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建 孫 俊
本文研究的對象就是基于網絡、移動終端為主體的新媒體影像“互動敘事”以及敘事特征研究。新媒體特性決定了新媒體影像的敘事邏輯不同于以往的電影電視影像敘事形態,新媒體影像的“互動敘事”打破了傳統敘事既定的程式,構建了新的敘事體系,為參與者帶來個性化的視聽新體驗。
當前新媒體技術從PC端轉向移動端,結合大數據、物聯網、人工智能等技術,推動著信息化革命進一步深入。在媒介傳播領域,尤其是傳統廣電的全媒體平臺,以“媒體融合”為重要背景的新媒體,改變著信息生產、傳播和獲取的方式,加劇著新的媒介形態與其他領域碰撞融合,新媒體影像正是在這背景下應運而生的“新物種”。
2018年12月27日,美國網飛(Netflix)推出《黑鏡》特別版《黑鏡:潘達斯奈基》(Black Mirror:Bandersnatch)中文預告,同時宣布2018年12月28日在網飛上線。用戶可以通過遙控器或者平板電腦或者鍵盤或者手機或者其它控制器參與影片互動,大多數用戶將體驗到60至120分鐘的影片時間,不參與互動的默認版本片長為90分鐘,該影片鏡頭總時長超過5小時,這是美國首部流媒體播出獲得媒體廣泛關注和好評的獨立互動電影。
2019年5月9日,愛奇藝世界·大會在北京中國大飯店舉行。在智能視頻科技論壇上,愛奇藝發布全球首個互動視頻標準(Interactive Video Guideline,簡稱IVG),此舉意味著互動視頻即將進入我國產業化運營階段。
研究新媒體影像的本質屬性和敘事特征,進一步探索視聽內容創作的多種可能性。這種影像形態或者說傳媒內容產品,有著不同于其他影像形態的特點,具有自身的內在邏輯,這集中體現在它的“敘事”上。基于媒體技術發展誕生的新媒體影像,天然地自帶互聯網屬性,互聯網的虛擬性改變了敘事的時空場景,互聯網的互聯性豐富了它的敘事元素,這些特性最終在互動性的結構中得以呈現。新媒體互動性特性改變了影像的敘事結構——新媒體影像的互動敘事——以及由此產生的敘事特征——“去中心化”敘事,多元化、符號化的語言及其社交功能。
可以預見,探究新媒體的交互性、互聯性、虛擬性等特性,研究新媒體影像的“互動敘事”及其特征,可以為即將到來的新媒體影像時代提供可借鑒的現實意義。
當前網絡媒體移動終端的視聽內容盛行,視聽內容的稱謂也五花八門,“微電影”、“網絡短片”、“數字短片”、“短視頻”、“網劇”、“網絡電影”等不一而足,然而,上述視聽內容的名稱,其本質上指的幾乎都是一回事——短片——采用視聽語言“敘述故事”。
短片即指電影短片(Short Film),例如,美國的奧斯卡電影獎設有“電影短片”獎,國際三大電影節----威尼斯電影節、戛納電影節、柏林電影節----也分別設有“電影短片”單元。國內電影節通常按故事片、紀錄片和動畫片分類,相對應就有了的故事短片、紀錄短片和動畫短片等單元,國內電視行業基本上也沿用了電影行業的分類方法。
電影短片時長跨度從幾分鐘到五十多分鐘不等,電影節主辦方自行約定短片時長,尚無嚴格意義上的國際統一時長標準,與“微電影”、“網絡短片”、“短視頻”、“網劇”、“網絡電影”等時長跨度大致相當。電影短片與傳統電影比較,除了影片時間長度上的差異之外,通常這類電影短片的表現形態上會更側重于電影語言表現形式、方法上的探索,以及影視新技術的實踐與應用。
