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郭沫若的《屈原》是一部以詩教為核心的話劇,《楚辭》里著名的詩篇在劇中多有體現。該劇通過塑造屈原、嬋娟等一系列詩意形象,極力倡導純真、素樸的詩風。它以楚文化為中心,以服務大眾為目標,主張詩歌向老百姓學習,深深體現了尚俗的詩學觀。同時,該劇對于詩歌的教化作用也作了充分肯定。
關鍵詞:詩教;純真;素樸;尚俗
中圖分類號:J82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CN61-1487-(2019)14-0141-04
上世紀40年代,郭沫若的話劇《屈原》可謂轟動全國。它在弘揚屈原愛國精神的同時,更多地闡發了屈原詩歌及楚辭其他作品的思想內容,賦予其以新時代的現實意義。同時,從詩學的角度進一步對楚辭的詩歌教育意義予以了關注與重視。《屈原》的尚詩觀點,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一、對詩歌教化作用的重視
《屈原》雖是一部話劇,可是它的內容、故事情節與人物互動的關系,都是由《楚辭》的詩歌作品內容串聯起來的。因此,也可以說《屈原》是一部用《楚辭》作品堆起來的詩劇。它不僅用其詩歌的內容來推動劇情,而且還借其來宣揚救國的道理和教化民眾。《橘頌》通過對橘子“獨立不倚”、“賦性堅貞”品格的贊頌,間接表達了屈原對宋玉能夠擁有橘子一樣品格的期許與厚望。然而,作為其得意門生的宋玉最終還是讓他失望了。宋玉不僅沒有讀懂《橘頌》詩歌的真正含義,更沒有《橘頌》中所贊頌的伯夷那樣的人品。他不但不能向古代的伯夷看齊,擁有高潔的品格,反而最終倒向屈原的對立面——迫害屈原的南后等人,《橘頌》也被他輕易地轉贈給了屈原的侍女嬋娟,而她則把屈原的《橘頌》詩稿視為珍寶,哪怕是在生命攸關的時刻,她都把它帶在身邊。最后,她代屈原而死,《橘頌》詩稿成了她的殉葬品和追悼她的悼詞。可以說,屈原在《橘頌》中所稱頌的“橘子”精神貫穿全劇的始終,而這一詩魂,正是屈原與嬋娟高尚品格與愛國精神的體現。那就是不愿流俗,光明磊落,大公無私,為捍衛正義不怕流血犧牲。在《屈原》中,作者著力塑造的屈原這一形象,是詩歌教化的推行者。他言傳身教,用實際行動,為人們做了良好的榜樣。比如,他創作《橘頌》,就趁機教育學生做一個品德高尚的人。面對南后等人的陷害,在性命攸關的緊要關頭,他仍然不妥協,不向邪惡勢力低頭。哪怕是被眾人誤解、被自己心愛的學生背叛,他都不改其志。他用一支愛國的詩筆,勾畫出了一幅聯齊抗秦的宏偉藍圖,希望通過詩歌廣泛傳播,使愛國思想深入人心。
關于詩的教化作用,《毛詩序》中早有論述:
情發于聲,聲成文謂之音,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政和;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故正得失,動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詩。先王以是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1]270
《屈原》一劇,所重視的正是詩歌的這種“正得失”“美教化、移風俗”的力量。我們知道,屈原的詩歌,大都是以忠君、愛國、憂民思想為主要內容的。該劇把它們引入劇情,并有意削弱其忠君的成分,進一步突出其愛國的主題,意在呼吁國民團結起來,一致對外。
上世紀40年代初的中國,與屈原時代的楚國一樣,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因此,急需激起廣大民眾的愛國熱情,奮起抗戰,御敵保國。而屈原的“聯齊抗秦”主張,正好迎合了當時的形勢。他所倡導的愛國詩風,進一步激發了國民的愛國熱情,鼓舞了廣大愛國青年的斗志。因此,話劇借屈原之口向廣大民眾呼吁:
在這戰亂的年代,一個人的氣節很要緊。……我們目前所處的時代也正是大波大瀾的時代,所以我特別把伯夷提了出來,希望你,也希望我自己,拿來做榜樣。[2]11
