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瑩 劉占祥
摘 ? 要?孔子的君子人格觀是儒家優秀傳統文化最集中的表達之一,其中蘊含著豐富的傳統道德教育資源。文章剖析了孔子君子人格觀的道德教育意蘊,指出孔子君子人格觀所倡導的人文傳統、踐履特征以及日用原則,在實現學校道德教育的人學轉向、明確學校道德教育的實踐意向、凸顯學校道德教育的生活面向等方面具有重要的啟發意義。
關鍵詞?孔子 ?君子人格 ?學校道德教育
孔子的君子人格觀作為一筆豐厚的道德資源,本身蘊含的關于道德教育的理念和方式,是中華民族“最深層次的精神追求”和“獨特的精神標識”的典型代表之一。深入挖掘君子人格的道德教育意蘊,繼承和創新君子人格所彰顯的德育理念和德育方式,激活其現代生命力,不僅可以廓清古代道德教育的歷史脈絡,為學校道德教育提供傳統文化坐標,同時,亦可以揭示道德教育的內在規律,為推動學校道德教育發展提供新的致思路向。
一、以君子人格彰顯的人文傳統推動學校道德教育的人學轉向
人文主義是中國傳統文化的一個基本面向。對人的發現與確證、探尋人的完善與提升的途徑以及叩問人生命的目的和價值等命題,始終是中國文化或者哲學傳統要解決的首要問題。孔子的思想同樣可以概括為一種“哲學的人學”,或曰“為人之學”、“君子之學”。勞思光先生認為:“孔子對文化之態度,簡言之,即‘人之主宰性之肯定,此所以為‘人文之學。”[1]此論可謂精當。
孔子思想的聚焦點就是尋求人自身、特別是人在道德領域不斷超越與完滿的可能,而其思考的結果就是對君子這一理想人格的完善與發展。君子人格注重人的品格提升,追求人的精神自由,推崇人的全面發展,倡導人的價值實現,為人之“安身立命”提供了深厚的人文滋養和人文關懷。孔子說:“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論語·八佾》)以“仁”釋人,指出“仁”是人之為人的評判規尺和普遍的德性要求。同時,作為“全德之名”,“仁”又構成了君子人格道德觀的核心和最高層次,肯定了人的價值標準和道德理想的優先性和根本性。那么,君子如何成“仁”?即最高德性的修養方法是什么?孔子說“我欲仁,斯仁至矣”(《論語·述而》),又說“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論語·顏淵》)在孔子看來,人本來是也應當被看作是自身德性修養的主體。正是這種強調內在修養工夫的“內向超越”,構成了儒家思想人文性的鮮明特色,而人文性的特色反過來又凸顯了人在道德教育領域的主體性地位。
道德教育從本質上講就是:“指向人的德性培養的教育。”[2]道德教育活動是一種人對人的活動,是培養人、塑造人的精神實踐活動。事實上,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學校道德教育的首要目的是實現其社會功能,道德教育功利化、工具化、知識化傾向明顯,一定程度上,忽視了道德教育關于滿足人自身發展、成長需要的真正意義。學校道德教育的這種片面性,扭曲了道德教育的本質,導致只見“社會”不見“人”的“無人”化道德教育現象普遍發生,結果造成學校道德教育與學生的精神和現實需求嚴重疏離,學校道德教育的效果長期低迷,最終,其社會功能也得不到真正體現。可以說,“人學空場”的德育“變成了毫無主體能動性,沒有道德意義,枯燥無味,令人厭煩的灌輸和說教”[3]。
學校道德教育的“人本回歸”或者說“人學轉向”,自20世紀90年代以來已經初見端倪,并日漸成為學校德育工作的價值共識。但遺憾的是,在實際的學校道德教育中,受到之前關于道德教育認識和道德教育方式的慣性影響,理性設定的道德教育的范式卻很難成為切實有效的教育實踐活動。黨的十八大報告中首次提出“把立德樹人作為教育的根本任務”,“立德樹人”是對“無人”的學校道德教育的根本性顛覆,再次吹響了道德教育向人復歸的號角。按照“立德樹人”根本任務的要求,我們更應該從樹人、成人的目的認識道德教育,建構有“人”的道德教育,這是新時代學校道德教育的新使命。
