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帆
[內容提要]冷戰期間,美國對蘇聯除總體奉行遏制戰略外,還采取了和平演變戰略、秘密戰略和經濟打擊戰略。美國對蘇戰略有其明顯的特點,強調綜合運用各種實力、利用對手內部問題與矛盾和誘使對手犯錯,同時美情報部分扮演了重要角色。美國對蘇聯的冷戰戰略在當前有重要的警示意涵。中國應以史為鑒,保持戰略定力,避免戰略誤判和重大失誤,同時全力增強自身戰略應對能力。
冷戰結束近三十年,美國對蘇戰略的實施和演變始終是學術界研究的重點。美國的戰略有其獨特之處,它實現了兩大目標:一是化敵為友,把所有二戰時的敵手改造成為美國需要的盟友;二是不戰而勝,主要針對蘇東集團,通過一系列除戰爭之外的綜合手段實現了對蘇聯影響力的限制,并造成了蘇聯內部的混亂。從歷史上看,分化一個國家絕非易事,更何況是分化或削弱像蘇聯這樣的超級大國和戰略對手。因此,在推進對蘇戰略過程中,美國強調了以下戰略原則:一是揚長避短,軟硬兼施;二是堅持戰略耐心,打持久戰;三是多管齊下;四是分而治之,使蘇東集團出現分化,從而致其解體。從實際操作層面看,除了全面遏制戰略,美國對蘇戰略還包括和平演變戰略、秘密戰略與經濟打擊戰略。這四個戰略又是相互銜接,相互配合,彼此交織。本文重點分析遏制戰略以外的后三個戰略。
冷戰期間,美國對蘇聯的戰略除了地緣和國際影響上的總體遏制之外,還包括和平演變戰略、秘密戰略和經濟打擊戰略等幾種具體的戰略手段,在不同時期、不同領域加以運用,并相互配合。
(一)和平演變戰略。和平演變戰略就是通過思想、文化及其他方面的交流和競爭,在蘇東陣營內部播下不滿的種子,以求有朝一日結出以和平方式改變蘇聯陣營之果。美國認為,如果一味孤立對方,美國將會失去對付蘇聯的有力武器,而美國對蘇戰略最為重要的目的是通過長期持續的施壓影響和改變蘇聯。具體而言,從1953年艾森豪威爾就任總統開始,美國對社會主義國家政策的重心就漸漸從戰爭扼殺轉移到和平演變上來。作為和平演變政策設計師的國務卿杜勒斯在闡述東西方交流的具體目標時,特別強調西方政治經濟模式和價值觀念的“樣板”作用。
艾森豪威爾上臺后,美國除了繼續實行遏制政策和維持西方聯盟的團結外,還強調必須“促進蘇聯共產黨集團各政權之性質和政策的變化”。1955年1月27日出臺的題為《利用蘇聯和東歐衛星國之弱點》的NSC5505/1號文件,提出了演變戰略的基本原則,“演變而非革命”,確定了在短期內無法擊敗、搞垮蘇聯的條件下,美國政府開始把促使蘇聯和東歐社會主義國家內部的演變、相互關系的演變作為自己的戰略目標。和平演變戰略是要瓦解蘇聯及社會主義陣營,其含義是順應蘇東內部的漸變,利用漸變所提供的條件來加強這一變化趨勢,使之逐步發展到根本改變蘇東各國國家性質的地步。在軍事上,艾森豪威爾政府把重點放在“大規模報復”的威懾上,以防止蘇聯發動戰爭,而把消除蘇聯威脅的重點放在和平演變上。而演變的途徑,是通過利用不滿及其他困境,制造和增強民眾和官僚機構對蘇聯政權的壓力,以促進蘇聯政策和行為的改變,并且將這些原則運用于東歐衛星國。(1)周建明:《美國國家安全戰略的基本邏輯:遏制戰略解析》,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9年,第218頁。
