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麒麟/江西農業大學南昌商學院
加繆是法國存在主義哲學的重要代表。其代表作《局外人》發表于1942年,小說一出產轟動一時,直至今日依舊引人深思。加繆在小說中表現出來的“荒謬”主題讓世界為之一振,小說中人與世界這種巨大的隔閡狀態讓讀者受到了強烈的心理沖擊和思想震撼。這本小說的名字就已經給主人公默爾索下了一個定義:局外人。一個完全與社會脫節,把自己置身事外的人物形象。他對周圍的人和事,對自己的前途、命運都毫不在乎,甚至無視生死,否定人生的意義。但是,在這種顯性的以冷漠反抗社會的表層現象下,通過默爾索的眼睛和心理,我們又能窺視到他隱性的情感世界,這些微妙的情感體察和細微變化通過組合折射出了一種隱蔽的涉及人類普適關懷的情感結構。而這種普遍的情感結構又正好解釋了加繆生存哲學的意義。
“情感結構”是20世紀中葉英國著名文化理論家、馬克思主義文化批評家雷蒙·威廉斯提出的“文化唯物主義”理論中使用的一個專門術語。最初被用來描述某一特定時代人們對現實生活的普遍感受。“情感結構關注的是微觀敘事,關注的是不被意識形態所外化與顯現的細碎和微妙的情感,關注的是人類共享的價值觀和社會心理。情感結構關注和表現的,是人類生活的多樣性和豐富性,它反對‘虛假’和抽象的意識,主張從真實和具體中把握社會關系與歷史進程。”①威廉斯的文化理論和批評實踐,經歷了從60年代到70年代整整10多年的持續變化,在此過程中,情感結構的內涵也在不斷發生著變化。具體說來,它從強調直接經驗、強調一代人共有的精神面貌和倫理價值,逐步轉向對資本主義文化霸權的揭露與批判,以至把革命希望寄托于新興文化因素的崛起。這里我們取普適情感這個概念對《局外人》的情感結構進行分析。“在文學藝術等美學實踐中,情感結構有隱蔽性,存在于沒有明確表達出來的地方,這常意味著新的結構的萌芽。”②下面,我們就對小說中碎片式的幾組隱性情感關系一探究竟。
母親死后默爾索才知道養老院里貝雷茲的存在,通過他強烈要求為母親送葬,我們了解到了他與母親之間的那層含蓄的微妙關系。母親在世時他和母親形影不離,院里大家都開玩笑說母親是他的未婚妻。這里讀者能隱約感受到兩個老人在遲暮之年默默依靠時的一種心靈指向。
默爾索覺得貝雷茲是個做作的老頭,但在母親的葬禮上貝雷茲卻給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臉上皺紋密布,眼淚竟流不動,時而擴散,時而匯聚,在那張哀傷變形的臉上鋪陳為一片水光。”③從默爾索的視角,我們發現貝雷茲的腿盡管有點瘸,即使需要一直要抄近路追趕,他也要參加母親的葬禮。
路過村子時,院長又和默爾索談起了貝雷茲時常在傍晚時分和媽媽一起散步到村子里,“我環顧周圍的田野,一排排柏樹延伸到天邊的山嶺上,田野的顏色紅綠相間,房屋稀疏零散,卻也錯落有致,見到如此景色,我對媽媽有了理解。在這片景色中,傍晚時分那該是一個令人感傷的時刻。”③很顯然,默爾索被這片景色所感染,體會到了母親這份田園牧歌式的不是愛情卻比愛情更純真美好的情誼。母親和貝雷茲的情誼都是通過第三者的描述和自己的體察感受出來的,不難想象,默爾索的內心其實也有著同樣的情懷,即使看起來與社會格格不入,可卻依舊把人性的美好珍藏心底。
沙拉馬諾老頭是默爾索同層的鄰居。八年來他和他的狗形影不離。由于和狗相處時間太長,默爾索諷刺說老頭長得也越來越像那條狗。他們互相厭惡,可老頭卻離不開它。直到有一天,老頭的狗不小心弄丟了,他精神失常了似的滿世界找,反反復復地在“我”面前念叨。沙拉馬諾和他的狗的感情完全不亞于人與人之間的感情。這條狗就是他老年唯一的情感寄托。沒有了狗,老頭便失去了他的精神家園變得孤苦伶仃。這也勾起了默爾索最真摯的憐憫之情,繼而想到了自己最親的媽媽。默爾索本人雖然處于一種無意識狀態,可從他對老頭丟狗后焦慮無助的理解,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出,他同樣渴望溫情并十分認同這種超越人類范疇的愛與被愛以及需要與被需要的情感。
回到默爾索自己身上,《局外人》多次描述默爾索因為外部環境而感到昏昏欲睡,這無疑也是在暗示我們其實在默爾索的“清醒”世界里,他一直處于一種渾渾噩噩的懵懂狀態,他的很多行為只是人類原始意識的表征,并不具有多大意義。這也造成了他不愿花太多精力去思考別人的行為。相反,在他真正思考的時候,他的很多想法又是發人深省的,我們甚至能通過他這些微妙的想法窺視到他的內在靈魂。通過多處觀察,我們發現默爾索對母親深深的依戀之情。
