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晉壽
有時我想,最精彩的歷史不是寫在書本上,而是寫在大地上。這樣的感覺來自生我養我的那個小山村。它叫劉家街,在解放初只有20余戶人家。
很奇妙,村后是一座充滿靈氣又十分秀麗的小山。那座小山我看過無數次,每一次都覺得它很美。它在村莊東面,每天的太陽從那里升起。特別是夜雨之后那一個,一定是金燦燦的。在看到太陽之前,萬道金光早已從山后射向蒼穹,銳利而明亮,純粹得如同嬰兒的目光。這時候就有鴿子在村莊頭頂飛翔,樹葉上閃動露珠??吹窖矍暗倪@一切,你的心定會清澈無比,晶瑩透亮。小小的山村和天地萬物聯系在一起,組成一個完美的世界。她有光明,有慈愛,有夢想。她孕育了我的人生和未來。
那條讓人夢繞魂牽的小河從村前流過。它的水量很小,只是一股涓涓細流,到下游就斷流了,流不到洮河里去。只有秋雨綿綿的季節才有飛濺的浪花,潺潺的流水聲。清澈的流水來自一眼泉水。那眼泉就在河邊。水從沙礫下面冒出來,匯聚成一個小潭,慢慢向外流淌。小時候去擔水,見泉里有許多蝦游來游去,它們彎曲著身子,身上有許多觸須,用勺子舀水時要輕輕撇一下,不然就會把蝦舀進水桶。有時口渴了,就先喝一口。如果剛剛勞動歸來,就捧起河水洗一把臉,頓時一股清涼的感覺彌漫全身,疲勞就被洗去了。往家里挑回了多少桶水,我不清楚,但我就是喝著泉水長大的。泉水變成了我的血液,也變成了我的肌體和靈魂。
故鄉的一山一水,見證了我的童年、少年和青年。山有名字,叫古城山;小河卻沒有名字,至今我不知道該如何稱呼它。我私自叫它劉家河。
這么小一座山,卻與“城”相連,很多人會覺得不可思議。說來話長,這里曾是一個縣城的所在地。今天臨洮縣的北鄉,也就是以太石為中心的那一片區域,在一段時間里是洮沙縣的屬地。古代它屬隴西郡狄道縣。宋朝以后屬臨洮府狄道縣。清乾隆三年(1738年),臨洮府遷往蘭州,稱蘭州府,升狄道為州。乾隆五年(1740年)改狄道州沙泥驛為狄道州分州州治,專司水利,轄于蘭州府,州署地就是沙泥堡,位于今天的站溝小學。民國元年,升沙泥州為沙縣,因與福建沙縣重名,改為洮沙縣。民國二年,縣城遷至太石鋪。1950年5月撤銷洮沙縣,屬地劃歸臨洮縣轄。在173年間,這里曾繁華一時,以一個縣城的光彩閃耀在古絲綢之路上。
村后的這座小山是距離洮沙縣城最近的山,稱為古城山就順利成章了。劉家街在洮沙縣城的東面,只有幾百米的距離,南來北往的大道就從村子里穿過,形成一條街道,叫街也順理成章。村子里原始居民劉姓,所以叫劉家街。
那座縣城已經不存在了,但它的舊模樣我還記得清楚。高高的土城墻,拱形城門。城外有一條街道叫衙門口,街道兩邊的房子都是木板裝修的鋪面。
有一個疑問,為什么這樣小的一個地方,卻要筑城設縣呢?站溝不寬,河谷狹小,只有小學這里寬闊一些。但這條溝很深,一直通到馬下山。它是祁連山余脈,橫亙于蘭州和臨洮之間。地理位置非同一般。洮沙縣地處蘭州之南,相距120里,離臨洮縣城90里。自縣城東至馬銜山40里,與榆中接界,西面是洮河,過河即臨夏地區。過去出行以步行為主,兼有馬車和其他牲畜做運輸工具。一天的正常行程就是一百里。從臨洮到蘭州需要兩天的路程,中間得有個歇腳的地方,這個地方就是沙泥堡。由此可見,在此筑城設縣也就不足為奇了。再者,沙泥堡前面是洮河臺地,后面群山環抱,進可攻,退可守,具備了筑城的基本條件。縣城西邊的后坪上有一個古城堡,叫營盤,駐扎過軍隊,守護著洮沙的安寧。
沙泥堡有六個小村子,最北邊的叫王府莊。元代的時候,有個元軍將領在那里駐守。后來,人們從他的墓穴中挖出石碑等算是佐證。泥沙堡所在的莊子叫龔家莊,幾十戶人家。龔家莊對面就是劉家街。西南面還有三個莊子分別叫楊家洼、文家和李家寨子。
如今,沙泥堡改稱站溝。這一名稱的變化無據可考。聽老人們說,大概是過往的客人一般要在這里住一個晚上,是個歇腳的地方,所以叫站溝。這里是絲綢之路古道,歷史究竟怎樣緩緩流來,又怎樣淙淙流去,誰又能說清楚呢?