“無需更多的歷史考察就可以斷定,未來的新媒體將是‘以數字媒體為核心’的‘融合、融合再融合’,即傳統媒體與新媒體融合、三網融合、有線網與無線寬帶網融合。……我們有理由相信,以‘數字媒體’為核心以網絡手機為代表的‘新媒體’,……成為無與爭鋒的萬能媒體終端”,“在現階段,新媒體主要包括網絡媒體、手機媒體及其兩者融合形成的移動互聯網,以及其他具有互動性的數字媒體形式。”新媒體“嚴謹的表述是‘數字化互動式新媒體’。……‘數字化’、‘互動性’是新媒體的根本特征,……”上述研究明確表明,我們當前所指的新媒體主要就是網絡媒體和移動終端——例如,智能手機、Pad等終端設備,作為媒介的新媒體其根本特征就體現在“交互性”和“互聯性”上。
新技術的發明往往具備技術上的“向下兼容”功能,新媒體影像技術就具備了上述兼容性技術功能。從而,短片的傳播途徑由原來電影院的放映,到電視臺的播出,再到新媒體平臺發布,極大拓展了短片傳播途徑、覆蓋人群和區域,但是,這些類型短片的創作模式基本沒有發生變化,短片固有的敘事屬性沒有發生變化。換句話說,就是短片基因沒變,短片依然是短片,顯然,就此將新媒體上傳播的短片稱之為“新媒體短片”是不合適的,既不符合專業領域認識也不符合學術界理論規范。
“新媒體短片”,應該是與新媒體相匹配的、具有新媒體特性的影像內容,以區別于電影、電視等承載影像載體的媒介特性,以及由此特性形成的有別于電影、電視“敘述故事”模式的“互動敘事”問題研究。
為避免新媒體短片影像內容在“講述”時間長度上,由于“短片”一詞造成人為的固有慣性思維地干擾,筆者認為,采用“新媒體影像”一詞來取代“新媒體短片”更為貼切,故本文下文均采用“新媒體影像”的表述。
綜上所述,新媒體影像是指在數字、網絡、信息與通訊等技術基礎上,形成以網絡、移動終端(例如,智能手機、Pad等)為影像主要傳播形態的媒介,以及與此媒介本質特性(例如,“互動性”、“互聯性”等)相適應的影像藝術形態。
新媒體影像的“互動”特性,使之影像敘事有別于電影、電視的傳統敘事模式,具有“互動敘事”的影像特征。二十世紀80年代的美國以及二十一世紀初的歐洲開展相關敘事研究并取得了階段性成果。例如,2018年12月28日網飛(Netflix)播出流媒體互動影片《黑鏡:潘達斯奈基》(Black Mirror:Bandersnatch)。
新媒體影像的“互聯”特性,類似于“萬物皆媒”的連結理念,具有跨媒介影像特征。
不同媒介所承載的影像有其自身的影像特性以及差異,可參見表1所示。

表1 不同媒介承載的影像特質以及差異比較
從上表的幾個方面比較,我們可以清晰地得出這樣的認識,即電影、電視敘事的核心邏輯是“我敘事,你‘聽’我敘事”的單向、線性接受方式。新媒體影像則采用“參與者不受時間與空間約束,去中心化、個性體驗式的‘互動敘事’”方式,“互動敘事”徹底改變了以往電影、電視原有的敘事模式和體驗方式。
影視傳統經典敘事中,故事的發生、發展、高潮和結果總是有一定順序的。敘事一般是將聲音、畫面或者字幕按照一定的順序,把相關的事件前后連貫地組接起來,以便于人們理解。常見的敘事結構包括時間順序、空間順序、邏輯順序、事件順序等,常用的敘事策略包括:順敘、倒敘、插敘等。在一般的創作過程中,敘事結構好比一個框架,結構了整個故事的脈絡。創作者沿著一定的脈絡,通過文字、圖像、聲音進行故事的起承轉合。
當參與者的互動行為打破了這種模式,新媒體影像的“互動敘事”就不再是以故事本身內在或者外在的既定主線去發展,而是圍繞某一個情節點、邏輯點、情緒點或者主題點,由此延展,將相關的片段融合、串聯在一起。這與傳統敘事非線性結構中的平行敘事有點類似,但比平行敘事更加碎片化。

圖1
