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晨 光
老舍在《北京的春節》里,寫到熱鬧的除夕:“家家趕做年菜,到處是酒肉的香味。老少男女都穿起新衣,門外貼好紅紅的對聯,屋里貼好各色的年畫,哪一家都燈火通宵,不許間斷,炮聲日夜不絕。”
如果說新年時節,人們要穿新衣、布新菜、放新炮,那門楣上點綴的一點新意,莫過于一副寄寓著長壽、豐收、富貴、平安的春聯。老舍對春聯也情有獨鐘,“大紅的紙,黑亮的字,分貼門旁,的確增加喜氣”。
周汝昌先生曾說:“春聯是舉世罕有的最偉大、最瑰奇的文藝活動。”帝王們會令飽學詩書的翰林撰寫春聯,懸掛在紫禁城的高門廣柱上;平頭百姓們也會熬上一鍋糨糊,在紅紙上寫下新年祈愿,貼在自家斑駁落漆的大門上。文人們飽蘸濃墨,在春聯上表達家風和志趣:“忠厚傳家久,讀書濟世長”;農戶們不通文墨,也會貼上“五谷豐登”“六畜興旺”的春條,祈求一年好運。
春聯的普及,使人聯想到為中國所獨有的對聯文化。在中國楹聯學會副會長葉子彤看來:“對聯是我們這個民族獨特的審美觀念(陰陽對立、以對稱為美)與漢語特點(一形一音一義)的綜合產物。它靈動鮮明,雅俗共賞,能抒情言志,能說古道今,以最少的字句喚起人們最濃郁的美感,使人玩味深思,受到教益。”
中國人似乎天生就是“對偶”的民族。從富戶廳堂到窮家茅舍,從廟宇亭榭到酒肆茶樓,只要有一處容身之所,就可尋到對聯的影子。抗戰時期,日本的轟炸機時時略過昆明的天空,西南聯大的學生還會在藏身的防空洞里,用碎石子嵌綴一副對聯,或是“人生幾何,戀愛三角”,或是“見機而作,入土為安”。
從古至今,寫文章的人大多熱愛這種文字游戲。單是一部《紅樓夢》,經典對聯就不勝枚舉:“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寒塘渡鶴影,冷月葬花魂”“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饅頭”……每副對聯背后,都有一段難以盡言的故事。及至民國,新文學興起,文人們仍對此情有獨鐘。壽鏡吾老先生曾出過一副上聯“獨角獸”,魯迅以“比目魚”對之,令老師拍案叫絕;陳寅恪也曾出了個“孫悟空”的題目,學生們亂對一通,最后揭開謎底“祖沖之”,對仗工整,妙趣橫生。
搞藝術的也愛對聯。相聲祖師爺朱紹文曾寫過一副對聯:“無時不怕窮經皓首,勵精矢志紫氣著身。”橫批:“舌治心耕”。有300多年歷史的北京正乙祠戲樓,戲臺前方的立柱上掛著一副楹聯:“演悲歡離合,當代豈無前代事;觀抑揚褒貶,座中常有劇中人。”如今的“第六代”導演賈樟柯,在老家開了一家叫“山河故人·家廚”的面館,大門上也有一副對聯:“小武別二十四城隨江湖兒女任逍遙,站臺聚三峽好人慕山河故人天注定。”橫批:“東海上傳奇世界”。
在這些對聯中,古典文學的形式美呼之欲出。“它的精髓就是詞語對偶,聲調對立。”葉子彤說,“我們有同類對,如‘風舒柳眼,雪積梅腮’;有方位對,如‘南海有人瞻北斗,東坡此地即西湖’;有數目對,如‘一夜連雙歲,五更分二年’;有連珠對,如城隍廟聯‘是是非非地,明明白白人’……種種修辭手法,不勝枚舉。”
對聯,承載著中國文化的知識與思想,也融入了中國人的習俗與傳統。如今,快節奏的現代生活正一點點抹去傳統的印痕,人們仍記著“不貼春聯過不了年”的傳統,但大多只是去超市買印刷好的春聯,千篇一律的字體,寫的不是“平安富貴”,就是“財源廣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