那條鑲嵌在洮河臺地上的絲綢古道,深四五米、寬六七米,底部也有四米多寬。它像一條掘出來的溝槽,流淌著數千年的時光。你不難想象到,在一塊平整的坪臺上,因為車來人往,年復一年,經過無數的車馬和行人的踩踏,加上風雨侵蝕,居然陷下去了這么深。誰能計算出這里經過了多少人,多少車馬。從中原遠道而來的先民,為了開拓西域,從這里向蘭州進發,過黃河,經河西走廊,再向西。而從西域來的商旅駝隊經過這里,沿渭河東去,抵達中原。穿過沙泥堡的這條古道,是名副其實的絲綢古道。這樣一條深深的大路像一條歷史的長河,洶涌著看不見的人物和故事,它就是歷史,就是先民的奮斗精神。古道在平日里是靜止的,但只要人們用心靈去觸及,它就立刻波動起來。估計這條大道是秦漢時期開辟的國道。直到解放后的許多年還在使用。
人們叫它大車道。小時候我們去沙塄、太石、辛店都走這條路。開始是步行,后來有了自行車。騎自行車到太石也就半個小時的樣子。我在臨洮三中上高中,在這條古道上走了整整兩年時間。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時候,還有大車來來往往走動,但大車道改從安家咀走,雖然遠一些,但平坦。大車主要是給劉家街供銷店運送商品。那是四匹馬拉的車。駕轅的是一頭身材高大的駿馬。它高昂著頭顱,氣宇軒昂。它前面還有三匹梢馬,身上系著繩索,站成一排拉車。馬車來的時候,我們小孩子就會去村頭迎接它,跟在它后面奔跑。馬車夫神氣十足,他坐在車前面的車轅上,手里舉著長鞭,鞭梢上系著紅纓子。時不時在空中打個響鞭,天空突然傳來一聲驚雷。孩子們最愛這種熱鬧的場面。清脆的馬蹄聲,吱呀呀的刮木聲,還有轅馬的鼻息聲,那簡直就是一支優美的樂曲。那時生活清淡,馬車上拉的無非是一些棉花、白布、藍布和花布,還有食鹽、堿面、蘇打粉、火柴、蔗糖、煤油、白紙、鉛筆、電池等日用品,沒有奢侈的東西。拉走的也無非是雞蛋、大麻、骨頭、豬鬃、羊毛等農產品??墒?,每當聽到馬車的聲音,我們就不由自主地跑起來。它運來的是一個新鮮的我們村子里沒有的東西,傳來的是遠方的消息。我知道外面還有一個更大的更為豐富更加美好的世界。我雖然沒有去過那些大地方,但非常向往。
因為有一條國道穿村而過,劉家街自然就繁忙和繁華起來了。雖然只有20幾戶人家,但街道兩邊的房子全是鋪面,生活在這里的人們半農半商。他們的收入主要靠開店鋪。我記得我們家的房子也是鋪面。姑母告訴我,我們家是開鋪子的。我奶奶和姑母一起操持家務,維持著淡淡的生意和清苦的日子。直到1949年解放,天和地都變了,我們家也發生了變化。國道從距離洮沙舊城五里外的安家咀經過,繞道巴下寺,經大石頭到中鋪。劉家街不具備開店經商的條件了。那條古絲綢被風塵淹沒,安靜地躺在大地上。
