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天津市腫瘤醫院 吳敏
天津是中國近代史上西方醫學的發祥地之一,1861年,英法聯軍在津建立軍醫院,后移交給英國基督教倫敦會,改稱基督教倫敦會施醫院。1879年3月,英國基督教倫敦會派遣傳教醫生馬根濟擔任倫敦會施醫院院長。他推動直隸總督兼北洋通商大臣李鴻章支持發展西醫院。李鴻章帶頭并動員天津的官僚、紳商、買辦捐資,1880年在天津法租界海大道基督教倫敦會施醫院基礎上,用國人捐款建成殿閣式歇山頂建筑、規模完整的西醫院,《津門雜記》稱其為“施醫養病院”,英國人稱為“總督醫院”(Viceroy’s Hospital),這是近代天津第一所規模完整的西醫醫院。1881年又創辦近代中國第一所官辦西醫醫學館,由此天津近代西醫逐步興起,開始了天津近代西醫學的一個高潮,成為天津西醫、醫學教育起源的重要標志。分析近代西醫在天津較早興起的原因及背景,筆者認為主要與清末天津特殊的政治歷史、軍事地理、經濟發展、社會人文以及醫學傳教士的推動等息息相關。
19世紀30年代英、法、美等國率先完成工業革命,為了擴大海外殖民地,建立海外商品市場,這些資本主義強國迫切要求打開中國的大門。當時清政府的腐敗落后、國力衰弱,官場中,結黨營私,買官鬻爵,賄賂成風;軍隊里,裝備陳舊,操練不勤,營務廢弛;外交上,奉行閉關鎖國,使中國逐步落后于世界大潮。1840年,英國人以虎門銷煙為借口發動了侵略戰爭,并簽訂了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喪權辱國的不平等條約——《南京條約》。1858年,英法艦隊在美、俄兩國支持下,襲擊天津大沽口,清政府派欽差大臣桂良、花沙納與俄、美、英、法各國代表分別簽訂喪權辱國的《天津條約》。1860年8月,英法聯軍1.7萬余人到達天津附近海面,攻克大沽,占領天津,進而由天津攻占北京。10月24日,清政府議和大臣奕?與英國代表額爾金交換中英《天津條約》,簽訂《北京條約》,條約增開天津為商埠,從此天津被迫辟為通商口岸,開始淪為半殖民地半封建城市。英、法等國在津強行劃定租界,設立兵營,駐扎軍隊。根據隨軍牧師麥吉的記載:在英軍占領天津期間,“通過私人捐贈,我們在天津為當地人建立了一家醫院?!?,據《天津通志》記載,這所醫院除給外國駐軍和洋人看病外,也接診中國人,是天津最早的西醫醫院。
天津自古因漕運而興起,從地理位置上看,是首都北京的海上門戶、陸上屏障,也是歷史上強敵入侵的捷徑。伴隨著帝國主義的侵略戰爭,社會各方面都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從19世紀60年代開始,全國各地掀起了“師夷長技以制夷”的洋務運動,國外科學技術先后引入,應用于礦業、工廠、鐵路、電報業等;新的軍事工業同時也逐步成立,以改進軍隊的武器裝備。天津臨近???,便于進口機械設備和工業原料,很快成為興辦近代軍用工業的基地,先后建設了當時亞洲最大的兵工廠——天津機器局,我國第一所培養電報人才的基地——電報水雷學堂,我國第一所陸軍軍官學?!旖蛭鋫鋵W堂,專為北洋海軍培養海軍人才的海軍軍官學?!毖笏畮煂W堂。
在洋務運動后期,李鴻章考察西方軍事制度后,發現西方各國軍隊都設有軍醫官,西醫在外傷方面都有巨大優勢,他認為“北洋創辦之初,雇募洋醫分派各艦,為費不貲,是興建西醫學堂,造就人才實為當務之急”,因此他主張在天津開設一家醫學館,培養西醫人才,為北洋海軍服務。而此時,英國傳教醫生馬根濟也正急于尋找中國本地助手,以緩解醫療工作壓力,從而把更多的時間投身于傳教事業,兩人雖然出發點不同,但催生了西醫在天津的不斷傳播和推廣。李鴻章大力資助西醫與西醫教育,為建立西醫醫院,李鴻章積極倡議捐款,親自捐銀1000兩,每月自己掏出數百兩白銀支持馬根濟的醫院。馬根濟病逝后,清政府接收醫學館,并創建了一所政府辦的新醫院——“天津儲藥施醫總醫院”。李鴻章還在醫院蓋起新校舍,委托法國軍醫梅尼在“醫學館”的基礎上創建北洋醫學堂。
