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 會/云南師范大學歷史與行政學院
貴州自然環境惡劣,清王朝在貴州這塊煙瘴之地長期實行的是羈縻政策,在改土歸流政策實施以后,中央王朝才開始將貴州納入直接開發的領域之內。在改土歸流前,中央王朝的統治沒有直接的介入到黔西南少數民族地區,給少數民族自身的文化發展造就了一個寬松的政治環境。
在改土歸流之前,黔西南地區在中國古代歷史上,始終處于相對化外之地。但從明朝貴州建省后,一直未撤銷過省級建制,說明在中央王朝的統治策略中,貴州省的存在是有其重要性的。在《清實錄》中說到:光緒十一年(乙酉年),詹事府少詹事李端棼、御史熊景釗上奏稱:“貴州地瘠民貧,餉糈不足……,歲餉由四川撥給……,擬請改隸川督兼轄,并請將云貴總督改為云南總督,裁撤巡撫”。十二月二十九日(1886.1.23),光緒皇帝駁回了李端棼、熊景釗的奏折,并諭旨到“國家設立行省,均系因地制宜,豈可輕易更改……,識鑒殊屬淺陋。所奏者毋庸議。”①這一段材料足以證明黔西南州在中央王朝管理邊疆的政策中,所處的戰略位置是不容忽視的。
黔西南位于貴州西南部,與云南廣西交界,屬珠江流域的南盤江與北盤江穿境而過。會典云:“興義府在省治西南六百二十里,至京師五千三百六十七里。領州一縣三。西興義,西北普安、安南,東北貞豐州……。府南界廣西泗城府、北界安順府、東界貴陽府、西北界普安廳、西界云南曲靖府、西南界云南廣南府。”②黔西南整體屬于亞熱帶季風濕潤氣候,峽谷縱深、地域溫差大,降水量豐富,多瘴氣,歷史上一直以“煙瘴之地”出現在世人面前,令人卻步。咸豐《興義府志》這樣概述了黔西南的氣候特征:“全境氣候,雨即寒,晴即熱。濱紅水江、捧炸、冊亨、羅凹、徽老等處,氣候熱而多瘴。賀長齡道:“地多瘴,著自古昔,至今猶然,非樂土也”③。時至今日,由于自然地理環境的限制,黔西南州的社會經濟發展還相對滯后。居住在此區域的各民族群體在與自然地理環境相適應的過程中,最終形成和構建了與這一地區自然環境相兼容的民族歷史文化遺產。
由于黔西南地區地處邊遠山區,自然環境惡劣,文化與正統的儒家文化有異等一系列因素,使中原漢族對黔西南民族群體從心理意識上就形成了“民風彪悍,狡黠難馴”的苗蠻形象。從明代開始,文人對黔西南少數民族的印象就是,“男女跣足,以背負重,善畜牧貿易,病不服藥,性尚剛勇,出入佩刀,簡陋質樸,勤于耕嫁”。到了清代,黔西南先后爆發“嘉慶南籠起義”與“咸同回民起義”,中央對黔西南少數民族印象更差,視這里的民族為“暴民”“頑民”。愛必達說“仲家為苗中最黠者”,鄂爾泰描述仲苗:“出入必負強弩,帶利刃。睚眥之仇必報,以椎埋伐冢,劫掠無辜人口,謂之捉白放黑。”
黔西南地區的布依族沒有自己的文字,對其婚姻習慣法的描述和記載,主要出自于漢文文獻。成書于康熙二十九年的《黔書》在描述當時貴陽、都勻、鎮寧、普安等地的布依族的習俗時,這樣寫到:”亦于孟春跳月。用彩斤編為小圓球,如瓜,謂之花球,視歡者擲之,在室奔而不禁,嫁乃絕之。以姿色定聘資,多至牛三五十頭。”④問世于清朝乾隆二十八年的《滇黔志略》一書中對貴州布依族有過這樣的記述:“婚姻,皆以茍合始。每歲孟春跳月。用彩布編為小球,謂之花球,視所歡者擲之,奔而不禁。聘用牛只,以姿色定聘資,多至牛三五十頭。”⑤在家時趕表“奔而不禁”,是戀愛自由,但是“以姿色定聘資,多至牛三五十頭”。結婚就不自由了,沒有財產就不能娶到姿色好的了。根據嘉慶十八年搜集資料寫成的《黔記》中記載當時貴陽、安順、興義、平越、都勻等地的布依族中的卡尤仲家“每歲孟春聚會,未婚易女于野外跳月歌舞,彩帶結球拋而接之,謂之花球,意即洽,彼此互擲,遂私焉”⑥。民國《冊亨縣鄉土志略·風俗》記載:“清朝時,冊亨縣境內男女互通情愫,自相擇配后,始通媒妁”⑦。通媒妁就要靠父母決定了。隨著清王朝對黔西南控制的加強,到清中期以后,黔西南布依族地區的婚姻習慣法已經深受國家婚姻法的影響,“郡俗婚禮,始則夫家倩媒以雙月雙日問訉于女家,女家許諾,雙日通庚至婚期焉,紳家親迎庶民,多不親迎壻家,以與迎婚”⑧,婚姻非常重視“六禮”的規制,自由婚戀的形式逐漸被打破。
