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小簡
貓哥之前不叫貓哥,他之前叫什么已經沒人知道了。
十幾年前的貓哥從部隊轉業后分在縣供電局,然后娶妻生子小日子過得甚是滋潤。那年貓哥買了輛某品牌的山地自行車,近一千大洋的某牌山地車。貓哥很愛惜它,每天上下班都把它擦得锃亮。山地車外形線條流暢酷炫,平行車把手,一側車把手旁有檔位控制,變檔提速,車鏈條喀喀喀幾聲響,貓哥騎上它,趴著身子。有時候屁股直接從車凳子上懸空從單位俯沖出去,閃騰挪移見縫插針從擁擠的自行車大軍中脫穎而飛,直奔幸福小區。進了樓道,貓哥給他的愛車上了兩道鎖,一道是山地車自身帶的鎖,另外,貓哥還買了根粗鏈條鎖把車輪胎跟樓梯豎杠銬在了一起。然后他吹著口哨上樓,三步并作兩步噔噔噔就上了六樓的家。
第二天早上下樓貓哥傻眼了,樓梯下孤零零垂著一把鏈條鎖,在清晨冰冷的空氣里就像一條僵死的蛇,而那輛流光溢彩英武帥氣的山地車不見了。貓哥揉了揉眼,不是眼花,就是不見了,他的愛車,他的坐騎,不翼而飛了。
幾天里貓哥都垂頭喪氣的,愛人勸他,偷都偷了,不行就去自行車攤買輛二手車騎騎算了。
貓哥眼睛一瞪,就跟愛人吼上了。你不知道那些車是贓車嗎?你讓我去買那種車,你讓我助紂為虐,你有沒有搞錯?
愛人瞟了他一眼,就你高尚,就你偉大,買那么好的車不偷你偷誰的?顯得你有錢?偷了活該!
婦人之見。貓哥憤憤然。
憤怒的貓哥立馬在心里做了個決定。第二天,他在單位跟同事侃侃而談,他決定小貓釣魚。
同事問:咋釣?
他一把拉上同事蹭蹭蹭跑到車行,同款山地車,級別還比之前的更高些,當然價錢也更好看。
就用它釣。貓哥一跨腿騎上車,言豪語壯,還得意地對同事擠了個媚眼。你們等著瞧吧。
嘖嘖,你這魚餌夠花本的。同事咂舌。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我還不信釣不到那狗娘養的。貓哥又去商店買了個手電,一副雙節棍往腰間一別,風一般騎著他的新座駕在寶塔縣城不大的街道上巡回了幾趟回幸福小區了。
回去后太陽還老高,愛人還沒有開始做飯,貓哥就胡亂給自己下了碗面條,沖了個澡,找出部隊里的軍大衣披上,拿上手電和雙節棍優哉游哉下樓。臨出門時,愛人在后面嚷嚷,我勸你還是把車扛回家,較什么勁?毛病。貓哥吼上一句,你懂個屁。就把自己急匆匆像個屁一樣從家里放了出來。貓哥滿懷雄心壯志,他的心都快要從胸腔里跳出來了,可等他到了樓下,又是一把彎曲著的鏈條鎖死蛇一樣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魚餌脫鉤了,魚餌呢,大白天的魚餌竟然不見了?貓哥心里一個踉蹌,他掏出手電筒四處亂射。其實天光還早,樓道里白刷刷的,可貓哥還是用他的高倍手電筒把周圍一寸一寸照了個遍,就好像他的車縮小了躲到地底下去了一樣。貓哥恨不得掘地三尺,他“砰”一下把手電筒砸在了地上,巨大的炸裂聲回蕩在空曠的樓道間,其間還有貓哥變形的嗓音:誰,誰啊,媽的大白天就出來偷啊!
小偷沒按常理出牌,貓哥剛放出的餌大白天就被吞了。
貓哥像個霜打的茄子一樣蔫了。貓嫂哭哭啼啼的,幾千塊呢,白花花的幾千塊就打水漂了,扔水里還聽個響。還小貓釣魚,你怎么沒把自己給釣沒了?貓嫂的名頭或許就是從那時候來的。
而貓哥百思不得其解,光天化日下,賊膽這么大,還貼身跟梢?貓哥琢磨來琢磨去都覺得事有蹊蹺,不對,這事估計有內賊。他“呼啦”一下掀開被子坐了起來,斬釘截鐵地對貓嫂說:我看這賊就出在咱樓里。貓嫂蜷著身子貓在床邊上,她已經氣得幾天沒跟貓哥說話了,現在大半夜里被他一驚一乍的,火“騰”一下就起來了。我看你就是個賊,精神病院跑出來的賊!貓嫂吼了一嗓子一把拽過被子裹在身下繼續睡覺了,她連個被角也沒給貓哥留。貓哥拽了兩下,貓嫂磐石一般巋然不動。生了氣的女人力大無窮,貓哥也懶得跟她去爭,索性披了軍大衣坐到客廳沙發上,苦思冥想了一夜,越發堅定內賊就出在樓道里。
可突破口在哪呢?貓哥靈機一動,把希望寄托在貓嫂身上。他拼命游說貓嫂做他的偵查員,包攬了家里的大多數家務,把貓嫂往外面推。你去鄰居家走動走動,去,去。看貓嫂跨出門了,又追過去囑咐一句,放機靈點啊。貓嫂的腳步在門檻處遲疑了一下,扭過頭望了望貓哥,燈光下貓哥虛晃的影像框在門里面漫出來的都是諂媚和巴結。貓嫂覺得貓哥變矮了,矮得有了幾分可憐的味道。
時間一晃一月就過去了,貓嫂著家的時間越來越少了,至于貓哥要的線索貓嫂什么也沒提供。
貓哥有些泄氣,說算了算了,老子認栽了,你也別整天腳不沾家了。
可貓嫂說,別啊,這不正進展著嗎,小偷哪有這么容易抓的,再說了,你都說了這是潛伏很深的賊了。
貓哥聽著貓嫂說話的腔調像唱戲,怪不舒服的,他橫了貓嫂一眼,你還來勁了是不?
