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水
我從有記憶起,家里就是吵吵鬧鬧的,而這個吵鬧的根源是奶奶不滿我爺爺偏心我爸。然后爺爺奶奶吵完后,我媽又開始跟我奶奶吵。原因就是我奶奶看輕了我們一家三口,只瞧得起她的親生兒子——我叔叔。
理不清的亂麻。
我長到20歲的時候,終于從家里的吵鬧,以及親戚們的各種閑談中,拼湊出我爺爺奶奶的故事。
我家中的這位奶奶,是我爺爺的第二個妻子。而我爸,則是我爺爺的第一個妻子生的。我的親奶奶被爺爺和他的第二個妻子逼得離了婚,懷著我二叔,嫁到了別人家去。
有點亂,改下稱呼:我親生奶奶年紀稍大點,是大奶奶;我的繼奶奶,是小奶奶。
我大小奶奶和我爺爺之間,有一段現在看起來十分離奇,但在那個時代卻十分平淡的故事。1960年代中期,正值新中國的第二次離婚大潮,全中國都在給人劃成分。而我大奶奶娘家,是小富農,爺爺和小奶奶,是貧農。
當然,這是表面上的說法。實際上,爺爺和小奶奶在當時都是受過基礎教育,算是有文化的人,他們被各自的大隊派去修同一座水庫,各自擔任大隊的會計,經常因工作關系要碰面,碰著碰著,碰出了火花。他們全然不管,爺爺的家中已有三歲的長子我爸,大奶奶肚子里剛剛懷上了小兒子我二叔;而我小奶奶呢,新婚不到兩個月。
小奶奶懷孕三個月的時候,我爺爺回到家中,不管馬上要生產的大奶奶,拿著她是富農的這個理由,逼她離了婚。哭哭啼啼的大奶奶倒也馬上有了下家,沒辦法,那時候山里窮,女人特別好嫁。

小奶奶懷孕嫁了爺爺。那時候我爸剛剛五歲。自古道有后娘就有后爹,我的曾祖父母就將他們的大孫子帶在身邊,老人家么,自然就會在話語中透露出許多對新兒媳婦的不滿來。漸漸長大的我爸,開始了對小奶奶的敵意,與此同時,和小奶奶過完蜜月期的爺爺,也開始心疼起自己沒娘的大兒子來,開始了對大兒子的偏心。
隨著叔叔的出生,爺爺奶奶就開啟了吵架模式。吵架內容永遠都是那一個:我爺爺偏心我爸。
這樣長大的我爸,自然對小奶奶敵意越來越濃,只要是小奶奶說的,他一定是反著來。小奶奶這個人,其實心地相當不壞,眼光遠比一般小鎮女性長遠,但她相當自傲,表現在外的性子也十分強勢。
我爸十來歲的時候,他爺爺奶奶相繼去世。他只得又跟著父母生活。之后,母子的別扭勁就上來了。比如,小奶奶讓我爸好好讀書,我爸偏不讀,他怎么可能幫小奶奶讀書對吧。不讀書了,去做什么呢?小奶奶建議我爸去參軍,我爸當然又不去,那就去托人給他找了份食品站的臨時工干著,我爸還是不去,最后他自己找了木匠師傅學了手藝。
也算是一條正道。
在我爸的婚事上,小奶奶給他找了自己的外甥女,自強穩重,我爸倒跟人好了一陣,但私底下,卻跟鎮上副書記的女兒搞上了,對,就是我媽。
根本是對小奶奶赤祼祼的報復。
我媽是被嬌生慣養長大的,簡單到令人發指。
她被我爸教唆著,天天和小奶奶吵架。吵得一家人日夜難安。
我大約三四歲的某天,我媽和小奶奶進行日常一吵。我爸突然發了火,上屋揭瓦了。我家在鎮上的祖屋有三大間。我爸上了梁將他應該分到的那一半屋子,其實不止一半,是兩間屋子的瓦統統揭掉,以表明他要真正分家的決心。
實情是,我爸那時候是做木匠活兒,攢了不少錢。又有當鎮上副書記的岳家相助,就想著另外建房了。但又要用老屋的一些材料,也想要讓小奶奶和她的子女不舒服,所以才揭了兩間屋的瓦。
