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根兒
“這是天底下最難吃的包子!”聽說胡同口開了一家新包子鋪,而且此家字號一直以來都由于“人滿為患”,讓好吃的顧客面對排隊望而生畏,興沖沖的老丈桿子帶著希望而去,特意點了二兩包子外加一碗炒肝兒,結果發出的卻是如此的“大眾點評”。不知道老爺子是不是去了那家很著名的網紅包子鋪,但一則新聞引起了我的注意,更讓我在思考一個問題——如果歷史可以維權?
“根紅苗正”,這四個字在一代人眼中非常熟悉,而且在心中的地位舉足輕重,如今這一詞語又有了多重含義,在飲食方面必然與傳承、歷史、沿革、字號等元素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提起北京老字號包子鋪,不得不提及曾經在西四十字路口西南角兒的“二友居”,提起“二友居”便引出了如今的網紅包子和這則新聞:
《北京商報》記者最近了解到,目前市面上已經開始出現以西四包子鋪為名對外開放加盟的情況,并且開放加盟的西四包子鋪與此前網紅的“西四包子鋪”并不是同一公司旗下門店。如今的西四包子鋪就像曾經的鮑師傅一樣,成為網紅后,因為商標存在爭議,所以市面上出現了大量以西四包子鋪為名的門店,本就涉嫌侵權的網紅西四包子鋪如今自己也在面臨著被山寨被仿冒的局面。
談起這家網紅包子,還真與它有一段經歷。記得它們的第一家店就坐落在我家不遠的西安門順天府超市里。當初“西四包子”的牌匾,以及歷史介紹外加黑白照片,還真勾起了我不少回憶,正趕上我在為《北京西城報》的專欄“西城光陰”籌備素材,饒有興趣地與服務員攀談,但她的閃爍其詞不禁讓人生疑。雖然它在北京餐飲圈中已經創造出了奇跡,但它的發展速度與一夜走紅,不得不說與鋪天蓋地的博文微信和人們對于西四二友居包子的情懷有關,如今慶幸當初沒有選擇它作為題材,雖然味道還算過得去,但這樣的“捷徑”還是扯上了官司。
就在西四包子重回人們視野,并以迅猛之勢發展的時候,著名餐飲企業華天坐不住了。沒過多久,“二友居”這三個“根紅苗正”的字終于可以重回人們的視野。為了以正視聽,華天飲食正式向網紅“西四包子”提起了訴訟,指控后者“盜用”二友居的品牌歷史和故事,并用這種打擦邊球的方式迷惑誤導消費者,讓消費者認為網紅“西四包子鋪”就是曾經的“西四包子鋪”——二友居。但在《北京商報》的新聞中也指出,行業內專業人士表示:“‘西四雖然是地名,但不是縣級以上的地名,可以進行商標注冊,因此西四包子鋪事件的核心在于誰能先拿下西四包子鋪商標,在西四包子鋪未被注冊前,目前各方西四包子鋪都不存在商標侵權的問題。”這也為我們從傳承、情感與法律層面共同提出了一個問題——如果歷史可以維權。
其實名門正派的“二友居”與后來者“網紅西四包子”,再到如今鋪天蓋地的“新西四包子”之爭并非個例。
北京歷史悠久,老字號文化歷史又伴隨著時光更迭起起伏伏,在其中有很多曾經風光一時的買賣家兒卻在此時無蹤可尋,但它們留給歷史的記憶仍舊存在。此外,因為經濟政策等原因,也有很多老字號歸為國有,但公私合營后并不是所有字號均予以保留經營,則是合二為一形成新的買賣,原有名牌化身一種商標權益的形式,靜靜躺在企業的“鐵皮柜”中。于是,這便給予了市場中一部分經營者牟利的空間,尤其是有故事、有歷史但“非著名”的老字號更受看好,這類字號既躲避了被著名企業訴訟的風險,又能堂而皇之地借助“老北京”這塊金字招牌。例如在曾經的創作過程中,便遇到過借助所在地區文化歷史、挖掘某老店故事而大做文章,加以大肆宣傳,擠入北京老字號行列者。也有雖然經營老字號品牌,但其僅存品牌歷史故事,產品內涵卻并無瓜葛者。如此種種現象,不得不說在現而今的“老味道”中摻雜了不少。
如今,因為一個包子而引發的“戰爭”慶幸商標所有者尚存,所有權主體可以通過法律維權,但對于那些擁有歷史,卻無傳承的字號,它們又將有誰替自己主張維權。而對于那些雖然品牌經營合法,但產品僅僅是穿著老字號外衣的企業,又有誰告訴消費者,你面前的老字號是“李逵”還是“李鬼”呢?
