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孝光
1992年,一對年輕夫婦離開四川萬縣(現重慶市萬州區),來到1500公里外的海南。
彼時的海南,剛剛撤區建省不久,急需內地省份的干部支援建設。這兩名年輕人正是海南中級人民法院(現海南省第一中級人民法院,簡稱海南中院)引進的人才。
據海南中院的老人回憶,這對年輕夫婦剛到海南時很拮據,隨身攜帶的行李箱還是用藤條編織的。為此,院里專門組織捐款,號召大家接濟他們。
后來,妻子張家慧官至海南省高級人民法院(簡稱海南高院)副院長(正廳級),被指是“中國法院系統最富有的法官”;丈夫劉遠生則長期游走在政商兩界,既是多家公司的實際控制人,又擔任過海南省政協常委等要職。
據舉報,張家慧、劉遠生夫婦二人控制的企業至少有35家,涉及房地產開發、物業管理、酒店、旅游、商貿、影視、金融、酒業、醫療、咨詢服務等多個領域,資產總額超過200億元。
隨著2019年5月31日張家慧被海南省紀委監委審查調查、劉遠生接受公安機關偵查,這對夫婦身后隱秘的“商業帝國”逐步浮出水面。
1992年,張家慧夫婦被海南中院作為高學歷人才引進到??冢瑥埣一廴蚊褚煌ブ韺徟袉T,劉遠生任院研究室研究員。
到海南后,劉遠生很快就表現出對改善經濟狀況的迫切需求。此前有報道稱,劉遠生幾乎將所有的業余時間都用于經營??谑械囊患一鹕绞V。這座火山石礦歸劉遠生的一位領導所有,領導不便出面,便讓他代為管理。

1995年,因石礦生意糾紛,劉遠生遭到單位勸退,辭職下海。離開海南中院后,劉遠生和一位律師合作成立了一家咨詢公司。
劉遠生1997年考取律師資格證后,開始從事律師工作。據重慶索通律師事務所律師高精忠介紹,劉遠生代理的第一個案子,對方是一家實力雄厚的房地產商,很多律師都不敢接,但劉遠生不怕,并最終打贏了這場官司。這讓劉遠生一戰成名,再加上張家慧在法院工作,他逐漸成為當地律師畏忌的對手。
2005年張家慧調到海南高院后,仕途步入快車道,先后任審判監督庭副庭長(正處級),審判委員會委員、民事審判第一庭庭長。2012年7月,被任命為海南高院副院長。
讓張家慧夫婦完成原始資本積累的,是房地產項目“水云天”。
2002年5月,劉遠生在??谧粤撕D衔ㄉ岱康禺a開發有限公司。彼時的海南,房地產泡沫已進入尾聲,房價也跌到最低谷,劉遠生從遍布街頭的爛尾樓中看到了商機。
2003年3月,唯舍公司以代償抵押債務的方式,受讓了一塊37936平方米的土地。唯舍公司拿到這塊地后,在其之上開發住宅項目,取名為“水云天”。
2007年,海南房價逐漸回暖。兩年后,海南又迎來建設國際旅游島的契機,房價開始急速升溫。依托“水云天”項目帶來的豐厚回報,劉遠生開始正式進軍地產業。
后來,“水云天”逐漸成為張家慧夫婦經營關系網的“大本營”。在“水云天”內,有一座湖邊會所。會所外湖泊環繞,綠樹成蔭;會所內餐飲、娛樂設施一應俱全,還有一座露天泳池,非常豪華。據知情人介紹,張家慧夫婦經常在會所內設宴,拉攏政商人士。
多個消息源稱,在張家慧夫婦的關系網中,流傳著“三姐妹”的說法:即張家慧與海南另兩位很有權勢的女性結成攻守同盟,張家慧排行老三,綽號“三姐”。
“水云天”還是張家慧夫婦擴張商業版圖的重要起點,這里成為他們名下眾多企業的孵化地。
除少數企業實名登記外,絕大多數企業張家慧夫婦都以親友的名義間接持有。這種隱秘的持有方式,使他們在商業訴訟中常常占據有利位置。這對法學博士夫婦甚至處心積慮地指示自己的公司以虛假訴訟(或仲裁)的方式互告,以達到鯨吞他人資產或逃避法律責任的目的。
2011年9月23日,劉遠生以每月150萬元的利息,給溫州人陸義、林茂光出借款3000萬元,由明日香旅業有限公司董事黃健明擔保。這筆錢先從洋浦鑫友實業有限公司轉到陸義親戚陳宗發名下的企業——溫州市萬順植物素有限公司的賬戶上,再由陳宗發轉給陸義。
2013年10月,劉遠生突然將萬順公司和黃健明告到廣東省湛江市吳川市人民法院,稱萬順公司拒不還款。
陳宗發提出管轄異議,案件被移送至溫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審理。溫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審、浙江省高級人民法院二審均以“劉遠生與萬順公司不存在借貸關系,黃健明所擔保的主債權并未真實發生”為由,駁回劉遠生的起訴。
敗訴后,劉遠生與黃健明又向湛江國際仲裁院提出仲裁。裁決結果是:明日香公司向洋浦鑫友實業有限公司支付3200萬元。
2016年8月,黃建明向吳川市人民法院再次提起訴訟,狀告陸義和萬順公司。吳川市法院在兩名被告不在場的情況下,進行了缺席審判,判決陸義支付原告黃健明3200萬元,萬順公司以3000萬元為限承擔連帶清償責任。
兩年后,陳宗發才注意到,湛江國際仲裁院的仲裁員正是前后充當劉遠生和黃健明代理人的廣東博格律師事務所律師鄭凱杰。
陳宗發據此認定,劉遠生借款以及和黃建明搞虛假仲裁的實際目的,是要謀取萬順公司的資產。
將張家慧夫婦引入公眾視野的是“易真武敲詐勒索案”。
易真武之前在承包迪納斯公司的一項工程時與劉遠生結識。據易真武哥哥易雙全說,易真武與劉遠生合作之初,關系相當融洽,兩人以兄弟相稱。
2018年4月,易真武將一個存有張家慧賭博視頻和劉遠生談話錄音的U盤寄給張家慧,并附了一封13頁的長信。易真武在信中說,劉遠生在工程中嚴重壓價致其虧損,他“走投無路”,請張家慧站在公正立場幫幫他。
此后,劉遠生同意給易真武200萬元。
2018年5月30日下午,劉遠生分三次向易真武匯款50萬元。18時許,劉遠生向警方報案。
6月7日,劉遠生主動約見易真武,試圖誘導易真武說出“敲詐”二字,但易真武始終堅持“200萬元是自己應得的勞務費”。

6月14日,劉遠生再次約見易真武。劉遠生承諾會支付剩下的150萬元,前提是易真武答應寫保證書。隨后,易真武按照劉遠生的口述,在保證書中寫明“收到剩余款項后,不會再拿視頻及錄音逼迫或敲詐”。
寫完保證書后,易真武剛走出大門,就被守候的警方逮捕。
易真武案被媒體曝光后,李富華、陳子南等多名爆料人開始聯合起來,對張家慧與劉遠生進行實名舉報。他們在控告書中寫道:“張家慧與劉遠生司法搭臺、商業唱戲,既要當官,又要發財,數年來瘋狂攫取了巨額財產,成為史上法院系統最富有的法官?!?/p>
(摘自七一客戶端/《中國新聞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