君子人格體現的人文主義傳統,為當前道德教育的人學轉向提供了重要的啟示。人文主義之于道德教育,就是在道德教育的全過程中,從人的主體性出發,關心人的道德生活,豐富人的道德世界,提升人的道德境界。君子人格從“為仁由己”的道德主體性出發,力求對人進行深刻的人格塑造,使人獲得持久性的精神食糧,型塑人的崇高道德品質和完美精神境界,并最終實現有價值和有意義的人生。由此觀之,孔子的君子人格無疑為當前學校道德教育的人學轉向、特別是為新時代學校全面落實“立德樹人”根本任務提供了傳統文化的道德滋養。
二、以君子人格強調的踐履特征豐富學校道德教育的實踐性意向
道德教育的原則要發揮作用,道德教育的價值要真正實現,個體的道德修養要得以完成,都離不開現實的道德實踐活動。“知行合一”是中國傳統哲學的重要范疇,恩格斯就曾指出:“在一切實際事務中,中國人遠勝過一切東方民族。”[4]中國傳統道德教育著力最多的就是引導人躬行道德,躬行道德既是提升道德修養的重要方法,也是道德修養的最終目的。
在孔子看來,君子人格生成于主體對道德的自覺踐履。“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于是,顛沛必于是。”(《論語·里仁》)“不違仁”也就是要行仁,“仁”作為君子始終秉持的內在道德品格,其落實有賴于君子須臾不違仁的道德行為。同時,“無終食之間違仁”,表明君子人格的挺立,并非是一個靜止的、業已完成的特定結果,而是一個持續的、不斷推進的實踐過程。成仁之路不僅僅是達到目的的手段,它本身也是“實體”,是目的本身。君子人格的實現始終是一個踐仁、履禮的實踐過程。
從另一層面來看,君子人格價值目標的實現也是一系列實踐活動的結果。君子人格的價值目標有兩個:對個人而言,即是通過“修己”培養道德人格的“為己之學”;對社會而言,就是以“安人”、“安百姓”為要旨的治國平天下的“經世之學”,這實際上就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內圣外王”之學。這種向內以個體道德修養為中心,向外以治平天下為目標的道德教育訴求,包含了一個由己及人,由內向外的實踐過程。所以孔子反復論及:“君子恥其言而過其行”(《論語·憲問》),“君子欲訥于言而敏于行”(《論語·里仁》)。
馬克思主義實踐觀同樣指出,實踐是人特有的存在方式。同樣的,道德教育的真正意義不是抽象的道德概念,空洞的道德說教,以及系統的道德理論,而是道德實踐。甚至可以說,道德實踐對于道德教育具有本體論的意義。道德教育的目的在于塑造人的崇高的道德品質,人的道德品質則是由道德認知、道德情感、道德意志和道德行為四方面構成。要想獲得對道德的真正認知和理解,離不開道德實踐,恰如毛澤東所說:“如果要直接地認識某種或某些事物,……只有在親身參加變革現實的實踐的斗爭中,才能暴露那種或那些事物的本質而理解它們。”[5]而道德情感的培養和道德意志的鍛煉離不開現實的體驗,而體驗亦需通過實踐。當然,道德行為本身就是一系列的實踐活動。習近平總書記也曾強調,要錘煉道德品質,“最好的途徑就是加強學習,讀書修德,并知行合一,付諸實踐”[6]。
當前,學校道德教育實效性不高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忽視了道德教育的實踐性特征,將道德教育過程等同于知識教育過程,套用知識教育的模式和規律進行道德教育,把道德教育過程簡化為道德知識規范的傳授與學習的過程,其結果只能培養出熟悉道德規范和道德知識的“理論家”,而對于學生能否形成符合道德的行為卻顯得力不從心。
君子人格將道德實踐看作是道德修養的基本進路,《禮記·中庸》中說“力行近乎仁”,只有通過道德實踐活動才能成就“仁”之德性。孔子強調評價一個人的道德修養,應當“聽其言而觀其行”(《論語·公冶長》)。君子人格推重的道德修養的踐履特征,為解除今天學校道德教育的現實困惑提供了有價值的思考方向。“思想觀念和道德規范無不來源于實踐活動,又通過實踐活動不斷實現從感性認識向理性認識的深化和發展。”[7]因此,要提高道德教育的實效性,就應當積極總結傳統道德教育對道德實踐的經驗認識,并自覺地在學校道德教育的目標設定、實施途徑以及效果評價等方面凸顯實踐性的要求和意向。
三、以君子人格倡導的日用原則實現學校道德教育的生活化面向
