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 坤/內蒙古民族大學文學院
魏碑在書法領域引起廣泛關注這一現象,充分說明人們對書法藝術的認識在不斷提高并上升到一個新的高度。需要說明,魏碑是一個大概念,可從時期、地域、形式等很多范疇來理解,范疇不同則內涵解讀不同,本文將定位在書體角度使用此概念。傳統魏碑名帖有很多,其中,《元倪墓志》(全稱《魏故寧遠將軍敦煌鎮將元君墓志銘》)堪稱經典,《元倪墓志》于民國初年在河南洛陽姚凹村出土,據碑中內容可知,此碑立于北魏孝明帝元詡正光四年二月,墓主為北魏太祖道武帝拓跋圭玄孫元倪。該碑縱74厘米,橫73.5厘米,碑文19行,行22字,原石現藏于上海博物館。
《元倪墓志》是墓志書法成熟期的重要代表,其風格灑脫自然,引人入勝。經資料檢索,關于《元倪墓志》的研究文獻少之又少:有楊婭萍先生的《簡析〈元倪墓志〉的歷史價值》一文探究《元倪墓志》的史料研究價值;有別業鵬先生的《元倪墓志風格淺析》一文,從“拉長撇畫,弱化方筆”、“虛實相生,對比強烈”、“點畫呼應,互為顧盼”、“互相避讓,均不雷同”四方面淺析《元倪墓志》的風格特征。這些都是在提醒我們,亟待對《元倪墓志》進一步研究探討,從而提高對本帖的理性認識,促進實踐水平的提升,以及對魏碑書法理解的不斷深入。《元倪墓志》自然意境的營造首先歸源于符號與結構形式虛實相生的變化,虛與實這一矛盾體是對立統一的整體。《元倪墓志》受南朝書風影響,筆法細膩,有虛有實,虛實結合,虛中有實,實中有虛,點畫流動,風神秀逸。
重者為實,輕者為虛,輕重轉變形成虛實節奏變化。先從筆畫內部的輕重說起,如圖1:

圖1
圖1 中,“一”字長橫節奏為重輕重;“軍”字長豎節奏為重輕重;“左”字長撇節奏為重輕重輕;“入”字長捺節奏為重輕重輕;“司”字橫折鉤節奏為重輕重輕重輕。此為筆畫自身的輕重構成筆畫內部的虛實。筆畫與筆畫之間也有存在輕重對比從而構成虛實的變化,如圖1中“元”字四筆的節奏為輕重輕重;“夫”字四筆的節奏為輕輕重重。大部分字都是筆畫間的輕重變化與筆畫內部的輕重變化有機結合的,如圖1中的“山”字四筆的筆畫間節奏為重輕輕重,每一筆畫內部又有輕重的變化,三個縱向筆畫為重輕,一個橫向筆畫為輕重;再如“有”字的六筆,筆畫間節奏為輕輕重重輕輕,同時每一筆畫又有各自輕重的變化,二者相輔相成。

圖2
筆畫構成偏旁,筆畫內部和筆畫之間的輕重變化自然形成偏旁內部的輕重變化,如圖2。圖中,“宗”字寶字蓋的側點、左點和鉤為重而中間的橫畫為輕;“秋”字禾字旁的平撇和短橫為重而余下三筆為輕。獨體為文,合體為字。構成合體字的各個部件也有其輕重變化。如圖2中的“孤”字、“鐘”字為左重右輕;“日”字、“開”字為左輕右重;“蒙”字、“命”字為上重下輕;“是”字、“光”字為上輕下重;“月”字、“國”字為內輕外重;“史”字、“子”字為內重外輕等等。
《元倪墓志》在筆畫組合上也充分表現了虛實關系。一般講,漢字筆畫的組合關系分為相離、相交、相切三種,但是否為虛實與這三種情況是不能生搬硬套的,二者之間沒有必然聯系,具體情況,舉例說明,見圖3。
圖3中,“九”字撇與橫畫部分相交處為實;“大”字橫、捺與撇銜接處均為實;“二”字上下兩橫之間是實;“父”字下面的乂字旁交叉為實,上面兩點與下面的乂字旁完全分離也為實;“午”字第二筆短橫與第一筆短撇的銜接為虛;“仕”字單人旁的豎與撇的銜接為虛。也就是說實接實離皆為實,細畫虛接則為虛。