“人設”一詞源自影視界,大體是對演員先入為主的形象認識。在眾多歷史人物中,我想因為“人設”而維權的也有不少。例如著名的美食達人——慈禧老佛爺。
說慈禧是美食達人絕不夸張,打開百度搜索引擎,鍵入“慈禧 ?北京小吃”字樣,“百度為您找到相關結果約1,050,000個”,赫然在目的提示,讓這位傳奇女性更具生活味道。然而,簡單查閱一下與清宮飲食相關的歷史資料不難發現,清代宮廷對于飲食的管理非常細致,而且是多部門協同負責,主要由內務府和光祿寺進行打理。內務府很多人都知道,是管理皇族事務的總機關,其屬下的“御膳房”“御茶房”“御茶膳房”是專門管理皇帝及皇室飲食的機構。再往細了看,皇家的御膳房設官員、廚役三百七十人,御茶房和清茶房有一百二十多人。皇室進膳有膳單,由內務府大臣劃定,月成一冊。每日用膳前,膳單要明確指出某菜為某廚師烹制,以備存檔。內務府大臣還負責御膳承做時的嚴格要求,每品菜點的配料都有明確的規定,不許任意增減更換,膳食主次有別。所以可想而知,慈禧要想當個美食家得有多難?如今各地方小吃都想與老佛爺蹭熱度,得先問問內務府同意否?
如果說飲食是一門藝術,那么慈禧老佛爺為藝術獻身還算輕省,多吃兩口也就算了。不少歷史人物在藝術作品中,因為“人設”更受了不少委屈。
首當其沖的便是和珅。從《君臣斗》到《鐵齒銅牙紀曉嵐》,太多的文藝作品將和珅塑造成為溜須拍馬、不學無術的貪官小人,更有甚者將“說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說你不行你就不行行也不行”的經典名句,硬生生地往和大官人成功仕途的原因上定義。然而和珅真的就是那個“韋爵爺”的翻版嗎?
翻開歷史,我們不難發現這樣的記錄:乾隆十五年(1750年),和珅出生在福建副都統常保家中,3歲時母親因難產而去世,臨終時產下弟弟和琳,父親常保在和珅9歲時亦因病去世,幸得一位老家丁和父親的一位偏房保護,和珅、和琳兩兄弟才能免于被趕出家門。和珅后考上咸安宮,咸安宮是清內務府在宮內為三旗子弟及景山官學中之優秀者而開設的官學,也曾稱咸安宮官學。他精通滿、漢、蒙、藏四種語言,更通讀四書五經,得到了老師吳省欽、吳省蘭喜愛。
簡單的經歷介紹不難發現,“精通滿、漢、蒙、藏四種文字”,可見和珅并非等閑之輩,這一記錄,在乾隆《平定廓爾喀十五功臣圖贊》中就已提過,咸安宮的入學門檻也是可想而知,和珅能夠在此學習,從另一側面也說明了他成績了得。再看看和珅一路仕途的記錄——“封一等忠襄公和官拜文華殿大學士,其職務主要包括內閣首席大學士、領班軍機大臣、吏部尚書、戶部尚書、刑部尚書、理藩院尚書,還兼任內務府總管、翰林院掌院學士、《四庫全書》總纂官、領侍衛內大臣、步軍統領等數十個重要職務。”如此看來,和珅光靠溜須拍馬,是絕對不會擔任如此之多“實職崗位”的,除非皇上太不拿江山當回事了。
其實在我們的生活中,如此穿越或顛覆的事情還有很多,感受最明顯的是如今的創意攝影,實景攝影棚、劇組級化妝班底,外加專業攝影團隊。不得不說,從軟件到硬件,商家提供了優質周到的服務,可在一些環節中,卻給人帶來不少穿越之感。例如,慈禧太后摯愛的“大雅齋”粉釉方瓶,很有可能出現在一身漢服的美女手中;古色古香的清宮場景中,一個頗顯民國風的梳妝臺格外搶眼……或許有點吹毛求疵,商業攝影服務畢竟不是紀錄片拍攝,但在專業的攝影服務中,如果稍微融入一些對于歷史的敬畏與尊重,我想這樣的“人設”與這樣的細致也會被消費者所感知到。
談到面對歷史的細致,最著名的“梗”便是英法聯軍與八國聯軍和圓明園的關系,其實火燒圓明園的罪魁禍首經常有人會搞錯,無論是口誤還是筆誤都會出現,這在10年前就已經有人把它編為了笑話,然而如今還是會出現犯這種錯誤的情況。
我是唐師曾老師微視頻的粉絲,最近就有這么一條視頻。唐老師一邊騎車一邊聽某國外廣播電臺的廣播,其中播音員說:“1860年八國聯軍火燒圓明園,如今有人要重修圓明園。”這一謬誤被唐老師發現,風趣的唐老師坦言,1860年還沒八國聯軍哪。“再過40年,義和團與神機營殺了德國公使克林德,才有了……”這堂簡單而又風趣的歷史課上得好。其實大文豪雨果早就給咱們上了這一課,“有一天,有兩個強盜闖進了圓明園。一個強盜洗劫,另一個強盜放火……將受到歷史制裁的這兩個強盜,一個叫法蘭西,另一個叫英吉利。”一百多年后,一個叫伯納·布立賽的人第一次重現了這場世界文明史上的災難:《1860:圓明園大劫難》。
這樣的錯誤不得不說源自一種馬虎,更多時候是人們在生活中說順了嘴兒,也就不注意了。因為沒注意而犯錯的事,我在不少胡同口的歷史說明中也發現過不少。例如有一條“胡同說明”大概是這樣一個意思,說如今此胡同名中的“乘”字,曾經應該是“陳”,到了“一九九一”年胡同名字由“陳”改為“乘”。表面上看起來任何問題都沒有,但恰巧我打小就是從這胡同長起來的,1981年生人,起碼那時候這條胡同的名字中就已經用了“乘”,筆誤是一定的,具體“乘陳”二字真正于哪年交換,看來只能留給歷史去解答了。此外,在另一處歷史更為悠久的胡同區中,我發現一塊做工精良的石質說明,通過描金的文字與細膩的石頭,可以想到當地投入的成本不低。但正是在這“高大上”的說明中,“那時”卻被誤寫成了“那是”,讓人閱讀于此,總會一頭霧水,不知道詞句要表達何意?