小奶奶氣得滿臉發青,卻不吵不鬧,只鎮靜地外出找人,等我爸一下屋,她也讓那些匠人師傅將就著材料,迅速重搭了兩間簡易屋。第二晚,姑姑和叔叔就有地方睡覺了。
我一家三口算是和爺爺奶奶一家人分開了,兩家離得有五六百米,不遠也不近。
在我爸建房時,我爺爺出了私房錢,天天下班后就去幫忙。我爸恨著他呢,每天雖然要招待工匠師傅,卻從不叫我爺爺吃飯,我媽則時不時要刺爺爺兩句,當著所有工匠師傅。
說起來,我爸那時候真是混賬呢。
如果說之前的都是聽說的,而之后的,則基本上我親眼所見了。
我姑姑長得很漂亮,性子特別溫順,每次我媽和小奶奶吵架時,她只知道掉著眼淚拉小奶奶:“媽,你別吵了。”她對我這個小侄女很上心,每年都給我織漂亮的毛衣。她初中畢業沒上完就在鎮上商店打工。每天我放學時,都會興興頭頭地跑到商店那里去,姑姑準會悄悄給我一點兒零食,或者一兩個氣球,或者一支筆。我不想回家時,就跟著姑姑吃和睡,爺爺小奶奶也是笑呵呵地給我夾菜。
我爸媽再怎么吵小奶奶,但小奶奶對我,從來都是和言悅色,有什么好吃的都會給我留點。叔叔也是。姑姑和叔叔溫順的性子都隨了我爺爺,而善良,則是來自于我小奶奶。
再一次說,我小奶奶是個善良的人。
我們一家三口漸漸離開小奶奶的生活后,爺爺和小奶奶吵架的頻率低了很多。但自從叔叔上高中后,他們的吵架頻率又高起來了。這一次,是奶奶堅持要送叔叔讀書。叔叔從小學到初中都是考全鎮前幾名。但進到了縣一中后,他回回考試都是班級中下等了。1980年代末,高中畢業生考進大學的幾率很低。才到高二,爺爺就不想供叔叔讀書了。湘西山區,哪怕生活在小鎮上,爺爺還在郵局有份正式工作,家里依然窮。因為爺爺抽煙喝酒愛打點小牌,還要私下里塞給我爸一點,又特要面子,親戚朋友誰借錢,他是有求必應的。
這樣一來,只好苦了家里人了。但小奶奶是什么人?后來每個月她直接替爺爺來領工資,理由很充分,要供叔叔讀書。
叔叔上高中后,需要的錢越發多了。小奶奶能給爺爺發的零用錢便少了。爺爺就在那段時間里有了第三者,隔壁家的小媳婦,叫我小奶奶為姑姑的。
鎮子那么小,無事都要造點事出來,何況還真有事了。反正沒多久,全鎮上下都知道爺爺和隔壁小媳婦好上了。爺爺戒煙戒酒戒牌,將省下來的錢全給了隔壁的。那個過年前夕某天,小奶奶外出走人家,爺爺實在沒錢了,便在入夜時分,將小奶奶白天買回來的一百斤準備打糍粑的糯米挑到隔壁家,隨之求歡。
一場好戲開始上演了。
“外出”的小奶奶叫了一大群人,其中包括不和小媳婦住一起的公公婆婆,砸開了隔壁的大門,將兩個正在快活當頭的男女堵在床上,然后,在隔壁屋里找出了那一百斤被她在米袋下方寫了她名字的糯米出來,并趁勢拿出一個小本本。本本上記著,某年某月,爺爺給了小媳婦什么東西,價錢幾何……最后一共合計多少錢,小媳婦你認不認。她問的時候氣勢洶洶,還從小媳婦家找出了幾樣我爺爺送的東西出來。
和我媽一樣簡單到令人發指的我爺爺和那個自以為收錢收得正當的小媳婦兩眼發黑,且那樣羞恥地被人按在床上,便連連點頭,只想將那場事了結。小奶奶不慌不忙地拿著隨身帶的紅印泥,讓我爺爺和小媳婦按了指印。然后問小媳婦,你是自己明天將這些錢還給我,還是我去上報派出所?