劉家街還熱鬧過一段時間。解放后,它是站溝大隊政治經濟中心。大隊部就設在劉家街。所在地是一個很講究的四合院,院中間有一棵杏樹,杏仁是甜的,杏子很好吃。它對孩子們自然有吸引力。西房是主房,也叫庭房。北房是大隊部辦公的地方。南房是第六生產隊的糧食倉庫。從院內有一個長長的門道通向外面的街道。通道兩邊的房子從街前開門,是臨街的鋪面。左邊是供銷店,右邊是衛生所。衛生所之前是托兒所和村學的教學點。我母親當過托兒所的阿姨。我也就是托兒所的孩子。這在我是幸運的。如今城里的孩子們為上幼兒園發愁,可我小時候上過山村里的托兒所。我還在那里上過一年學,叫耕讀班。老師是劉家街的劉增義。他是臨洮三中初中畢業后回鄉勞動的知識青年,至今健在。我最初的文化就是從那里學的,語文課本上第一課的內容是“日、月、水、火,山、石、天、土……”至今我能夠熟練地背下來。那算是照耀在我身上的文明之光,給我懵懂未開的心靈打開一道天窗,為幼小的心靈播下理想的種子。我一生都愛書本,直到今天不改初衷。
在此之前,站溝大隊沒有衛生所,雖然有個老中醫,也因故停醫。買藥要去安家咀。雖然只有五里路,但那時只能步行,很不方便。有次母親胃疼,我去買藥,藥鋪門關著,我空手而歸。母親疼得沒有辦法,就請來一位盲人用巫術治療。但還是不行,就喝了些蘇打水和鹽水。有了衛生所,村民們看病方便多了。人們有病很少再請巫師,知道往衛生所走了。那時稱衛生員為赤腳大夫,他是我小時候的一個好伙伴,上過定西衛生學校,能治療常見病,為人忠厚勤快,很受群眾喜愛。現在,依然是村醫,公家每月給3000元的補助。
我愛讀書,可是小學校在王府莊的龍王廟里,距離劉家街四里路,我和同伴們早出晚歸,背著書包去上學。我們的小學環境優美,龍王廟原有的房子組成一個小四合院,有一道青磚砌成的拱門,門口掛著一塊廢鐵被當作鐘敲打。別看它銹跡斑斑,但聲音清越洪亮,傳得很遠。二門外面是操場和個一塊麥地,麥地和操場邊上還各有一棟新式教室,由石子鋪成的小路相通相連。
出了紅漆刷成的大門,就是從扳倒井流淌來的清水,它從校門前流過。學校的用水是我們用水桶挑來的,兩個孩子抬一桶水,晃晃悠悠地走在小路上,水從桶子溢出來,斑斑點點灑在地上,回想起來太美妙了,像一首首節律明快的詩。
我們的校園很大,校園四周都是高大的樹木,有椿樹、槐樹、榆樹、白楊樹和柳樹,它們非常茂盛,枝丫四展,遮天蔽日。小鳥在枝頭筑了巢,整天嘰嘰喳喳叫個不停,與我們的讀書聲融合在一起。在我上小學的時候,學制由六年制縮短為五年制。我在王府莊讀完了小學。
小學畢業后,站溝學校增加了初中。初中是二年制。學校從王府莊搬遷到衙門口。學校是我父親負責搬遷的。那是他一生中做的一件大事。衙門口居于站溝大隊九個生產小隊的最中間,各個莊的孩子們上學都方便。我在家門口上完了初中。高中要到太石鋪去上。如今,站溝學校又變成六年制小學,初中高中都要到太石鎮去上。站溝小學不僅是我的母校,也是我叔父和我們兄弟姐妹大家的母校,還有我們的孩子,也是從那里開始讀書的。也許父親修建學校有靈性,母親又全力供給我們讀書,我們一家人都愛念書。我們家沒有文盲,念書最少的也是初中畢業。在我們三代人中,受到高等教育的就有11個,而且有一個雙碩士,正在華東師大讀研,準備考博士。讀書改變了我們一家人的命運,叔父、哥哥和我都參加了工作,為一向貧困的家都里增加了收入。艱苦奮斗了一生的母親,總算盼來了好日子。
劉家街這個小山村是偏避的,在我小的時候很少見到汽車,1960年代的時候,大隊修建扳倒井,拉水泥管子的汽車開進村來,那是解放牌卡車,嗚嗚地吼叫著。我們小孩子就跟著汽車奔跑,有時掉在車后面甩來甩去。那時年齡小,不知道危險是什么?可是現在,村里人買了汽車,還有買小汽車的,變化真大。現代生活方式已經毫不猶豫地走進了劉家街。短短幾十年就發生了如此巨大的變化,實在令人驚嘆。