伯夷義不食周粟的故事我們都知道,它主要稱頌的是伯夷的氣節。屈原的《橘頌》主要稱頌的也是伯夷這種不與敵人為伍的氣節。伯夷作為孤竹國國君的繼承候選人之一,放棄妥協周朝,選擇了寧肯餓死首陽山,也不與周朝統治者合作的道路。該劇把這部分詩歌內容一再強調,就是為了激勵國民堅持氣節,不懼敵人的淫威,團結起來一致對外。可以說,《橘頌》的詩歌內容在劇中已經遠遠超出了它本身的意義,成為號召人民團結起來共同御侮的口號。當時黑暗的社會現實,并沒有把愛國民眾嚇倒。作者借屈原之口,進一步歌頌了打破黑暗的正義力量。
你們宇宙中偉大的藝人們呀,盡量發揮你們的力量吧。發泄出無邊無際的怒火把黑暗的宇宙,陰慘的宇宙,爆炸了吧!爆炸了吧![2]89
炸裂呀!我的身體!炸裂呀,宇宙!讓那赤條條的火滾動起來,像這風一樣,像那海一樣,滾動起來,把一切的有形,一切的污穢,燒毀了吧,燒毀了吧!把這包含著一切罪惡的黑暗燒毀了吧![2]90
這毀滅一切黑暗的“怒火”,正是上世紀40年代的中國抵御外侮所需要的。而《屈原》的愛國精神與不屈不撓的斗志,正是人們所需要的精神食糧。它可以為人們點燃保家衛國的火炬,照亮人們前進的道路。可以說,這也正是作者創作《屈原》這部話劇,宣揚屈原愛國精神的目的所在。
二、極力倡導純真、素樸的詩風
《屈原》借抒情主人公之口,提出了作詩貴純真、貴素樸的觀點與主張:“就拿作詩來講吧,我們年紀大了,閱歷一多了,詩便老了。在謀章布局上,在造句遣辭上,是堂皇了起來;但在著想的新鮮、純粹、素樸上,便把少年時分的情趣失掉了。……所以我盡力地在想向你們年輕的人學,盡力地在想向那純真、素樸的老百姓們學,我要盡力保持著我年輕時代的新鮮、純粹、素樸。”[2]9抒情主人公的這一觀點,是否符合屈原本人的觀點和主張,還有待商榷,但它卻適應時下的人民大眾對于詩歌的需求。這是因為,詩人只有向老百姓學習,才能明白老百姓對于詩歌的精神需求。他們由于文化水平的限制,是難以讀懂那些古板拗口的所謂高雅的詩歌的。所以,要想讓他們明白,就得用他們所熟悉的語言、熟悉的事物,來表達他們所想表達的心愿。只有這樣,才能為老百姓所接受。
詩歌不僅在語言上要學習廣大民眾語言,而且在描寫的內容方面,也需要求真、求實,具有真情實感,是詩歌具有強大的藝術感染力的關鍵所在。詩歌的真實包括詩歌內容的真實與詩歌情感的真實兩部分。然而,要做到內容與情感的真實,就不能過分雕飾。正所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保持詩歌所描寫的事物的天然本色,不加任何雕飾,力求真實地反映出事物本來的美。這種美,不同于那種文采雕飾的美,它是簡單的、樸素的。《屈原》所追求的,正是這樣一種美。該劇認為,這種詩意美,純粹來源于自然,來自于人們的生活。屈原主張“向老百姓們學”,正是要學習廣大百姓的淳樸與率真,學習他們明辨是非。劇中所涉及的勞動者階層,人大都是善良、愛國的。嬋娟、河伯的扮演者、衛士甲、漢北人民等,都是屈原精神與愛國主張的支持者與擁護者,他們不僅愛憎分明,而且都擁有高度的愛國情懷和使命感。大家聯合起來,才能形成一種強大的愛國力量。作為一位愛國者,作者深知對國民的精神教化尤為重要。因而,他才借屈原之口著重強調向老百姓學習,其目的就是和老百姓打成一片,統一成一條愛國戰線。
正所謂好詩來自于民間,中國文學史與詩歌發展史上那些有重要影響的詩作,大多與廣大民眾有著密切的關系。比如漢樂府中反映老百姓生活的詩篇、唐代白居易等人的新樂府詩等,都是反映廣大勞動民眾生活的杰作。故而,《屈原》主張詩歌創作向老百姓學習,也是對傳統的詩歌學習經驗的繼承與發揚。向老百姓學習,不僅是詩歌創作的需要,也是當時的知識分子克服自身弱點的需要。關于這一點,我們從《屈原》中所塑造的一些知識分子形象就可以感覺到。知識分子自身有著各種各樣的弱點,比如身為朝廷高官的靳尚,是一個賣國求榮的典型人物;身為官二代的公子子蘭,在國家利益與個人利益激烈沖突的緊要關頭,最終倒向了禍國殃民者陣營。這一切都表明:知識分子有軟弱性,一些人在大是大非面前常因顧忌個人的利害得失,而喪失了本應堅持的人格和原則。往往不如老百姓果斷干脆,是就是是,非就是非,做起事來義無反顧。因此,對知識分子進行向老百姓學習的教育是必要的。而向老百姓學習,有必要與老百姓進行生活與文化方面的交流。而詩歌,是生活與文化交流中喜聞樂見的一種形式,也是詩人作品是否被老百姓認可的依據。也就是說,詩人的作品,要經過老百姓的檢驗。老百姓認可的詩,才能稱得上好詩。所以,詩人須向老百姓學習,才能夠了解他們的純樸與率真,寫出質樸與率真風格的詩來。