顯然,演變戰略的一個重要前提,是認定蘇東社會存在著嚴重的社會緊張和各種困難。后來出臺的關于蘇東國家“弱點”的要點清單,內容包括社會不滿(主要表現為意識形態危機)、民族矛盾、經濟困境(主要表現為經濟模式造成政治控制與經濟發展之間的兩難困境)、政治矛盾(包括社會階層的分化、領導人權力斗爭、決策權高度集中與體制運行效率的矛盾、黨的控制權受到行業利益階層的威脅)、軍隊問題以及東歐衛星國和其他社會主義國家內部的民族主義情緒與離心傾向。(2)石斌:《杜勒斯與美國對蘇戰略》,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4年,第182頁。
從冷戰的結局來看,美國所實施的和平演變政策是有成效的,因為在蘇聯和東歐社會主義國家都最終出現了因意識形態的顛覆而導致的政權解體。美國確實實現了通過從內部改變人們的價值、信仰和國家意識形態的方式而搞垮對手的目的。東歐劇變和蘇聯解體并不說明美國的價值和制度是普世的,而是說明美國在打心理戰、實施和平演變的方面確有一套。(3)張宏毅主編:《美國人權與人權外交》,人民出版社,1993年,第64頁。
從推出和平演變戰略開始,美國一直沿襲著對蘇聯的施壓和誘引,直至蘇聯解體。尼克松時期,美國一方面尋求緩和美蘇緊張關系,另一方面在緩和的同時繼續推行“東歐和平演變戰略”,把美國所追求的世界和平寄希望于東方集團內部出現的和平演變過程。到里根時期,演變戰略又有了進一步發展。當時,為了配合向波蘭團結工會提供秘密支持,里根總統命令國家安全委員會起草一份文件,其核心思想就是闡明美國政策的明確目的,就是“抵消蘇聯的成就”。美國政府的高級顧問克拉克回憶道,里根明確指出,美國不會屈從于蘇聯支配東歐的現狀,而是要努力形成一項多頭戰略,以削弱蘇聯的影響,加強東歐地區的自由力量。(4)吳健選編:《美國政府的“和平演變”戰略》,福建教育出版社,1990年,第3頁。
(二)秘密戰略。美國在對蘇戰略中采取了除戰爭之外的所有手段,包括不宜公開、不為人知的手段。其中就有秘密戰略。首先明確提出要使用秘密行動的是喬治·凱南。1948年5月4日,由凱南擔任主任的國務院政策規劃署向國家安全委員會提交了一份題為《開展有組織的政治戰》的報告,開宗明義地指出,美國必須進行有組織的政治戰,“從廣義上說,政治戰就是一個國家運用除戰爭之外的一切手段以獲取其國家目標。這些行動包括公開行動和隱蔽行動兩種。其范圍從諸如政治結盟、經濟手段(如歐洲復興計劃)以及公正宣傳等公開行動到暗中支持‘友好的’外國分子、‘隱蔽’心理戰及至鼓勵敵對國家的地下抵抗等隱蔽行動。”可以說,凱南在這里對美蘇關系做了一個定義,即政治戰,這是對美蘇冷戰這樣一種有戰爭實質而無戰爭形式的國家行為最好的定義,也為美國廣泛地開展隱蔽行動找到了正當性。
1948年6月,杜魯門簽署了NSC 10/2號文件,擴大了美國中央情報局和國家安全委員會的權限,認可了心理戰和國家安全委員會的秘密行動,確認“美國政府公開的外交活動必須由秘密行動來進行補充”。(5)周建明:《美國國家安全戰略的基本邏輯:遏制戰略解析》,第295~296頁。到20世紀80年代初,里根任內的中情局局長凱西等人制定了針對蘇聯的進攻性戰略,在里根第二任期得以實施。這項戰略的主要內容包括:以隱蔽手段對波蘭團結工會的活動予以財政、情報和后勤方面的支持,以確保反對派在“蘇聯帝國的心臟”得以生存;對阿富汗抵抗組織提供切實的財政與軍事支持,把戰爭引向蘇聯自身;通過與沙特阿拉伯合作而壓低石油價格,并且限制蘇聯向西方出口天然氣,使蘇聯的硬通貨收入顯著減少;發動“圓滑而詳細”的精神戰,在蘇聯領導層中間煽風點火,使他們變得優柔寡斷和擔心害怕;發動包括秘密外交在內的全面的“全球性戰役”,極大減少蘇聯獲得西方高技術的可能性;廣泛散布虛假技術情報,瓦解蘇聯的經濟;開展具有進攻性的高技術國防建設,使蘇聯在經濟上感到嚴重的壓力,并且加劇其資源危機。