上世紀70年代初,臨洮縣建設一項規模浩大的水利工程,它的名稱叫“洮惠渠”(也叫東風渠)。那條渠一直修到站溝村,劉家街是過境后洮河水流到的第一個村子。前坪上的旱地全部平整成了水澆地,那古老的大車路被全村人一鍬一鍬填平了,修成旱澇保收的高產田。昔日古道。變成今日良田。后代人再無法看到那條有名的絲綢之路,也聽不到大車行走的聲音,項鈴、蹄音和響鞭,那是多悠揚的樂曲,響徹在每一個黎明到來的早晨,也回蕩在每一個月明星稀的夜晚。只要用心傾聽,它依然縈繞在你耳邊。歷史會沉寂,但不會消失。它不時地喚醒人們的記憶,讓你感到那久遠的蒼茫和榮耀。
不過,年齡大一點的人,還能從村南邊的山坡上找到一些大車路的痕跡。而古城山巍然屹立。那可是我心中最神圣的山,是我心靈的最高峰。我很多次一個人爬到山頂,在離云彩很近的地方舉目眺望。我看到巍峨的馬銜山,波光閃耀的洮河,大西北一片湛藍的天空,一片富饒美麗的土地。還有遠處的村鎮、田野和樹木。白云悠悠的天空里有雄鷹展翅飛翔,云雀歌唱。生與斯,長于斯,它是我的故鄉,是每一個離開她的游子的故鄉。
為我們創造了歷史的地方,為我們提供勞動和收獲的地方,讓我們生息繁衍的地方,與我們命運休戚相關的地方就是我們的故鄉。我們沒有選擇,出生在什么地方就是什么地方的人,一生一世都無法更改。我們無法更改是由于我們的血緣,生命融入了這片土地。
劉家街這個小小的山村,給予我的太多,以致我難以描述。我在這個小山村了生活到22歲才考上大學離開。此前的日子銘心刻骨。在我還很小的時候,這個小村莊還保持著舊街道的原貌。街道雖然不寬,但汽車能夠行走。街道兩邊都是鋪面,臨街的房子墻基是石頭修起來的,臺階也是石頭砌成的。鋪面有寬展的屋檐,可以供人歇息,可以擺上桌椅。窗戶有木格窗,也有條形窗,但一律糊著白紙。墻面是草擬裹的,顏色不刺眼。屋頂上沒有瓦,也是由草泥裹的。睡人的房間里有土炕。我從小到大睡的都是土炕。泥土的顏色和氣味不僅浸染了我的皮膚,也滲透到我的心靈里去。它們變成了我的個性,我的氣質,也鑄成我的靈魂。我只能是這樣一個人,而不會成為想象中的另一類人。
在我離開劉家街的時候,全村已經發展到45戶人家。那時全村的店鋪已經改建成坐南朝北的民居,陽光敞亮。這些年土房子又換成了平頂房,家里擺放著城里人常用的新式家具。每家每戶都有一個小院子,種著蔬菜和杏樹、梨樹、櫻桃樹和葡萄樹。那里海拔低,只有1600米,跟蘭州市的海拔差不多,適合梨樹生長,也能生產西瓜和蘋果。這幾年,人們又開始種植早熟洋芋,收入大幅提高。“多好的土地?。》N什么長什么,一點不含糊。這樣的土地怎么不讓人喜愛呢!我愿意為它耕耘,為它流汗,因為它會獻給你甘甜的果實?!蔽颐靼琢艘粋€道理,一份汗水,一份收獲,這是天理。淺顯,也深刻。
我母親就是種植西瓜的能手,弟弟又是種植早熟洋芋的能手。但也有遺憾,侄女、侄兒中已經沒有種莊稼的人了,我擔心我們家從此就沒有了農民,放棄我們一家人的承包地。那是父親和母親耕耘過的土地,我們怎么能舍棄呢!