在儒家看來“人皆可以為堯舜”,君子人格具有很強的現實可能性,這種可能性根植于普遍的人倫日用的現實生活。朱熹在《論語集注》中說:“道,則人倫日用之間所當行者是也。”儒家所說的“道”不是道家自然化的“天道”,其著眼點在社會性的“人道”,具體地說就是人的道德修養和人的社會理想。儒家文化之道不離人倫日用,甚至可以說道就在人倫日用之中。
在儒家看來,君子“仁”之最高德性的修養離不開日用常行的生活情態。樊遲“問仁”,孔子直觀地回答:“愛人”(《論語·顏淵》)。剖開來看,君子“愛人”不是建立在空中樓閣上的主觀生發,它首先是基于現實的人倫關系的自然表達。孔子說“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悌也者,其為人之本歟”(《論語·學而》),“仁者人也,親親為大”(《禮記·中庸》)。“愛人”堅實的道德情感的基礎就在于從孝悌之情出發的“愛親”,“愛親”是本之于人的日常生活的必然結果,因而,道德的最高追求發軔于人倫日常。此外,我們看到,在《論語·鄉黨》篇中,有大量關于孔子的容止言動、衣食住行等日常生活細節的記述,這些記述既是對孔子生活的素描,也展示了生活化場景中君子的精神樣貌。可以說,君子追求的道德是生活化的道德,君子選擇的生活是道德化的生活。
與動物相區別,生活是人存在的基本形態,也是人得以自我生成的重要載體。關于這一點,馬克思深刻地指出:“個人怎樣表現自己的生活,他們自己也就怎樣。”[8]“人們的存在就是他們的實際生活過程。”[8]就道德教育與生活的關系來看:首先,道德教育源于生活,并且存在于生活之中。涂爾干認為:“只有生活本身才能為自己制定法則,在生活之上或之外,不可能再有什么了。”[9]道德的發生、發展是生活的產物,道德教育的存在及價值的實現離不開生活。其次,道德教育是為了生活。洛克在《教育漫話》中講過,道德是生活幸福的基石。道德的存在最終是為了生活并賦予生活以可能的意義,是為了幫助我們尋求更美好的生活并使人生幸福。最后,個體道德的完善根植于生活。與一般知識的學習不同,人對道德的服膺以及個體良好德性的養成,只能來源于真實的生活體驗并通過生活過程加以確證。
習近平總書記強調:“一種價值觀要真正發揮作用,必須融入社會生活,讓人們在實踐中感知它、領悟它。要注意把我們所提倡的與人們日常生活緊密聯系起來,在落細、落小、落實上下功夫。”[10]遺憾的是,學校道德教育在某些方面陷入學術化、知識化和制度化的窠臼:由道德理論建立起來的“科學世界”取代了現實生活世界,由德育規范構建起來的冰冷體制取代了鮮活的個體生命。在此過程中,學校道德教育與時代脫軌,與學生現實生活脫節,成了脫離于現實生活世界之外的抽象價值世界。這樣,離開了豐富多彩的生活情境和活動場景,學生將無法通過親身感受領悟道德的真諦,亦難以獲得道德境界的實質性提升。
道德教育根植于人的生活世界,并以實現人的美好生活為價值目標。道德不是目的本身,而是通向美好生活的一種手段,君子人格將道德教育置于豐富多彩的日常生活世界之中,通過對日常生活方式和生活境遇的體驗,使道德內化、德性提升,這種寓于“人倫日用”的道德教育方式和德性修養工夫,對學校道德教育擺脫功利化、工具性的傾向,引導學校道德教育向生活回歸,建立道德教育與學生生活的血肉聯系,彰顯學校道德教育的生活化面向,具有重要的借鑒意義。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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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愛彌兒·涂爾干:道德教育[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1.
[10]習近平.習近平談治國理政[M].北京:外文出版社,2017.
[作者:石瑩(1985-),男,山東青州人,西南交通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講師,在讀博士研究生;劉占祥(1968-),男,山東萊州人,西南交通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責任編輯 ?孫曉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