(6)[美]施魏策爾著,殷雄譯:《里根政府是怎樣搞垮蘇聯的》,新華出版社,2001年,緒論,第11~12頁。在對待東歐問題上,里根于1982年3月簽署的NSDD-32號指示稱,美國將設法“抵消”蘇聯對東歐的控制,并且批準采取隱蔽行動和其他手段,以支持該地區的反蘇組織。美國從1982年開始對波蘭團結工會提供資金、情報和后勤方面的支持,以確保其在蘇聯勢力范圍內生存和發展。可以說,波蘭團結工會成為蘇東劇變的導火索之一,也證明了美國的滲入戰略的歹毒和陰險。
美國對蘇秘密戰爭的一個突出事例是阿富汗戰爭。20世紀70年代末,以入侵阿富汗為標志,蘇聯在全球戰略上采取擴張態勢。為遏制蘇聯擴張,美國強化了有針對性的秘密行動。卡特曾批準一項行動,通過在巴基斯坦的由美國控制的情報人員和代理人向阿富汗抵抗力量提供金錢和武器。里根執政時期,美國進一步強化秘密行動,情報機構的秘密行動不斷得到加強。中央情報局的預算一度每年增長20%,超過了軍費的增長幅度。據披露,美國政府用于秘密情報活動的開支隱藏在國防部的“黑色預算”中,這個預算到1989年已增長到360億美元(7)[美]杰里爾·A.羅賽蒂著,周啟朋等譯:《美國對外政策的政治學》,世界知識出版社,1997年版,第206頁。。
為支持阿富汗抵抗運動,中央情報局在埃及購買武器,在巴基斯坦情報機構的協助之下,將這些武器經由巴基斯坦運抵阿富汗。1980~1981年,美國向穆斯林游擊隊提供的武器總價值大約為5000萬美元。除了輕型武器、火箭炮以及一些小口徑大炮之外,美國還提供一些重型武器,以抗衡蘇聯的空中優勢。除了提供武器援助,美國還向抵抗組織提供衛星情報,使抵抗組織能夠識別蘇聯軍隊的設施,以對其發動攻擊。阿富汗戰爭使蘇聯付出了沉重的代價,每年要為這場戰爭付出30億~40億美元的代價,而這是與美國的援助分不開的。蘇聯10萬大軍陷在阿富汗,死傷重大。對外擴張加劇了蘇聯的經濟負擔,它走上了歷史上擴張過度的大國的老路。據估計,僅在阿富汗、古巴、越南三國,蘇聯每年就耗費75億~80億美元。而維持整個“第三世界帝國”,80年代初蘇聯每年需要支出幾百億美元。(8)黃正柏:《美蘇冷戰爭霸史》,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1997年,第274頁。
(三)經濟打擊戰略。20世紀80年代上半期蘇聯內外交困,許多問題積久而發。1981~1985年,蘇聯的國民收入年增長率、工業生產年增長率和農業生產年增長率都創歷史上最低。美國長期研究蘇聯經濟技術薄弱、資金短缺的脆弱性和不足,調動各方資源和國際聯盟有針對性地加大打擊力度和持續施壓,比如動用盟國的力量減少對蘇聯天然氣進口,利用巴黎統籌委員會強化技術出口限制。
雖然蘇聯在全球事務和軍事方面野心勃勃,但也面臨著國內經濟與資源方面的難題。美國領導人堅信蘇聯的經濟體制有其根本性的弱點,一直試圖利用這種弱點打擊蘇聯,確立美國的戰略優勢。在他們看來,如果施加足夠的壓力,蘇聯將在維持其全球帝國和解決其國內難題這兩者之間面臨艱難抉擇。1982年11月,里根批準一份指示,稱要通過對蘇聯經濟賴以生存的資金、技術和能源等“戰略性三位一體”的關鍵性資源進行攻擊,進而瓦解蘇聯經濟,這將成為美國的政策。