正因為如此,我更加懷念過去的歲月,那樸素無華的生活。每當夜幕降臨的時候,吃過晚飯的人們就從家里走出來,聚集在那棵老榆樹下,談古論今。明亮的星星在頭頂閃爍不定,從小河里傳來持續不斷的蛙鳴。我們小孩子就側耳傾聽大人們講故事。聽大人們講,1949年有一支解放軍從臨洮方向開來,他們沒有費多大的工夫就攻開了洮沙縣城。敗退的國民黨騎兵向蘭州方向逃竄,后面追擊的解放軍人數并不多,可是國民黨軍被嚇破了膽,不敢戀戰,一邊跑一邊回頭放槍,啪啪的槍聲從遠處傳來,人們驚慌失措,不知要發生什么?
那正是揮鐮收割的季節,割麥的人懷著不安的心情,手執鐮刀,站在麥地里傾聽解放蘭州的隆隆炮聲。炮聲來自狗娃山,像悶雷般震撼著天空和大地。從蘭州不斷傳來消息,解放軍攻占了狗娃山,攻占了沈家嶺,搶占了黃河鐵橋。蘭州解放了。歷史翻開新的一頁,新中國在極少數人的失敗和絕大多數人的勝利中到來了。劉家街土改之后,走上了一條嶄新的前所未有的發展道路。
我的爺爺給人放牧,一次掉進窟窿摔斷了腿,在炕上睡了半個月就去世了。父親當過自愿軍,但沒有去過朝鮮,在蘭州軍區服役六年。復員后一直當大隊支書,文革后期才被換下。母親不認識一個字,解放后進過掃盲班。母親嫁到我們家時,家里只有三間南房和四間鋪面,南房叔叔分家時拆了,修建在我們的家的菜園子里。鋪面被母親拆了,蓋成北房,西房是另外買木料蓋的。重修后,我們家是一個溫馨的農家小院,母親在院中間種了一棵梨樹,年年開花結果。母親去世后,我們一個個度長大了,分了家,獨立生活。雖說兩個弟弟還務農,一個妹妹的家也在劉家街,他們是農民,但外甥在西寧開牛肉面館,掙了錢,在西寧買了樓房。為了孩子們上學,在臨洮城里也買了樓房。我的另一個妹妹臨洮城里也有樓房,孩子們在城里有工作。侄兒一個在蘭州工作,一個在臨洮縣城當教師,他們在各自的城市里有房子。我自己在定西工作,早已安了家,我們都成了城里人。可是,我們都熱愛劉家街。叔父退休后回到老家,頤養天年。哥哥從站溝小學退休,多的時候在劉家街居住,偶爾到臨洮城里住幾天。他熱愛劉家街,不愿離開。我自己也常常去老家,幫助弟弟種莊稼,也幫助村里硬化了村路,修了自來水,改建了電灌工程。我還想在古城山上種樹。那地方總是讓人牽腸掛肚,難以割舍。爺爺奶奶埋在那片土地上,父親母親埋在那里。我能放得下他們嗎?