《屈原》之所以主張學習老百姓的純真與素樸,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那就是為了適應上世紀40年代初期社會現實與政治形勢的需要。中國面臨著亡國滅族的危險,而僅靠抗日骨干力量,是很難與日本侵略者相抗衡的。因此需要將更多的人民群眾組織起來,共同抗擊敵人。可以說,在當時,廣大民眾占中國人口的絕大多數,是當時保家衛國不可忽視的一股重要力量。《屈原》主張向老百姓學習,正是為了適應這種形勢,更好地向老百姓宣傳愛國思想。
此外,《屈原》還主張向年輕人學習。作者認為,年輕人閱歷簡單,思想單純,保持了青少年特有的本真,這是閱歷深、年歲長的人所不具備的。正因為如此,年歲長、閱歷深的人寫出詩歌作品就少了少年的本真。作者向年輕人學習,正是為了彌補這一不足。早在明代,著名文學家、思想家李贄就曾經提出過“童心說”①,對兒童特有的童心與真心予以了高度稱贊,并對于“古之圣人”因讀書而障礙童心與真心予以了批判。《屈原》秉承了這一思想,該劇認為如果沒有堅定的思想信念與精神信仰,讀書多了未必是一件好事。宋玉最終對屈原的背叛就是一個鮮明的例子。他有超人的才華,他曾經是屈原的驕傲,最終卻背叛了自己的恩師。這說明:知識分子一旦失掉本心,是多么的可怕!古往今來,那些禍國殃民或意志不堅者,往往與失去本心有著密切的關系。像南宋的奸相秦檜,其才華可為一代楷模,其結果卻葬送了南宋的大好河山;明末清初的文壇領袖錢謙益與著名詩人吳偉業等,也因最后未能堅持氣節而倍受當時與后人的詬病。所以,對于讀書人來說,讀書固然重要,保持本心與堅持氣節更為重要。否則極有可能在國家存亡的緊要關頭喪失氣節,淪為國家和人民的罪人。
總之,《屈原》提倡堅持民族氣節、保持一個詩人應有的本真,并把這種氣節與本真用于指導詩歌創作,其影響是深遠的。它不僅有助于當時激起人們的愛國斗志,而且為今后的詩歌創作指明了正確的道路。
三、尚俗的觀點與主張
《屈原》展現了楚辭的地方與文化特色,比如楚地的招魂習俗、祭祀、舞蹈等,都是楚國文化習俗特有的,它展現了楚文化中俗的一面。這種俗,來自于普通老百姓。《屈原》主張學習俗文化,學習詩歌中俗的一面。只有這樣,才能和廣大民眾結成一片,使廣大民眾樂于接受詩歌的藝術魅力與感染力量。由于文化水平與民俗習慣的限制,普通老百姓是難以接受那些晦澀難懂的“雅文化”的。因此,化雅為俗,是該劇活用楚辭內容的一個主要方法。誠如抒情主人公屈原所說:
有許多人說我的詩太俗,太放肆了,失掉了“雅頌”的正聲,我是一點也不介意的。……那種“雅頌”之音,古古板板的,讓老百姓和小孩子聽來,就好像在聽天書。那不是把人性都失掉干凈了嗎?[2]9
打破“雅頌”之音,將那些古古板板的晦澀難懂的語言變成新鮮活潑、老百姓和小孩子都能夠接受的語言,才能使廣大民眾對詩歌樂于接受。關于這一點,從《屈原》對楚辭作品的引用中可以看得出。比如劇中所引的《禮魂》,《楚辭·九歌》中的原文如下:
成禮兮會鼓,
傳芭兮代舞,
姱女倡兮容與,
春蘭兮秋菊,
長無絕兮終古。[3]72
如果我們在劇中讀到這一段,許多觀眾一定會如聽天書一般,不知道它所表達的是什么意思。然而,作者將它翻譯成了白話,效果就不同了。內容如下:
唱著歌,打著鼓,
手拿花枝齊跳舞。
我把手給你,你把花給我,
心愛的人兒,歌舞兩婆娑。
春天有蘭花,秋天有菊花,
馨香百代,敬禮無涯。[2]31
經過這樣一改,內容顯得通俗、明白多了,老百姓也更容易接受。《屈原》的用意很明顯,它引用詩歌的內容是給廣大民眾看的。因此,只有老百姓看得懂、聽得明白,被老百姓認可,才能發揮詩的教化功能和作用。所以,詩要俗,要大眾化。在作者看來,詩歌不僅是文人雅士的案頭讀物,更應是廣大民眾樂于接受的表達方式。百姓樂于接受的,才是最好的。因此,作者在創作這部歷史話劇時,將劇中所有與楚辭作品相關的內容,都改變了原來的語言形式,換用當下流行的通俗語言。這樣,人們才不會為那些“古古板板”、晦澀難懂的語言所困惑,深深為屈原詩歌中所迸發出來的愛國激情所感召。