里根政府認為,如果只與蘇聯進行武器數量的競爭,蘇聯會占據優勢。美國如果想要贏得美蘇間的較量,必須把經濟與技術競爭包括進去,美國的技術優勢可以抗衡蘇聯在戰場上的數量優勢,通過加快技術競賽速度,美國在這方面的優勢將變成一種強大的武器。(9)同上,第154頁。美國要利用自己的技術優勢,把它用到極致,通過新技術研發和部署,迫使蘇聯不得不卷入一場注定失敗的競爭。
美國斷定,蘇聯獲取西方的技術是其“生命線”,對此美國必須設法切斷,尤其是關鍵性的瓶頸技術。為此美國政府在強化高技術軍備競賽的同時,也試圖限制西方向莫斯科出口那些能夠幫助其提高競爭力的技術。1982年初,美國國防部長卡斯帕·溫伯格及其助手制定了一項絕密的國防部五年計劃,成為美國歷史上在和平時期進行最大規模軍事建設的指導原則。該計劃強調“經濟與技術戰”在美國政府政策中所要發揮的重要作用。計劃指出,要努力阻止蘇聯采取各種手段從美國和其他西方國家獲得技術。事實證明,美國的技術限制發揮了很大作用。1975年,在美國出售給蘇聯的全部產品中,高技術產品占了32.7%,銷售總額達2.19億美元。而到1983年,美國對蘇聯高技術產品出售的比例下降到5.4%,銷售總額只有3900萬美元。(10)[美]施魏策爾著, 殷雄譯:《里根政府是怎樣搞垮蘇聯的》,第162頁。
美國還與盟國商討進行技術限制合作,推動巴黎統籌委員會實施一項聯合戰略,讓巴統對所有具有“戰略重要性”的產品和技術出口進行控制,包括先進計算機及其電子部件、光導纖維、半導體和各種冶金技術。甚至對一些不能準確確定應用范圍的民用技術也進行出口控制。合作技術限制同樣取得顯著成效。截至1983年秋天,美國海關調查人員在歐洲同行的協助下,沒收了大約1400批非法出口貨物,價值相當于2億美元,其中許多是有助于維持蘇聯工業部門的關鍵技術產品。(11)同上,第163頁。
在金融領域,美國于1981年3月加強了對歐洲對蘇信貸的管制,重新把蘇聯歸類為“相對富裕的國家”,以取代原來的“中間借貸國”的地位。(12)同上,第93頁。美國對蘇聯銀行在西方的儲蓄額進行了匯總,結果顯示已經由1981年初的85億美元降到該年年底的約30億美元。同時,蘇聯的對外貿易也在同步減少。1980年,蘇聯與西方工業化國家的貿易盈余曾經一度高達2.17億美元,但是到了1981年卻變成了30億美元的逆差。(13)同上,第98頁。1981年,蘇聯開始拋售黃金,出售量超出原有量4倍。很顯然,在美國的種種施壓下,蘇聯在現金方面處于捉襟見肘的境地。
在經濟戰過程中,中情局發揮了關鍵作用,把大量精力投入到收集蘇聯經濟弱點的信息上來。1983年,中情局專門成立了“技術轉讓情報委員會”,其唯一職責就是對蘇聯集團獲取技術的行動進行跟蹤,了解蘇聯的經濟需求。中情局還每天從大量材料中分析蘇聯制造業的瓶頸與缺陷,每周給里根呈送有關蘇聯硬通貨收入升降情況的圖表以及美國應采取措施增強優勢的建議。中情局有關蘇聯的“脆弱性評估報告”認為,蘇聯經濟體制“僵化而頑固”,在資源的重新配置方面缺乏市場靈活性,而蘇聯從西方引進的技術與設備是一種為了緩減瓶頸和保持生產水平的“硬性要求”。因此,一旦把關鍵技術的轉讓途徑切斷,就可以使蘇聯經濟遭到嚴重損害。評估報告指出,蘇聯獲取西方技術需要硬通貨,而石油是賺取硬通貨的關鍵經濟領域。如果蘇聯石油與天然氣的產量降到最低點,那么它將不能在廣泛的領域里進口西方的設備。(14)同上,第120頁