以奔馳品牌在微信朋友圈投放的廣告宣傳《做TA的圣誕老人》(如圖 1)為例,通過互動設計,將視頻短片和會員注冊綁定在一起,參與者點開 H5,可以選擇觀看完整視頻也可以選擇加入She’s Mercedes,進行會員登記。整個宣傳以圣誕禮物的概念貫穿全片,穿插了家人、朋友、陌生人等多組人際關系之間給與對方制造圣誕創意驚喜的方式和行為,聚焦表達“給TA驚喜”的主題。整個片子沒有傳統意義上的敘事主角,沒有情節中心,每個場景都有一個小故事,每個小故事結束圍繞圣誕禮物都有提煉一個小主題,比如 “給他自由”、“給她個沒想到、”“給她再一個十八歲”……創作者沒有按照一個故事的完整性和情節的流暢性去組接,而是在跳躍的敘事場景中,以頻繁的蒙太奇手法組接排列各個場景里的小故事,故事的結尾以“給TA(XX)”的模式不斷強化“給TA驚喜”的主題表達。
引用新媒體藝術創作的“混搭”概念,新媒體影像的這種敘事方式也可以稱之為“混搭”,它已成為新媒體影像敘事“創作的典型組合,拼接范式”。這種范式不僅僅體現在畫面元素的敘事中,也體現在聲音元素的敘事上。類似抖音上的短視頻,各類個性化的音效,經過創作者的放大、拼貼、分割、重復,在強化敘事效果、表達創作者態度的同時,也成為新媒體影像起承轉合重要的手段。這種“混搭組合”和“拼接范式”更加聚焦敘事中單個的或者說次級的元素,比如,主題、行為、目的、情感、情緒之類。當互動性賦予參與者對敘事可以主動參與過程的時候,新媒體影像的敘事結構不再以故事為中心,也不以創作者為中心,此時不論是敘事主線,還是敘事結構,新媒體影像的互動敘事都呈現出“去中心化”的表達方式。
新媒體的互動性特性決定了新媒體影像采取互動敘事結構,從內容外層滲透到情節主線,再影響到故事架構,從平行敘事到交叉敘事,再到網狀敘事,甚至有可能在一個作品中多種結構并存,具有實驗性和探索性特征。
新媒體建立在互聯網的無限連接基礎之上,與傳統視聽影像不同的是,新媒體信息接收的載體除了廣播、電視、大熒幕,還可與電腦、手機、LED屏等各類電子終端相通,形成了融合各種媒介形態的全媒體化信息傳播特征,新媒體影像的敘事語言進入了一個復雜、高級的雜糅狀態。之所以說是高級的,是因為新媒體影像的敘事語言在多元化的融合中形成了具有獨特寓意的符號化,成為參與者在敘事上的特色表達。
以當下很火的短視頻產品抖音推出的H5《世界名畫抖抖抖》(如圖2)為例,我們一起來看新媒體影像敘事語言上呈現的多元化、符號化特征。

圖2
《世界名畫抖抖抖》這部作品中,創作者以“動畫+短視頻”方式,讓名畫中的人物肖像自己跳出來,通過程序設計,在參與者主動點擊之后,用序列幀動畫實現“抖動”的方式與參與者進行互動,名畫中的人物形象通過“戲精表演”形成“反差”。
畫面語言上除了傳統的推拉搖移之外,還有變色閃動的動畫特效,激發參與者點擊按鈕的興趣和行為,對“故事”的發展一探究竟……這些影像里有流行的網絡用語、出人意料的音響音效、鬼畜的肢體語言、穿越感的服化道等令人腦洞大開的敘事語言。這些多元化的敘事語言,呈現出強烈的符號化特征。比如,1、聲音符號化,以特色的聲音表達某種情緒,進行敘事上的起承轉合。就像抖音短視頻上的各種音樂,固有的節奏素材表達大眾都容易理解的體驗感。2、特效符號化,動畫+視頻是目前大部分新媒體影像在移動終端上的呈現形態,常用的特效包括畫面抖動、變色閃動、畫面重復,創作者用這些特效來強化敘事中的表達。3、表情符號化,隨著網絡用語的發展,傳統的圖文聲畫已經不能生動表達網民的情緒狀態,“比心”、“打 Call”、“Give me five”等一系列各具特色的表情包、肢體語言成為潮流的網絡敘事語言。這些符號化的多元敘事,在視頻效果和音樂節奏中,塑造了影像的體驗感,激發參與者點擊互動參與影像敘事。