跟我小時候相比,劉家街的樹木少了,沒有那時多,也無大樹。古城山上原先有很多杏樹,現在大部分被挖掉了,剩下來的都老了,這是我心焦的。“我要種樹,這成為我后半生的誓言?!蔽夷茏龅絾??天空里飛的也少了,烏鴉還在,可是喜鵲不見了。這也是我心焦的。種地的人家幾乎家家有三輪車,噪音也大,這也是我焦慮的。劉家街有了種植大戶,養殖大戶,但農家肥上的少了,使用的化肥很多,農藥不少,這是我焦慮的。扳倒井的水干涸了,這是我心焦的。我身在城市里,心卻在劉家街,老是想那里的事情。我有時傻想,要是那些鋪面還在多好,那些大樹還在多好,那些慈祥的老人還在多好,那些鳥獸還在多好,可是,它們永遠消失了。
你看,解放初,全村100來口人,如今發展到300口人。那些原本在劉家街做生意的,打工的,都留下來了。土改時都分到了一份家產和土地,日子一天天好起來。今天的生活是那時不敢想象也想象不到的。劉家街除了劉姓外,還有王家,林家、楊家、朱家、甘家、張家、龔家、孫家、水家等,它是一個包容性很強的小村莊。劉王家有輩分,稱呼有講究。孩子們從小就要記住左鄰右舍大人們的稱呼。母親教我要有禮貌,見了長輩要問候,該叫什么叫什么?不能混淆。母親教我不能偷別人家的東西,不能打比我小的孩子。唉,這一切怎么能夠忘記呢?
古城山上常有山雞嘎啦嘎啦地叫聲,山下的那些舊房子,屋頂上生出了野蔥花,做飯的時候,爬上房頂,掐些蔥花回來熗漿水,味道格外鮮美。沙棗樹上結著金黃的沙棗,到秋天,孩子們就想方設法地摘沙棗,可味道香甜。到了冬天,深更半夜狐貍進村偷雞的事不時發生。這一切怎么能夠忘記呢?玫瑰、丁香、迎春、探春、牡丹、大麗花、芍藥都適合在劉家街生長。但開花最早的是桃花,開花最多的是杏花。杏花開的時候,村前村后,山坡上,抬眼望去,就能看到一片片美麗的云霞。
清明前后的劉家街已是一片片錦繡,青青的麥苗在生長,綠綠的苜蓿,面目一新的柳樹,含苞待放的梨花,它們緊緊裹著一顆游子的心。
田野上,白色的塑料地膜閃動著耀目的光。農人們在點種苞谷,也有的在點瓜種豆,他們的腳步緊隨著季節的節奏,把希望的種子播散在泥土中。
臨洮北鄉是一片廣闊的天地。這里土地肥沃,水資源豐富,氣候溫暖,物產豐富,文化積淀深厚,有人愛稱它為塞上江南。這一稱謂全憑著洮河源源不斷的乳汁哺育,它像一位無私的母親,用一生的心血養育著兒女。
最精彩的故事書寫在大地上,最頑強的生命根扎泥土中。我像一棵小樹一天天長大了,我的營養來自陽光雨露,來自肥沃的泥土。我的品格也是它們鑄造而成,我的一切都可以追溯到劉家街。我更像一只小鳥一天天長大了,翅膀硬了,自由地飛翔著。的確,我有機會飛得很遠很遠,外面的世界更精彩,更廣闊,但不論我飛得多高多遠,都不會忘記最初的那個巢穴。故鄉是祖國的一個縮影,沒有什么力量能夠把我和故鄉分開。
我愿意為它獻上我的愛,為它出一份力。她永遠是美麗的,我也永遠是幸福的。
責任編輯 閻強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