那個時代,居民們的羞恥心還是很濃的。小媳婦一連聲地答應明天還,她公婆也做了保。第二天,小奶奶果然拿到了錢。
收到錢的小奶奶笑瞇瞇地對小媳婦說:“我家里窮,每一分錢都要用到有用的地方。但這個老男人,沒幾根頭發了,又有口臭,隨便哪個人想睡他,我都沒意見的。你幫我去宣傳一下。”
爺爺如喪考妣,從此后,他的零用錢幾乎沒有了。小奶奶也跟他分床而睡。
爺爺65歲上去世,腦溢血。
那時候,我已經上高中了,姑姑的孩子上幼兒園,叔叔的女兒剛兩歲。
叔叔復讀了兩次后考上了大學,工作后娶了一個外圓內方的嬸嬸。嬸嬸跟奶奶恰好是兩種典型,她外表柔和,但任何事都有自己的底線,同時,她又十分冷靜,從不會用吵鬧的方式處理情緒和事情。
爺爺去世的時候,我媽氣沖沖地跑上門去,大吵大鬧。從沒跟人吵過架的嬸嬸走到她面前,氣勢如虹:“嫂子,停一下。”我媽愣了,果真停了,看向從來話不多的嬸嬸。嬸嬸:“我聽不太懂你們的話,你告訴我,發生什么事讓你不開心了?慢慢說,不吵。”
我媽竟然真的不用吵而是用說的方式表達了,原因好簡單。一句話就交待清楚了:某某某講,她聽到你們說我和你哥不孝順。
嬸嬸看她一眼:“那么,你是覺得你很孝順爸爸么?”我媽竟然有點氣虛。嬸嬸一板一眼,列舉了十多條我爸媽不孝的事實。我媽頓時啞火了,嘴里碎碎念著不知啥,回家了。
爺爺去世后的第二年,大奶奶后來改嫁的丈夫也去世了。大奶奶的故事也很長,她和第二任丈夫離婚后,將我二叔留給了他;和第三任丈夫沒生孩子。男人死后,前妻生的孩子要趕她走,我爸就將大奶奶,他的親媽,接來了我家。
接著,幾乎無解的問題來了。我媽和我大奶奶生活了兩個月不到,就開始日常一吵:大奶奶不愛收拾家里,做菜不好吃,洗衣洗不干凈……
那真是我平生所見最可怕的婆媳關系,我媽看大奶奶什么都不順眼,什么都可以吵上一天。而我大奶奶一聲不吭,等到了晚上我爸回家了,她就圍著我爸爸慢慢哭,慢慢說。我爸轉身就對我媽大吼大叫……
幸好那時候我上大學了,只在寒假時回家呆著,暑假在城里做暑期工。那年寒假,我就住在小奶奶家。實在是被我家里人吵得怕。
小奶奶彼時一個人住著,幸福感爆棚。鎮上還有她的妹妹哥哥等親戚,日常組個小牌局毫無問題,她又借了一塊地,種的菜完全夠她自己吃。
我寒假待在她身邊,她樂滋滋地給我做各種她擅長的菜,將我喂胖了一圈。
第二個寒假我回到家中時,我爸悶悶地說:“你兩個奶奶住在一起。”
我風一樣地沖過去。冬日溫暖的陽光下,兩個老太太各自端著一杯茶,悠閑地在說著什么。陽光將她們花白的頭發都染上了金色,將她們的笑容更添了許多燦爛。看到我,兩個奶奶都站了起來,各自發問:“今天中午想吃啥?我去買。”“天這么冷,你怎么穿得這么少,是不是沒錢買衣服?”
她們一起上街買了我喜歡的魚,然后一個煎魚,一個準備輔料,一邊說著話,一邊遞東西接盤子,動作無比默契。
下午的時候去地里種菜,我才知道大奶奶來了后又在冬日水位下落的河畔開了一塊地,種了蘿卜白菜,準備腌蘿卜給我,給我生活在城里的叔叔。
沒有吵鬧,只有說話聲和笑聲。小奶奶跟我說:“你大奶奶很勤快,種地是一把好手,又愛說笑,性格挺好的。”大奶奶說不出太多:“你小奶奶是個好人,把我當成親人。”
晚飯時我問:“不知爺爺在地底下看見,是啥心情?”小奶奶:“隨他。”大奶奶:“你爺爺?早不記得他的樣子了。”
一晃又是十年過去,眼下兩個奶奶都已經年過八十。她們依然住在我小奶奶的家里,種著兩塊小地,一起上街,一起做飯,也一起走人家……
我爸變了。節日、兩個奶奶的生日,他都會按奶奶不同的喜愛買兩份禮物,分別送給她們。我小奶奶有一年生重病時,他哭得一塌糊涂,還認真在醫院里伺候了一個星期,直到小奶奶康復。
我媽也變了一些。我打電話回去,她的話題不再是大奶奶哪里不好了,而是說:“我們現在吃的菜,都是你兩個奶奶種的呢。”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