“我想立刻見到媽媽”。這是默爾索趕到養老院時的第一個想法。在一部頗有影響的戲劇專論《從易卜生到布萊希特的戲劇》中,威廉斯突出了情感結構的潛意識特征,以此說明人們對世界的認知不是有意識進行的,而往往是通過經驗來感知的。顯然,這也是默爾索潛意識里迸發出的強烈情感表現,真實自然,毫無做作。
不管母親在不在身邊,他也時常想起母親跟他講起過的很多事很多話。他對母親是充滿感情的。只能說,默爾索厭惡的,只是社會的各種“虛偽”的、無意義的儀式,如母親的葬禮。臨行前他還在思考著母親的生命的意義。“那邊,那邊也一樣,在一個生命凄然而逝的養老院的周圍,夜晚就像是一個令人感傷的間隙。如此接近死亡,媽媽一定感受到了解脫,因而準備再重新過一遍。”③此時,他也與母親的生命達到了一種水乳交融、心靈相通的默契高度。
總而言之,在這些零散的表面上是異質的情感關系背后,我們可以找到一種感情的同質性。
正如趙國新在他的《情感結構》里介紹到:“情感結構是從作品閱讀過程獲得的時人的直接感受,它缺乏整齊嚴密的結構形態”。④通過《局外人》中三組斷斷續續充當故事情節的情感關系,我們感知到了人性深處散發的一些互相依賴互相關愛的情感。我們不妨用超閱讀的方式來對這些零碎的感受進行整合。
超閱讀的過程其實就是一種解構過程。而解構主義尋求的是一個闡釋過程:將文本拆散為碎片,意義在解構的動態過程中再生成。我們已經將小說中的情感關系從整個故事發展脈絡中分離解構出來,在這里我們再將其視為三個不同的“超文本”,讓它們自然融合,找到異體關系中的同質性。
默爾索總是從別人的關系中感受到自己與母親的關系,并感同深受地理解母親,無疑就是共享一份體驗。從感覺狀態來說,兩種相異的情感有其體驗的內在相同的結構模式,而這也反映情感具有普適性。情感就其感受狀態而言是主觀性的存在,但就其內在結構層面來說,它又具有客觀的普適性,也就是說,它可以是一種超個體的、超主觀的、超心理的存在。“個體感受性和身份認同是每個時代情感結構形成的必不可少的內在條件。‘只要個人將自身經驗作為真理的標準,那么他就想找到那些有著共同經驗的人,以尋求共同的意義。在這種情況下,一代代人的崛起,作為同一代人的感覺,是現代身份的突出焦點。’這表明情感結構與代際間性具有某種物質性質。情感結構是在社會廣大成員共同參與過程中對于某些共同的需要、欲望的表達和發現,它們作為人類的共同體驗同樣具有價值。”②很明顯,默爾索感受到的情感關系都是人們對自我精神家園的追逐。
“解構”是沒有盡頭的,它如剝洋蔥一般,一層一層揭開又不斷展開,通過各個細節和碎片,尋求不同的闡釋意義,從而找到一個整體的凝聚點,這個凝聚點和不同意義之間形成的點線面結合,最終構成了一個新的超閱讀世界。通過對《局外人》中情感結構的碎片組合,我們也由此挖掘出了加繆行為和意識背后的指向以及他生命意義導發出的“重生”命題。
默爾索面對自己死亡的時候讓人們無比清晰地體會到了他的冷漠態度實際上是對生命本真的敬意,臨刑前在牢房里他又想起了這一生他感情最為深厚的媽媽:“這時,黑夜將盡,汽笛鳴叫起來了,它宣告著世人將開始新的行程,他們要去的天地從此與我永遠無關痛癢。很久以來,我第一次想起來媽媽。我似乎理解了她為什么要在晚年找一個‘未婚夫’,為什么又玩起了‘重新開始’的游戲。”③默爾索從媽媽和貝雷茲的感情以及自己和媽媽的感情中體驗到了“重生”的感受。他“感到自己準備好把一切再過一遍”。“現在我面對著這個充滿了星光與默示的夜,第一次向這個冷漠的世界敞開了我的心扉。我體驗到這個世界如此像我,如此友愛融洽,覺得自己過去曾經是幸福的,現在仍然是幸福的。”③既然是重生,必將有顛覆與滅亡,默爾索的重生是死亡伴隨而來的精神解脫和靈魂洗禮。他感受到了人與人迸發出的最真摯的感情及這世界的一切美好。他在生的過程中得到重生,在死的時候得到永生。
默爾索的冷漠行為其實是人對自我命運的肯定,是對無望生命的義無反顧的承擔,從中折射了一種拒絕悲哀、向死而生的生命意識。他處處展示最真實的一面,在追尋的過程中找回了人性最深處的自我,通過“他者”的眼光、內心的思慮,完成了“懵懂人生”的主體性構建,傳達了他對世界、對人性的叩問,人的存在必須以真實的感情為依托。他因此竭盡一生,最終獲得了自由與幸福,從而得以重生,完成了“向死而生”的哲學命題。
注釋:
①曾麗萍.試論當代文化語境中情感結構的建構意義[J].作家雜志,2008(12).
②李林洪,楊蘭.雷蒙德·威廉斯“情感結構”范疇研究[J].理論界,2012(4).
③加繆全集·小說卷[M].柳鳴九,劉方,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0:12.
④趙國新.情感結構[J].外國文學,20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