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瑞超/西北政法大學法律碩士教育學院
2017年,央視主播李某因不服信用卡“全額計息”條款起訴建行一案,二審改判獲得勝訴,在社會上引起了不小關注。接著在2018年6月,最高法公布了《關于審理銀行卡民事糾紛案件若干問題的規定》(征求意見稿),再一次將“全額計息”的法律問題引入了公眾視野。本文將從 “全額計息”條款的內涵、其合法性與合理性討論來對此問題進行研究。
研究任何一個法律問題,必須先從界定其概念開始。本文研究的信用卡“全額計息”條款,是在信用卡發放的過程中,發卡行與未來持卡人簽訂的信用卡領用合約中的關于使用信用卡逾期未清償產生的利息的計算方式的約定。故而應從信用卡、信用卡領用合約、利息計算方式條款三個層次遞進推演,以此探求“全額計息”條款的內涵。
信用卡是一種信用憑證,其原型是上世紀歐美國家的一些零售百貨、娛樂、汽車行業的公司為了擴大銷售、招攬客戶而向特定地區或特定人群投放的信用籌碼,作為其良好信用的憑證,依此可以先行賒購商品,然后再進行分期付款完成交易,在后來慢慢的演變為硬質卡牌的形式。而銀行業發行信用卡,是自1952年美國加州富蘭克林國民銀行開始的,緊接著在美國、日本、歐洲國家迅速盛行起來。在我國,從中國銀行在1986年第一次發行長城信用卡,到今日,信用卡在我國的發展也已經超過30余年,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并熟悉使用著信用卡。
在發放信用卡時,發卡行會與未來持卡人簽訂一份信用卡領用合約,也叫“信用卡認購合約”、“信用卡領用協議”,在這份合約中約定了雙方的權利義務——首先,發卡行有收取信用卡使用年費的權利,承擔發放信用卡、確保信用卡可以透支使用的義務;相應的,持卡人有在信用額度內透支使用信用卡的權利,但同時應承擔繳納信用卡使用年費以及透支后在償還期內進行清償的義務;最后,當信用卡持卡人未能按期清償時,在清償日(或稱記賬日)之后按逾期之日計算支付利息。
正如上部分所講,透支使用信用卡,在約定的時間內是無利息的,而在超過了清償日或記賬日的逾期期間內,是要計算利息的。而信用卡領用合約中關于這部分逾期利息的計算方式的約定,就是本文所討論的“計息條款”。在我國,信用卡的計息條款大致可分為“全額計息”和“差額計息”兩種(所謂容額容差、階梯計息等不過是差額計息的變種)。“全額計息”是指當信用卡持卡人逾期未歸還全部欠款時,以其透支的全部金額為基準計算逾期利息。 “差額計息”或者叫“余額計息”,就是當信用卡持卡人歸還部分欠款后,到期僅以其未歸還部分為本金來計算利息。
在分析了“全額計息”條款是什么之后,我們接下來對其為什么引起了人們的關注和質疑以及其本身的合法性與合理性進行剖析,力求追本溯源,尋求解決路徑。
從信用卡引入到我國以來的三十多年之間,關于信用卡的法律問題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全額計息”條款。在2008年,北京的艾某因其在民生銀行辦理的信用卡透支消費一萬八千余元,到期日余61.76元未歸還,民生銀行因其逾期一個月收取了34.72元罰利息,致使艾某不服起訴到北京市西城區人民法院,此案被稱為“全額計息”第一案。接著在2012年的11月6日,山東濟南的律師王新亮公開致信當時的銀監會主席尚福林,請求銀監會對于銀行業信用卡罰息收費問題進行整改,當月15日,銀監會受理并在之后對其進行了回復。而在引言提到的央視主播訴建行案中,李某透支消費18869.36元,剩余69.36元沒還清,自記賬日起十日就產生了317.43元利息,可謂是艾某訴民生銀行案十年后的再次翻版。
可以看到,這些案件的爭議焦點就在于持卡人認為未還款項與利息的明顯不對等,進一步說,就是認為采用“全額計息”方式不合法合理,進而進一步認為該條款有失誠信,甚至有失公平。接下來筆者就對于該條款從合法性和合理性兩個角度進行剖析。
從合法性來講,在當前的法律體系下,“全額計息”不違法。首先最高法征求意見稿,并不是現行有效的法律法規;其次在現行的法律法規、行業內部規章中,對“全額計息”沒有明確的否定性約束。故而分析其合法性,應從現有的民法、合同法體系中去研究。“全額計息”條款是信用卡領用合約中關于計息方式的約定條款,而信用卡領用合同具備是由平等地位的民事主體(即發卡行和未來持卡人)之間基于真實意思表示簽訂的設立相應民事權利義務(信用卡權利義務)的合同,這就說明了“全額計息”條款是一項合同條款。進一步講,信用卡領用合同往往是由發卡行事先擬定好,在未來持卡人申請信用卡時與之簽訂,不允許協商更改或調整,故而該合同是一項格式合同,“全額計息”是格式條款。故而應當適用《合同法》中關于格式條款的約束,即兩個方面:第一是格式條款的合理提示義務,依據《合同法》第39條第2款,格式條款提供方應對于免除和限制其責任的條款承擔合理提示義務,以引起合同相對人的合理注意;第二是格式條款的無效情形,違反《合同法》關于無效合同的規定的格式條款無效,以及排除對方主要權利、加重對方責任、免除己方責任的條款無效。合理提示義務是在具體案件中格式條款效力判斷的依據,并不是約束格式條款本身存在的規范,而“全額計息”條款并不存在《合同法》52條、53條相關規定的無效情形,至于排除對方主要權利、免除己方責任更無從說起,所以問題的焦點就在于,“全額計息”條款是否加重了對方責任,也就是是否加重了未來持卡人的責任。這一問題的分析需要在下一步合理性的剖析中得到闡述。
從合理性來講,“全額計息”條款也有其正當的依據。在上文提到過,信用卡本身是一種信用憑證,其原型是將買賣合同的同時履行義務改變為順序履行,以此激勵交易的發生,而商業銀行信用卡,實際上是將借貸合同進行變形。在傳統的借貸合同中,貸款人向銀行申請貸款,銀行審核其信用后向其發放貸款,之后貸款人或一次或分期、或無息或有息的,依據貸款合同具體約定向銀行進行償還。而在信用卡合同中,銀行基于持卡人的信用向其發放信用卡,并在其消費時向第三方支付透支金額,而持卡人在約定的期限內無息清償,超期則計算利息。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出,相比借貸合同,信用卡領用合約設置了一部分無息時間,以此激勵透支使用,相應的對于逾期未清償就不單單是利息責任,而更像違約責任,故而其采用“全額計息”是有一定的合理性的。
綜上,在現行法律體系下,“全額計息”本身有其合法性與合理性基礎,只要發卡行盡到了合理提示義務,則“全額計息”條款就是合法有效的。
對于本題,2013年銀行業協會推行了“容時容差”的規定,明確了“三日十元”的容時容差服務。最高法近期出臺的征求意見稿中也給出了兩種解決途徑,第一種是在司法上完全否定該條款效力,支持“余額計息”;第二種是在支持了發卡行在完成說明義務的前提下的“全額計息”,但給予持卡人10%額度的容差支持。可以看出,“全額計息”條款得到了足夠的關注,其勢必將會在我國國情的綜合背景下,將會發生讓人民群眾更易于接受的調整與進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