《屈原》不僅在體現詩歌的內容上體現了尚俗的傾向,而且還將楚辭中的詩歌作品排演成舞蹈。比如第二幕中關于楚舞的場面描寫:
舞者第一人為東皇太一,男像,面色青,極猛惡,右手執長劍,左手持爵。第二人為云中君,女像,面色銀灰,星眼,衣飾極華麗,左手執日,右手執月。第三人為湘君,女像,面白,眼極細,周身多以花草為飾,兩手捧笙。第四為湘夫人,女像,面色綠,余與湘君相似,手執排簫。第五人為大司命,男像,面色黑,頭有角,手執青銅鏡。第六人為少司命,女像,面色粉紅,手執掃帚,司情愛之神也。第七人為東君,太陽神,男像,面色赤,手執弓矢,青衣白裳。第八人為河伯,男像,面色黃,手執魚。第九人為山鬼,女像,面色藍,手執桂枝。第十人為國殤,男像,面色紫,手執干戈,身披甲。[2]27
以上舞者所扮演的十個形象,既是《楚辭》中所描寫的詩歌形象,也是楚國文化信仰中所祭祀的神鬼形象。它主要反映了在春秋戰國時期的楚國,詩歌是和音樂、舞蹈結合在一起的。正所謂“文史哲不分,詩樂舞結合”,楚辭很大程度上繼承了《詩經》體現民風的優良傳統。
從文化精神為言,《楚辭》最重要的文化價值就是集中展現了以屈原為代表的、令古今中外的有識之士都為之動容的屈騷愛國精神。其九死不悔的執著精神、上下求索的探索精神、獨立不遷的人格精神、眾醉獨醒的個體精神無不讓后人為之感嘆、為之景仰。歷史上,每當民族危機時刻,無數的仁人志士無不以屈騷精神為動力來鞭策自己,以至于歷代擬騷作品不斷,形成文化史上罕見的擬騷群;從文學角度而言,《楚辭》是我國第一部浪漫主義詩歌總集,它開啟了詩人獨立創作的新紀元。[4]
話劇《屈原》的編演成功,進一步證明了詩歌與其他藝術的密切關系,以及它對于詩歌大眾化的推廣與普及作用。同時也說明:詩歌的雅詩俗用,往往會產生更為廣泛與深遠的影響。尤其是詩歌在劇中化雅為俗,成為劇作的題材,改文人士子的案頭讀物為廣大民眾喜聞樂見的話本劇作。無論在詩歌的功能擴展方面,還是在詩歌的教化作用方面。不失為一次成功的再創作。
綜上所述,《屈原》在宣揚屈原愛國精神的同時,從詩歌教化作用的角度對楚辭予以重視,進一步推動了當時的愛國激情與反對外敵侵略的高潮。同時,它對詩人保持本心與純真、素樸詩風的強調,對于詩歌俗化的提倡,為上世紀40年代的詩壇吹進了一股新鮮的風氣,并且引領了近現代新詩的潮流。
注?釋:
①李贄《童心說》:“夫童心者,真心也。若以童心為不可,是以真心為不可也。夫童心者,絕假純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若失卻童心,便失卻真心;失卻真心,便失卻真人。人而非真,全不復有初矣。童子者,人之初也;童心者,心之初也。夫心之初,曷可失也?然童心胡然而遽失也。”參見張建業、張岱注:《焚書注》(一),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0年版,第276頁。
參考文獻:
[1](漢)毛亨撰.鄭玄箋.(唐)孔穎達疏.毛詩正義(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本)[M].北京:中華書局影印,1980.
[2]郭沫若.屈原[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0.
[3]林家驪譯注.楚辭[M].北京:中華書局,2009.
[4]林家驪.楚辭·前言[M]//林家驪.楚辭.北京:中華書局,2009.
作者簡介:李媛(1980—)女,漢族,江蘇徐州人,徐州幼兒師范高等專科學校講師。研究方向為戲劇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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