于決定把嬰兒帶回家暫時撫養,當“我”和家人得知嬰兒是女嬰,傷心之余不由得拒絕繼續撫養她,與主管生育問題的村干部的交涉牽連出村子里極其嚴重的重男輕女問題。“我”最終憤怒地控訴迂腐落后的只要男孩不要女孩的現象。
到這里,對“種”的退化問題的思考已經滲入到高密東北鄉乃至全民族,重男輕女這一落后遺俗成為集中的批判點,由重男輕女走向更深層次,則是健康、聰穎、活潑、充滿生命力的女性形象的集中刻畫,以及與之對應的孱弱、愚鈍、死氣沉沉的男性必然走向毀滅的預告。
莫言在對抗戰年代個體生命活力與群體民族精神的書寫中完成了對“種”的退化問題的思考,充溢著一種民族憂患意識,表現著對民族“純種”走向復歸的深情呼喚。
凡是退化了的,終須被剔除和消滅。進化論的觀點認為同類物種之間始終存在著一種競爭關系,殘酷的競爭環境下只有不斷進化適合生存的才能存活下來,在《紅高粱》里,最不適合存活下來卻茍活于世的就是麻風病人單扁郎。單廷秀和單扁郎父子是最先被清除和消滅的,單廷秀是個干干巴巴的小老頭,腦后翹著一支枯干的小辮子,毫無生命力可言?!澳棠獭钡弥约杭薜氖莻€麻風病人,手持剪刀以死相逼堅決不與單扁郎同房。單家父子骯臟卑瑣地茍活于世,還以利益誘惑“奶奶”的父母,讓他們甘愿把如花似玉的女兒嫁給單扁郎,“我”的“爺爺”余占鰲體諒奶奶的難處,就像是處理垃圾一般結果了單家父子,還與奶奶合演了一出好戲,成功地取代了單扁郎。爺爺與奶奶結合生下了“我”的父親豆官——一個像爺爺一般剽悍和強健的大好男兒,優良的基因才得以傳承,骨子里的血性才得以延續,而這一切如果建立在與單扁郎的結合上,是不可能達成的。
如果說余占鰲殺掉單家父子是清除退化的人種,那么羅漢大爺拼死鏟除兩頭大黑騾子則顯得有些莫名其妙,但如果將騾子視為變節的物種,它們的死就顯得順理成章了。兩頭黑騾被日本人馴化,已經認不出自己的主人了,騾子飛起一個蹄子打在羅漢大爺的胯骨上,還不停地撅著屁股打蹄,羅漢大爺怒從心頭起罵著“好兩個畜生”,黑騾已經是退化了的物種,而退化是走向毀滅和死亡的開始,在這一點上,黑騾和單家父子顯示出了同樣的屬性。
凡是富有生命力的,必將燦爛地生、輝煌地活、壯烈地死!以爺爺奶奶為代表的愛幸福、愛力量、愛美、為自己做主、不怕罪、不怕罰、不怕進十八層地獄的人們,他們活出了生命本該有的模樣、本該有的波瀾壯闊。至于高密東北鄉那數不清的英魂和冤魂,他們生前無處不在閃爍著民族魂魄的光華,他們的身上浸透了一種時代精神、歷史情緒、民族意識和生命意志,莫言在對生命全體的書寫中完成了對“種”的退化的思考,同時,也是在強烈呼喚民族精神的復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