面對歷史,這樣的小馬虎雖然出于無意,造成的影響卻不可小視,而成心馬虎的更是傷不起。
北京很多景點周邊都會有胡同游的身影,外地游客或是報個一半天兒的小團,走走胡同兒賞賞景兒,或是坐在三輪車上,聽著講解來個古今穿越。有時候細聽起來這講解詞兒,您就會發現不少問題。例如路過某文化大家的故居,師傅們便會講述此人若干風流韻事,博取吸引。再如路過某王府官邸,則會大肆渲染此人曾經的巨貪經歷,甚至再與皇親國戚扯上關系。正所謂“導”者口若懸河,聽者樂樂呵呵,最后拿個“野史”當作擋箭牌一笑了之。這種現象,在正規的旅游團也有不少,曾經參加過某地一家旅游團,最初導游還算正常,講述歷史外加建筑風格,而由建筑越加引入的風水命數學說,讓我直接想到了北京某些“導兒”們,從建筑構件繞到龍生九子,再繞到貔貅身上,更有甚者指著門墩上的獅子愣說成貔貅,最終目的便是帶著游客到達售賣招財貔貅網點。于是聽著當地導游的講解,靜觀其變,果不其然最終被帶到了一個小屋,一排據說是在千年石碑上拓印下來的生肖保護神,靜靜等待著你和你的錢包……
故意也好,無意也罷,小馬虎的存在并不是小事,他們或是喉舌,或是窗口,或是為城市敞開了一扇被外界了解的窗,馬虎雖小,可造成的影響如虎,也讓真正的歷史面對無數雙渴求的眼睛,騎虎難下。
設想一下如果歷史可以維權,它將以何種態度去伸張自己的權益?如果歷史可以維權,它會尋找哪些部門、通過何種途徑進行申訴?如果歷史可以維權,它又會告訴我們多少的真實?
如果沒有如果,歷史是寬容的,顯而易見,它不會自己主動去維權。面對信息飛速發展、經濟闊步前行、市場豐富多元的今天,對于歷史的維權,相信這是我們所有人面前共同的課題。例如老字號商標權益的保護問題,尤其是在北京的飲食行業,很多買賣家兒的發跡過程中,并沒有注重商標概念,所以很多只是簡單借用經營者姓氏作為招牌。例如爆肚滿、小腸陳、奶酪魏、豆腐腦白等,這也為侵權行為開辟了可鉆的空子,更讓消費者如霧里看花,不知哪家才是正宗。在當前老字號商標保護工作里,打擊侵權義不容辭,有沒有更多方法長效避免侵權,為老字號創造更為清朗的營商環境,值得進一步思考。可以說,“網紅西四包子”事件又給我們帶來了新的課題,依據專家所言,從商標角度并不違法,而“西四”確實也夠不上條例中所要求的“縣級以上”標準。但對于北京這一文化底蘊特別豐富、地域特色非常鮮明,很多老店又因所在地而聞名(如門框鹵煮、隆福寺小吃、鼓樓炒肝兒等)的特殊情況,是否應該給予政策性的靈活把握?在此類文化古都中的行政管理機關從業人員,是否也應該在掌握好政策法規的同時,更多了解城市文化及背景?如果在不了解的情況下,遇到此類案例哪怕腦中多幾個問號,作幾天調查,也可盡量避免如此“空子可鉆”。
如果沒有如果,古人是包容的,他們不會通過主張權利而獲得高額賠償。我們可以借用歷史、邀請古人完成各種各樣文藝作品的創作,但古人必定不是演員,歷史也絕非是可以隨便渲染、增加或刪減的劇本。一面精美的介紹牌會為這座古都增添不少別樣的風采,但短短一二百字甚至幾十字的介紹,通過撰稿、美術、加工、安裝等諸多環節,當懸掛在古色古香的墻壁之上,出現在來往人群面前之時,卻沒有一個環節肯靜下心來閱讀一下這些文字,把最終的編審環節留給了公眾。
如果沒有如果, 我想這是歷史給予我們的唯一答案,無論我們如何記錄、如何傳承、如何解讀,抑或是以何種角度何種姿態去傳播,它就在那里,不曾改變。我們只能做到,讓這城市的味道更加真實,讓我們的后代還能在路過西四十字路口時,品嘗到“西四二友居包子”真正的味道。
(編輯·郎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