布依族從自由婚戀到父母包辦婚姻現象的產生是受中國封建婚姻法影響的結果。在清代,青年確定與誰結婚的合法形式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清朝的法律,對于誰有權決定婚事是有明確的規定的:“嫁娶皆由祖父母、父母主婚,祖父母、父母俱無者,從余親主婚。其夫亡攜女適人者,其女從母主婚。”⑨男女自由戀愛私定終身被社會上視為傷風敗俗之事,依照法律還要被強制離異并受到相應的處罰。清代,婚姻非常注重形式,“‘六禮’,即納采、問名、納徵、請期、親迎一直是傳統的婚姻程序,雖然貧寒百姓未能有如此之繁文縟節,但訂婚、結婚是任何人都不能缺少的”⑩。在當時,婚約具有法律效應,雙方定了婚就不能隨意翻悔,更不允許訂婚后在與別人立婚約,否則要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如“若許嫁女已報婚書即有私約而輒悔者,笞五十。雖無婚書,但受聘財亦是,若再許他人,未成婚者,杖七十,已成者杖八十,男家悔者罪亦如之,不追財禮”?。當然,法律也規定有毀約的條件,如一方犯罪另一方可以悔婚。所以在于中原地區的頻繁交往中,不斷合時宜的吸收漢法中的婚姻法,從最初的不注重形式到非常重視“六禮”的婚姻締結形式。
受傳統儒家文化的影響。在中央王朝有力的統治下,黔西南地區的婚姻的締結形式出現了變遷,以往是實行傳統的“趕表”式的自由戀愛,自由結婚,不存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于傳統儒家價值觀的引入,在婚姻締結上出現了變化。婚姻開始注重形式,實行中原傳統的“六禮”婚姻程序。在咸豐《興義府志》中,對黔西南的結婚禮俗有這樣的描述:“郡俗婚禮,始則夫家請媒以雙月雙日問訉于女家,女家許諾,雙日通庚至婚期焉,紳家親迎庶民,多不親迎壻家,以與迎婚,新婦服色或黃衣紅裙或紅衣綠裙,紅錦蒙首,夫兄扶之升與,導以彩旗,二燈、二炬、二雁、二紳,宦用執事如儀文媒四及女家送女之美婦,靚裝艷服次第導行送之壻家謂之擺對,扶與則用童子。二至,則壻家設香案于堂致祝謂之退車馬,然后行交拜合巹禮,三日廟見,請壻家女家族戚同宴,新婦出拜見尊長各贈拜儀謂之會親,新婦傳茶,是日,新婦入廚,七日新婦家父母請壻家父母及新壻新婦宴會謂之七朝。”從這段材料中,出現了中原傳統的婚禮形式,“納采”“請期”“親迎”等一系列的程序。這些程序儀式在保留了本民族的傳統之外,出現了漢法婚姻律例中的東西,究其產生的原因,主要是由于傳統儒家文化的“教化”作用。
封閉的自然地理環境,使其婚姻法文化只能進行孤立的、單向性的發展。清朝中期,中央王朝開始加強對黔西南地區的政治經濟文化控制。布依族群體與漢族群體發生交流后,出現了不同生存范式的比較,為了更加有利和適宜自身社會的生存和發展,布依族群體在衡量生存成本和效益的考慮中,結合本地文化資源,實時的移植和吸收漢法資源。因此在中央王朝直接的思想教化、移民的涌入以及本民族生存成本的衡量等因素的影響下,黔西南布依族地區的婚姻法律文化出現了變遷。清王朝為極大程度的實現國家政治經濟文化上的大一統,對黔西南布依族地區實行一系列的國家統治政策,使其從政治上、心理上認同國家的統治。黔西南地區在中央王朝的政策作用,以及其他因素的影響下,作出了回應,開始重構其社會文化傳統。
注釋:
①編委會.《清實錄》貴州資料輯要[M].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1964.
②(咸豐)《興義府志》卷首《圖說》,咸豐四年刻本,民國三年貴陽文通書局鉛印本。
③(明)王士性,呂景琳,點校.廣志繹卷五·西南諸省[M].北京:中華書局,1981:117.
④(清 )田雯.黔書[M].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1992.
⑤《滇黔志略》卷二十九,《貴州苗蠻》。⑥(清)李宗昉.黔記(卷三)[M].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1992.
⑦(民國)《冊亨鄉土志略·風俗》。
⑧張瑛纂修:《興義府志》卷四十《風土志·風俗》。
⑨《大清律例》卷十,《戶律·婚姻》。
⑩張晉藩.清朝法制史[M].北京:法律出版社,1994.
?《大清律例》卷十,《戶律·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