此外,中情局還故意制造假技術情報,導致蘇聯上當,使蘇聯經濟的效率低下和結構缺陷進一步加劇。 中情局通過各種渠道,協同發表不完善的和容易引起誤解的技術數據。其在海外的一些虛擬公司向蘇聯官員出售被歪曲了的情報,包括燃汽渦輪機的設計圖紙、石油鉆探技術等。中情局強調,轉到蘇聯人手中的情報一定要真假混雜,虛實結合,只有在真實的情報中間混雜足夠多的假情報,才能使蘇聯的努力最終失敗。假情報使蘇聯不僅耗費了大量資金,而且直接影響到工程計劃,導致許多工程癱瘓。比如蘇聯鄂木斯克的一家化工廠在其擴展計劃中使用了引起誤解的資料,蘇聯專家被引入了技術迷宮,蘇聯為此行為付出了約800萬~1000萬美元的代價。1984年初,蘇聯獲得了燃汽渦輪機部件的設計圖紙。根據這些圖紙制造出的一些部件安裝在了天然氣管道上面。但是,這些設計圖紙在工程技術上存在著嚴重的問題,使渦輪機出現故障。結果,天然氣管道項目的建設進一步推遲了。美國還通過中間人向蘇聯出售被故意毀壞的計算機芯片,導致好幾家蘇聯軍用和民用工廠的設備癱瘓。在中央情報局制造民用項目的假情報時,美國軍方在軍用技術方面如法炮制,制造了六七項敏感軍事技術項目的假情報,希望引起蘇聯人的極大興趣。這些項目包括雕形技術和先進的戰斗機技術。這些假情報做得十分逼真,內容包括開發時間表、樣機性能、結果測試、生產時間表以及運行業績,同樣給蘇聯造成了巨大的損失。(15)同上,第214~215頁。
美國對蘇實施的各種戰略充分體現了美國冷戰戰略中的競爭與博弈本質,總體而言,就是以己之長、綜合施策、長期施壓,利用和發揮自身優勢削弱對方,利用合適的時機擊垮對手。為此,美國制定了長期的、連貫實施和不斷升級的政策措施。美國對蘇戰略自冷戰開始形成、不斷根據形勢得到調整、充實和精細化,針對性越來越強,施壓效果也越來越充分。美國并非簡單地遏制圍堵蘇聯,而是將接觸、交流、展示等手段相互結合。遏制戰略是阻止蘇聯的擴張,而接觸戰略則是發揮更多滲透影響的關鍵。美國從未斷絕與蘇聯的往來,而是通過各種形式試圖對蘇聯內部產生更大影響。
歸納起來,美國的戰略有以下幾個特點。第一,綜合運用各種力量手段。從冷戰一開始,美國在從意識形態、世界觀的高度界定來自蘇聯威脅的同時,就十分重視實力在與蘇聯對峙、遏制蘇聯過程中的作用。因為實力是蘇聯向外推行自己意識形態和建立勢力范圍的物質力量。而這種實力,無論是軍事的還是科技的,其基礎是經濟實力。因此,在考慮如何對蘇聯進行遏制的同時,美國戰略界對美蘇之間包括經濟實力在內的實力不斷進行評估,對如何使用經濟手段對付蘇聯作了仔細的設計和實施。(16)周建明:《美國國家安全戰略的基本邏輯:遏制戰略解析》,第227頁。
美國運用的是全面綜合的實力,而相比之下,蘇聯更迷信軍事力量的作用,強調在軍事上與美國競爭,靠軍力維持與美的戰略平衡及其超級大國地位,只是一個“不完全的超級大國”。蘇聯是一個有著畸形經濟結構、先天不足的國家,看似十分強大,實際上有著致命的弱點。美國戰略上的狡猾在于看到了這些弱點,并不斷在競爭中攻擊這些弱點,放大這些弱點。
經濟和技術劣勢是蘇聯這個巨人的“阿喀琉斯之踵”。如何利用這些弱點需要精明的設計,美國通過綜合運用包括政治、外交、經濟、情報、文化等手段全方位、多角度施壓,并使這些手段相互配合、交織作用,以達到組合的效果。其中,美國以將蘇聯帶入經濟競爭為主線,使蘇聯脆弱經濟的弱點暴露無遺。從根本上說,蘇聯輸在經濟發展不利之上。
第二,充分利用對手的內部問題。蘇聯之敗敗于內政。大國實力之本在于內政,內政穩,國不亂。國家內部不穩定,則國將不國;決策出現重大失誤,則必然遭受重大損失。像以前的很多帝國一樣,蘇聯最后從內部爆炸和瓦解了。其原因并不是直接的軍事失敗,而主要是由領導層戰略上的失誤和經濟和社會問題失控引起的。