圖3
本帖的這種虛實銜接是綜合運用的。如“溫”字的皿字底,左豎與橫折銜接為實而與下橫銜接為虛,第三筆短豎與上面銜接為實而與下面銜接為虛,第四筆短豎與上面銜接為虛而與下面銜接為實;“皇”字的白字頭,短撇與左豎銜接為虛,橫折與短撇、下橫銜接均為虛,中間短橫與左右豎銜接均為虛,左下角豎與橫的銜接和右上角的折筆均為實。
《元倪墓志》遠勝大多法帖的獨到之處在于其虛實動態轉化上,將虛實形成一種流動的節奏變作。如圖3的“徑”字,左側單人旁撇與豎筆畫為實而銜接為虛,右側短橫、短撇、中豎牢固相接形成實,接著再以撇點虛拉在豎上形成虛,下面短橫與豎交叉點為實,中豎與最后一橫又做成虛,這樣整個字的銜接就形成完美的虛實節奏;“卒”字上面的“九”字形,在交叉處形成實,后把轉折處化為虛,下面的“十”字形交叉為實,形成整個字的虛實節奏。
當然,這種節奏變化并不是被動而為的,是有意識的主觀創造,別具匠心。如圖3的“如”字整體左重右輕,左側女字旁的三筆都有虛實變化和配合,第一筆撇點先是撇由重到輕,再接點由輕到重,形成實虛實的變化。第二筆撇與第三筆橫均設計成左重右輕,使得銜接處不顯繁重。這樣,筆畫、筆畫交叉點、筆畫銜接處三者從上到下、從左到右、從書寫過程都形成虛實節奏變化;“四”字第一筆由重到輕書寫,形成由實入虛的感覺。第二筆起筆與第一筆形成虛接,同時,在轉折處提筆,化實為虛,折筆后再由重到輕書寫,又設計出一個由實入虛。中間兩筆均與上與橫畫實處虛接,化實為虛,下與其它三面的筆畫完全剝離,又做到化虛為實。最后一橫起筆選擇在第一筆的實處,巧妙避開最后的虛,避免力量太弱,然后以虛畫入筆,與右側折畫的虛處交叉,化虛為實,收住力量,神完意足。
疏者為虛,密者為實,虛實對比亦可形成虛實節奏變化。這種虛實在于字之分間布白,如圖4:

圖4
圖4 中,“司”字、“南”字為左密右疏;“獨”字、“溫”字為左疏右密;“長”字、“字”字為上密下疏;“生”字、“非”字為上疏下密。疏密對比與輕重變化實為異曲同工。本帖中各字的疏密變化復雜多樣的,并非簡單歸類就可理清。如圖4中“儁”字整體為左疏右密,右部又為上密下疏;“涂”字整體為左疏右密,右部又為上密下疏;“德”字整體為左密右疏,右部又為上疏下密;“陽”字為左疏右密,右部又為上密下疏。凡此種種,疏密之中又有疏密,于是變化萬千。

圖5
通觀全帖,以上密下疏與左密右疏之字為多,究其原因,當與漢字結構規律有關,即上緊下松、左收右放,這符合建筑美學和人的生理習慣。如圖5,“年”字、“景”字為上緊下松;“載”字、“民”字為左收右放,換句話說,這兩條規律也是以疏密手法表現的。再如中宮緊縮這一規律,本帖中同樣以中密外疏之法來實現,如“南”字、“道”字即為內密外疏。臨習者要注意,疏密并不是一定要以部件為單元,如“弼”字是上密下疏的字,而不是按左中右劃分的;“平”字為獨體字,整體看也應屬上密下疏。我們可以將每個字都視做是一幅圖,認定疏密關系不能固化,疏密的分割打破結構上部件這一界限。另外,《元倪墓志》在呈現疏密對比時,常與輕重相結合,如“直”字、“寧”字內密外疏的同時又上輕下重。這樣又增加了疏密變化的復雜性。
把握《元倪墓志》的虛實,還要關注到形與勢的問題。康有為在《廣藝舟雙楫》中說“書為形學”,“古人論書,以勢為先。”指出“形”與“勢”在結體中的重要意義。本墓志結字以扁寬為主,斜畫緊結,力實而氣虛,勢實而形虛,發力顯形,歸氣成勢,收放自若,節奏感強。如圖6。

圖6
仔細品味圖中例字,可以看出,“子”字、“其”字橫畫從左下提起時左伸相對長些;“鏡”字、“春”字撇畫向左下伸展比較突出;“始”字、“都”字從左下提起橫畫的同時向左下伸展長撇,很容易看出其動勢;“長”字豎提向左下拉動;“將”字提畫從左下深提。這幾例是比較常用的取勢方法,《元倪墓志》還有一些超越常規的獨特安排,這種安排既大膽又有意味,見圖6。圖6的“洛”字下面撇畫伸到三點水的下面;“銘”字右旁夸張了一長撇,直接包住左側的金字旁;“以”字豎提的提畫以單提形式向左下夸張伸去;“斯”字的“其”字旁下面的長橫和兩點均向左下明顯位移;“歲”字、“載”字左下方縱向筆畫均取向左下伸展之勢,從而形成整個部件的大幅傾斜。

圖7
《元倪墓志》除在字形上突出向左下伸展發力,還突出向右上提起形成的字勢,把力量提到各單元的右上部,便形成向左下、下方和右下的動勢。如圖7。圖7“光”字中間的橫撇,由橫提起,頂至右上,再撇回左下;“陽”字右部也從橫畫起勢,后拉長“勿”字形向左下重復顯勢;“刺”字最后兩筆由點向上提起,由豎鉤直下,力足千鈞;“行”字第三筆、第四筆橫畫向右上造勢,后以豎鉤放開;“于”字最后一點,故意做了一個向右錯位的設計,呈右下支撐和向右下的擴張之力;“宗”字由寶蓋和“示”字旁的前四筆共同形成向右下的傾倒之勢,最終以一點平衡。筆畫和部件的左(下)伸(右)上提,擒縱之間,使得整個字形成了一個天然的力美和險美,由實化虛,雖不見其形,但能感其勢。無中生有,有還歸無,虛實相生,自然變化。
總之,本文以實例為證據,對《元倪墓志》的虛實表現問題分點展開討論,謹為淺談,還有許多不夠深入和未能涉及的地方。《元倪墓志》筆法虛實相生變化豐富,但不怪異,也沒有匠氣,自然灑脫,值得我們去不斷琢磨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