符號化某種程度上是將多元化的敘事語言類別化處理,便于參與者參與互動,進行個性化創作體驗。這種融合了多種元素的敘事語言,是增強新媒體影像互動敘事的重要手段。
媒介是人們信息接收和傳達的延伸,新媒體影像的互動敘事和多元化的敘事語言,將媒介的延伸功能進一步擴大化。傳統敘事中,敘事主要是為了傳遞信息。新媒體影像對傳統經典敘事的解構,決定了新媒體影像在承擔線性的宏大敘事方面有其局限性。但是交互滲透、虛實連接、多元融合的技術賦能增強了新媒體短片的敘事功能。
首先新媒體影像承襲了傳統經典敘事的信息傳播功能,各端口的鏈接、多元化的敘事元素擴充了新媒體短片的信息含量,增強了新媒體影像的傳播性。其次,新媒體影像的交互敘事進一步加強了人際之間的無限連接,在溝通、傳達人的情緒感受方面更為便捷、更為直接,這使得新媒體影像的敘事具備明顯的社交功能。類似抖音這樣的新媒體視頻平臺,以及斗魚這樣的互聯網直播平臺,已經形成了信息傳播和人際傳播共構而來的新功能,其社交性比故事性更鮮明。

圖3 斗魚直播中的彈幕界面
以斗魚直播為例(如圖3),彈幕已經成為斗魚直播與用戶在線溝通的常態形式,甚至構成了直播影像內容的重要組成部分。事實上,斗魚直播從一開始,就很重視影像傳播的社交功能。斗魚直播設置了主播線上“直播間”,用戶可以進入“直播間”,與主播以及其他同步觀看的用戶,像微信好友聊天一樣進行適時交流。在直播進行的時段內,形成了一個相對穩定的、開放式的線上社交空間。
除了這種適時彈幕,斗魚平臺還設置了類似微博評論、空間留言功能的“魚吧”,用戶還可以通過“魚吧”在直播結束后進行交流聯系。這種社交功能一方面能夠拉近內容創作者與接受者之間的聯系,另一方面能夠有效地提升用戶的粘性,進而增強平臺的內容變現能力,而越來越普遍地應用于新媒體影像,尤其是新媒體直播平臺。基于新媒體影像的這種敘事功能社交化的拓展,目前新媒體短片的內容創作逐漸融入了“電商”等其他非敘事元素,而且受互聯網用戶需求的整體影響,風格更偏向娛樂化、游戲性。
綜上所述,新媒體影像是影像的未來發展方向,它的互動性、互聯性、虛擬性形成了新媒體影像有別于傳統視聽影像形態的屬性。用戶與創作者之間雙向互動行為 “互動敘事”成為作品整體敘事的必要構成;互聯性應用在敘事中,可以突破時空的局限,拓展新媒體影像敘事的時空場景。這些都是新媒體短片對傳統敘事的根本性變革。在這一系列變革過程中,新媒體短片形成了“去中心化”的敘事模式、多元融合的語言風格以及更具有社交性的敘事功能。
當下,技術依然在不斷地革新。人工智能、5G、8K技術的優化和普及,物聯網的發展,對新媒體影像的發展非常可期。它在人們社會生活中的應用,它在創作過程中與其他藝術門類的碰撞,它在技術變革中的走向,都值得我們進一步關注和研究。可以預見,這種兼具傳播性、敘事性、社交性的影像形態,具有廣闊的應用空間。
新媒體影像未來的走向和應用范圍,還將取決于它對敘事的完成度。所以,新媒體影像可以傳承傳統敘事的嚴肅性和深刻性,同時借助媒體技術的賦能,發揮靈活互動的優勢,進一步擴大內容的廣度,選取更豐富的素材,涉獵更廣泛的領域,探索相對成熟的敘事模式,突破目前的創作局限,呈現更令人驚艷的影像作品,不止為人們的信息需求服務,更為人們的自我表達和生命體驗創造更完美的視聽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