從20世紀50年代開始,杜勒斯強調的和平演變就是內部政治與外部政治壓力相結合,內外夾攻。要“通過利用不滿及其他麻煩,制造和增強民眾和官僚機構對蘇聯政權的壓力,以促進蘇聯政策和行為的演變”。如果蘇聯的政策“在國外得不到成功,國內壓力就會增加”,“國內壓力必然會改變共產黨政權的性質,特別是如果這些政權不能取得巨大的外部成就的光榮和威望的話”。杜勒斯認為,斯大林的政策之所以遲遲難以改變,就是因為斯大林能夠在國外不斷取得成功。因此,不讓蘇聯取得外部的勝利,將使其政策“加速演變”(17)石斌:《杜勒斯與美國對蘇戰略》,第203頁。。因此,美國重點關注蘇聯在波蘭、捷克斯洛伐克和阿富汗的動向,只要能使蘇聯陷入麻煩,美國就會加緊推進。
20世紀70年代的全球性擴張,使蘇聯陷入空前的外交和道義上的孤立,而其安全形勢并未有所改觀。蘇聯進行全球性的擴張和干涉,但支持這一切的基礎卻很虛弱,經濟陷入停滯狀態,很快就顯出力不從心。在里根時期,美國十分重視有關蘇聯經濟脆弱的情報,比如工廠由于缺乏備品備件而停工、硬通貨匱乏以及排隊購買食品等,通過這些情報,美國更進一步強化了對蘇聯經濟有針對性的打壓。
戰略上,美國始終強調利用對方的失誤并放大其失誤效應。如利用蘇聯對華政策的失誤,改善與中國的關系;利用蘇聯計劃經濟的弊端,在金融信貸、技術轉讓、能源出口等方面加以限制和中斷,使蘇聯經濟陷入更深的困境;利用蘇聯發動阿富汗戰爭的錯誤,從資金、軍事裝備和武器等方面大力支持反政府武裝,成倍加大蘇聯的戰爭成本,使得蘇聯本已陷入困境的財政雪上加霜。同時,美國還強調內外結合、軟硬兼施,利用對方內部和外部的一切矛盾,離間對手的合作伙伴,通過各種方式渲染或放大對方制度和模式的問題。
第三,有針對性地迫使蘇聯以弱抗強。蘇聯與美國競爭,缺少經濟實力,又存在急于競爭、渴望超越的心態。美國充分利用這兩點,誘使蘇聯不斷做出超出實力范圍的事情,卷入實力不濟的競爭。軍備競賽、太空競賽這些耗資巨大又需要高科技支撐的領域,就成為美國引誘蘇聯參與的重要領域。蘇聯正是因為卷入了與美國的軍備競賽才導致其經濟出現重大損失。種種跡象表明,里根提出的“星球大戰”項目是一個虛張聲勢的計劃。但美國通過對這一計劃的渲染,迫使蘇聯做出了過當的回應,成為拖垮蘇聯經濟的沉重一擊。
蘇聯有自然資源上的優勢,人才和教育也是強項,但在科學決策、目標規劃、有效組織和資源利用上能力不足。蘇聯的官僚體制和僵硬單一的傳統計劃經濟模式導致經濟和技術使用的效率低下。蘇聯在目標規劃上的最大的問題是未能有效組織起布局合理、整體協調的發展模式。由于傳統計劃經濟的原因,蘇聯經濟的結構性問題嚴重,重軍事輕民生,突出重工業而忽略輕工業,經濟發展主要依賴于能源出口,而核心技術的研發又因為綜合實力的不足缺少資金投入。由于需要與美國展開全球競爭,蘇聯的攤子又鋪得過大,頭重腳輕,不堪重負,成為一個片面的、畸形的超級大國。這一切都被美國抓住并充分利用。
當前,美國對華戰略已經由接觸合作型施壓轉變為競爭性對抗。雖然目前特朗普政府的重點是經貿戰和科技戰,但顯然會與其他戰略相互配套。中美之間將長期處于戰略競爭與對抗狀態,要比誰更有定力,更少犯錯,看誰能夠超越簡單得失、更有洞察力、領悟對方沒有察覺的因果。
結合冷戰期間美國對蘇聯戰略的歷史經驗,中國在當前及未來一階段處理中美關系時,應重點注意以下幾點。
第一,保持戰略定力。中國擁有幾千年形成的戰略文化,比美國幾百年的戰略文化要深刻得多。美國的戰略文化基于權力政治是代表現代社會、現代文明的文化,但卻缺少足夠的歷史縱深感。而中國戰略文化的核心是和合,要在和合文化的指導下把握好中美競合關系的總體穩定。中美競爭是長期的過程,要變競爭為互促而不是互損,形成你追我趕的良性循環。爭取扭轉美國把中美關系演變為競爭性對抗的圖謀。