當然,正來勁呢!你交代的任務,敢不來勁?
嘿——貓哥嘴里哧了口氣,這女人這是要上房揭瓦啊?可還沒等貓哥發話呢,那邊貓嫂的話又擠兌過來了。
明天我有活動,你在家帶小寶。
活動?不是說好這周末帶小寶去公園嗎,你有啥活動?
寫生。
啥?貓哥仿佛沒聽清。你說啥?
寫生。貓嫂拔高了聲音又回答了一聲,看貓哥一臉茫然,又加了一句。畫畫,明天我出去畫畫。
畫畫,你出去畫畫?貓哥更懵了,他瞪大了眼睛,像不認識貓嫂那樣瞄著她。你還能畫畫,你跟誰去畫畫?
貓嫂忽然支吾起來,牙縫里擠出幾個字。余老師。
哪個余老師?
樓下的,三樓的余老師。
貓哥忽然想起樓下是住著那么一個人。
這個人是老師?貓哥有些不屑,一個大男人扎著個小辮,一看就沒個正形。就你跟他?
貓哥問貓嫂的時候貓嫂的臉紅了下,不過貓哥沒注意,貓嫂怎么回答的他也沒在意,他心里突然覺得挺逗的。還老師,狗屁老師吧?娘娘腔。
那個周末貓哥帶著小寶去了公園,貓嫂跟著娘娘腔余老師去寫生,回來的時候樂滋滋的捧著一張畫,一會擱客廳,一會擱房間,嘴里還哼著小曲。貓哥瞟了一眼,沒看出畫有什么好,畫面亂糟糟的,樹啦人啦山啦都攪在一起。
這是娘娘腔畫的?貓哥的輕視再明顯不過了,聲音里還藏著幾分掩不住的笑,幸災樂禍的。
什么娘娘腔?余老師是藝術家。貓嫂好像很生氣,聲音硬梆梆的,臉黑得像沒星星沒月亮的夜。
看貓嫂生氣貓哥更樂了,還藝術家,哈,娘娘腔。
貓哥是真樂,他覺得這事太可樂了,一個娘娘腔還說什么藝術家。畫一張就像被小寶打翻顏料的畫,貓嫂還當寶一樣捧著,哈哈,真是神經病。
年前貓哥住的樓道里突然煥然一新,先是樓道里的燈不知被誰給按上了。再就是墻壁,之前黑乎乎臟兮兮的大花臉樓道墻變了臉,有人粉刷了墻,把那些通下水道啊開鎖啊老軍醫公關先生小姐的廣告都給刷了。雪白的墻上都畫上了畫,貓哥一路拾階而上,看到了山水、天空、動畫、鮮花……他有一剎那的恍惚,仿佛自己攀援而上的是一個陌生的世界。沿路的人們跟他點頭示意笑意晏晏,這些人都很面熟,這些人是他疏離而又親密的鄰居。
貓哥住了許多年的家突然就變了,貓哥不能說它變得不好,至少小寶就很歡喜,鄰居們也歡喜,貓嫂就更不用說了。貓嫂在那年的春節到來前每天都是春風滿面,這是貓哥認識她以來從沒見過的貓嫂。
貓哥望著她在家里蝴蝶一般旋舞的身影問,今年先去我家過年,初一再回你家?
蝴蝶的身影定在了燈光里,稍頃,慢慢轉過身來。貓哥眼睛看得有點呆,這個光影里的女人貓哥說不上哪里變了,他只覺得她柔軟了、好看了,跟以前那個貓嫂不太一樣了。
柔軟的貓嫂輕輕走到貓哥跟前用柔軟的聲音說:我們離婚吧。
貓哥的喉嚨口咕嚕嚕像有一大壺水燒開了,許久,他才聽見自己的聲音從遙遠的地方飄來,很不真實。
為什么?
他比你溫柔。
是那個娘娘腔?
是余老師。
貓嫂扭過頭,黑漆漆的眼睛里泛著亮晶晶的光,她就那樣看牢暗影里的貓哥,一個字一個字的說:是——余—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