天津開埠后,海輪航運迅速發展。1867年,航行于天津與上海等地的英國輪船達到57艘、美國輪船29艘。從事中外經濟活動的來華西方船家貨主們認識到,醫療活動有利于搞好與中國人關系,能增添中國人對西方好感,這對其在華經濟活動顯而易見有好處,因此持大力支持的態度。同時,天津開埠通商后,出現了一批買辦、商人、金融家、企業家,他們在對外經濟活動中,雖然為殖民主義服務,獲得大量財富,但他們獨特的活動領域、開闊的眼界以及與社會各界的廣泛聯系,也決定了他們是當時國內最了解西方政治、經濟和文化的一個社會群體。這個社會群體最容易接受包括西方醫學在內的西方科學文化技術,并在西醫院、西醫學校的興辦,或西醫知識的傳播上,通過經濟和其他方式對天津西醫發展給予了積極影響。在施醫養病院建立過程中,李鴻章捐銀1000兩,天津地方買辦、紳商共捐銀4000兩,包括天津海關道周馥、長蘆鹽運使史余、天津道盛宣懷、開平煤礦、輪船招商局以及一些當地的鹽商。這些近代天津的商人群體,成為天津慈善救濟領域的主要參加者、有力支持者和推動者,大大促成了西醫傳入中國,成為西方醫學傳入中國的重要經濟助力。
1861年英軍建立的軍醫院最先在天津人面前展示了西醫技術,并引發人們對西醫治療的興趣。但在馬根濟來津以前,西醫并未得天津社會各階層的認可,尤其是天津中上層人士都相信中醫,對西醫充滿疑忌。天津人從思想上逐漸接受西醫,有兩方面的原因:
(一)社會大眾的需求。清末社會動蕩不安,戰亂不斷再加上旱澇天災人禍,窮人們無錢支付昂貴的醫藥費,因此無法得到及時有效的治療而病死。1872年,天津發生霍亂,“吐瀉之癥不得其救治之法,則多奄奄垂死者”,在天津的傳教士“修合藥料,施濟活人,其方殊驗,來乞者日重”,西醫和西藥在這種偶發事件中發揮了巨大的作用。當時中國的眼病導致失明的發病率較高,沙眼、結膜炎、干眼病、天花導致的角膜渾濁、角膜炎及白內障很常見,而白內障手術使得很多人重見光明,西醫手術產生神奇的效果,使當時的天津人在驚嘆之余逐漸認同了西醫。
(二)開明紳士的推動。典型代表人物為李鴻章,李鴻章與近代西醫早有接觸,1879年馬根濟等人治好了李鴻章妻子的病,李鴻章親身體驗了西醫的功效,他才真正地相信西醫。此后,李鴻章與西方傳教士、新式知識分子的交流日趨密切,并在此過程中提出中西醫學匯通的觀點。隨著對西方醫學理解與認識的加深,一些開明士紳和民族資本家逐漸體會到西醫不只是一門救人活人的技藝,而是強國保種之策,所以他們也積極開辦西醫診療與教育機構。中國人崇拜祖先、靈魂和鬼神,有男女大防的規矩和身體接觸的禁忌,而西醫完全不同,它貼身察看和觸摸病人肌體,甚至通過解剖尸體去了解人體的構造和運行原理,對當時人們的思想認識、世界觀和人生觀都帶來了全新的改變。通過馬根濟建立的西醫院、醫學館,天津人接觸到西方文明,了解到中國文化與西方文明的差異。在學醫過程中接觸到完全不同于傳統的思想文化和精神倫理道德觀念,接觸到民主、自由、平等思想,也引起他們思想上的強烈震蕩,在與中國傳統文化的沖突、碰撞和交融中,使天津乃至中國人的思想逐步走出封閉,邁向世界。
中國的西醫最早來源于西方的傳教士。鴉片戰爭前后,列強和教會通過西醫、西藥擴張勢力,教會醫院在我國逐漸增多。當時西方傳教士認為:“在一切有助于傳教的事業中,最有價值的是醫藥知識……傳教與行醫……兩者應并行不悖,開放中國的美好工作才有效果?!?9世紀,成千上萬的傳教士來到中國傳播基督教的福音,他們往往有著為信仰克服萬難、堅忍不拔的精神力量,不少傳教士客死他鄉。對于傳教士在中國傳播西醫我們應該一分為二來看待,一部分人是打著人道主義的旗號來進行侵略,一部分人是作為虔誠的教徒來傳教。他們在行醫施治與傳授醫術的過程中,將博愛思想、對人終極關懷的基督教理念、尊重婦女的意識、照顧弱勢群眾的思想帶進了天津。他們接近的多是無望的病人、無助的弱勢群體。隨著西醫的傳播與發展,人道的服務以及傳教醫生的醫術也贏得了民眾普遍的尊敬、信賴。馬根濟在華工作10余年,博施濟眾,勤奮敬業,身體力行。他去世后,在天津引起很大反響。當年提起馬大夫,津門很少有人不知道,其在華北地區的知名度也頗高。不管怎樣,傳教士在中國布施傳教的過程為傳統的中國醫學注入了新內容。雖然他們以布道傳教為目的,客觀上有為西方殖民主義服務的作用,但是的確把西方先進的醫學技術引入天津,并形成廣泛傳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