雖然目前中美實力對比仍是美強中弱,但兩國都經受不起全面戰爭,兩國已經具有的深度相互依存也不可能在短期內輕易改變。歷史上大國沖突都希望不戰而勝,而今天中美兩國的沖突與摩擦也只能通過互諒互讓而達到雙贏的結果,謀求戰而勝之只能是兩敗俱傷。中國的戰略機遇期也是與美國的戰略較量和博弈期。中國一定要按照自己的節奏走,進退有據,不爭一時之短長,避免錙銖必較。尤其在大國競爭僵持的時期需要注意。戰略僵持期不能犯顛覆性錯誤,要避免戰略機遇期成為戰略冒險期。
第二,避免戰略誤判,不要輕易卷入目的不明的競爭之中。美國將會不斷釋放誘引中國進行競爭的各種信息,利用中國可能存在的急于追趕的心態,在中國與美差距較大的領域,迫使中國掉入實力不對稱的競爭陷阱。中美戰略競爭與對抗的大環境,易于引發中國夸大的反應,這是需要關注的。要有意識地避免同美國的地緣政治之爭,不爭奪區域或跨區域的控制權和主導權,尤其不能輕易卷入地區爭端和局部戰爭。
美國將會充分利用其對中國的優勢來抑制、削弱和延緩中國在諸多領域的發展。未來的中美沖突將集中于新領域,尤其是在高科技領域展開,也有可能外溢到傳統的軍事安全領域。中美在通訊、網絡更新升級等引領性技術上的競爭已經達到白熱化程度。在這個時候,中國尤其要避免頭腦發熱、盲目冒進,陷入違背科學發展規律的競爭。
從歷史經驗看,美國十分關注挑戰國的經濟狀況,也一直在研究中國的經濟發展。冷戰時期,美國掌握蘇聯大量的經濟信息,使美國可以精準施壓。美國還曾釋放一些虛假數據,使對方上當受騙,付出巨大代價。長期以來,美國的一些咨詢機構一直在從事對中國經濟發展模式、特點、規律和數據的分析研判。從中國的角度講,對于需要大規模投入的項目的上馬,各級政府要慎之又慎,避免由于美國的誘引而倉促與其展開項目競爭。在技術研發和引進的過程中,要謹防虛假情報和技術騙局。面對無法避免的貿易戰,中國要從長計議,從容應對,避免損失擴大化,不陷入選擇困境。
第三,盡全力增強戰略應對能力,深化改革,加快自我發展壯大的進程。大國之爭關鍵靠自己,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對方犯錯的基礎上。經濟貿易摩擦將可能使中國經濟和外部環境陷入暫時性和階段性的困境。必須強化底線思維和內外部危機管控能力,從戰略和全局高度做好應對更多不確定性因素干擾的準備。要最大程度地保障穩定,針對可能的不確定性因素和外部因素的干擾,強化戰略資源的儲備和合理布局,豐富和完善戰略選擇方案。
增強應對能力的關鍵在于強化戰略自主能力。要大力加強核心科技的研發和應用。美國擁有的是技術優勢,技術優勢可以在很大程度上抵消大規模的軍事支出。美國拖垮蘇聯是靠高科技與經濟優勢。蘭德公司在20世紀70年代曾強調,只有技術獨立,才是一個國家真正的獨立。沒有核心技術創新能力,一個大國永遠不可能居于獨立甚至是主動的地位。技術優勢并不是單純依賴政府就可以獲得的,而是需要市場、研發與商業應用相互結合的。
總之,由于結構性因素的影響,美國對華戰略的對抗、沖突性在不斷增強。美國對華施壓、示強和誘引的成分會交織出現和反復使用,在當前及未來一階段,中國尤其需要保持戰略定力,防范戰略誘引,要防止輕易卷入局部沖突,不要因危機處理不當而引發危機失控或戰爭沖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