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存云

我剛畢業,進了一家外資企業,在銷售部工作。
作為新人,同事們都很喜歡我,常常能聽見大伙高喊我的名字:“小云,過來一下,我電源線松了!”“阿云,廁所沒紙了,趕快放些紙進去。”“云妹妹,這個文件急著要,麻煩你去打印一下!”不錯,以上稱呼的都是我。我每天跑前跑后地幫著同事們的忙,覺得自己已經融入了他們。
這一年愚人節,早上,我幫幾個同事帶早餐,來晚了。一進辦公室,就發現部門的人都看著我,有人臉上露出了奇怪的笑容:“就小云了,她最合適!” 我倒退了幾步,警惕地問:“什么事?”
三十多歲的林姐笑著說:“我們準備開主管老鄧一個玩笑,商量了半天,覺得你最合適。怎么樣?”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連忙擺手道:“不不不!我不行!”
誰知跟林姐關系最好的李夢把臉一板,說:“小云,只是開個玩笑而已,出事我兜著!”
聽了李夢的話,我猶豫了一下,問:“這玩笑怎么開?” 李夢和林姐對視一眼,然后湊到我耳邊跟我悄悄說了幾句。我一聽整個人都不好了:“有點過分了吧!”
“你把手機給我,我來發短信,至于唇印,也讓我來吧!” 李夢拍拍胸口,一副義薄云天的樣子。
我雖然反感,但為了跟同事搞好關系,同時也僥幸地想,開玩笑應該沒事,遲疑地把手機遞給了她。李夢發了一條短信,就將手機還給我。我拿回手機檢查,卻沒找到她發的短信,看來已經被她刪掉了。
我有些不安,但后來工作一忙,就把這件事給忘了。
這天夜里,我睡得正香,忽然被一陣刺耳的電話鈴給吵醒了。我接了電話,就聽老鄧歇斯底里地喊:“你干的好事!我老婆被你害慘了!快來中心醫院,我希望在她醒來的第一時間,能看到你跟她解釋!”
我心里直發慌,顧不得多想,趕緊起床穿衣服,立刻打車來到了中心醫院。在急救室門外,我看到了老鄧,他穿著一身染血的衣服,一臉的狼狽憔悴。一見我,他頓時雙眼冒出兇光,抓住我的衣領吼道:“一定要開這種玩笑?部門里的同事都知道我老婆是個醋壇子,沒人敢招惹我,你倒好!”
我一聽,內心感到一陣寒意,看來我是被人當槍使了。我小心地問:“鄧主管,到、到底發生什么事了?我真不知道!”
老鄧冷靜下來,把事情經過跟我說了一遍。我這才知道,除了那條短信,他的襯衫領子還被人印上了唇印。老鄧和我分析:“中午,我在過道上遇到李夢,她踉蹌了一下,我順手扶了一把,唇印應該是那時候留下的。”下班回家,鄧太太先是發現了唇印,立馬瘋了一般查他手機。一查,又在手機里看到了“我”的那條短信。這年頭大家都發微信,短信一般被忽視了。這條短信就像炸彈,鄧太太立馬甩開門跑了出去,過馬路時被車撞倒,人事不知,現在還在急救室搶救!
這時,一個看著二十歲出頭的帥哥急匆匆地跑了過來。帥哥看看我,又看看老鄧,臉色陰沉。帥哥長得很像老鄧,應該就是老鄧還在讀大學的兒子——鄧凱。老鄧總把兒子掛在嘴邊,我們一天少說也要聽個三五回。
鄧凱一把揪住我的衣領,吼道:“就是你害我媽被車撞?”老鄧嘆了口氣,阻止道:“放開她吧,她也是被同事開了個玩笑!”
鄧凱怔了怔,松開了手。
我理虧地解釋:“今天不是愚人節嘛,同事們拿我的手機,跟鄧主管發了一條假的短信……”
鄧凱連忙搶過老鄧的手機翻看,看到了一條這樣的短信:“親愛的,我懷孕了。”
我在一旁瞟到了短信內容,頓時驚得差點暈倒:“媽呀!她們怎么能這樣坑我?”
鄧凱氣惱地說:“你們腦子有病啊?開這么低級的玩笑?”
不管他怎么咆哮,之后,鄧太太仍沒有清醒過來。
接下去的二十幾天,老鄧為了照顧鄧太太,請了長假。結果,他的主管位子很快被林姐代替了。李夢也總是躲我,還讓林姐把我調出辦公室,去外面跑單子。

老鄧被降職后,整個人從美大叔變成了不修邊幅的頹廢老男人。我覺得很對不起老鄧,有空就去鄧家探望鄧太太。我剛去那幾回,鄧凱每次都罵我,我委屈,但也只能偷偷抹眼淚。后來,我會買點菜去,做晚飯給他們吃。時間一久,鄧凱漸漸對我態度好些了。
不久后的一天,我和一個同事又出去跑單子,硬生生喝了一斤多白酒。當我拿著合同踉蹌著走出酒店,夜已經深了。同事被男友接走了,空蕩蕩的街邊只剩我孤單一人。
我站在街邊欲哭無淚。突然,一輛電動自行車無聲無息地貼著我停下。我一抬頭,竟是鄧凱!他面無表情地對我說:“上來!”我鼻子酸酸的。鄧凱怎么知道我在這里?是不是代表他原諒我了?
從此,每當我陪客戶喝酒,鄧凱總會來接我。面對著年輕帥氣的鄧凱,不知不覺,我似乎動心了。但平日里,他總和我保持距離,日子就這么不咸不淡地過下去……
三年后,林姐因工作出了嚴重的岔子,被部門解聘。她的心腹李夢也被調去了其他部門。憑著三年中突出的銷售業績,我擔任了主管。鄧凱大學畢業,找到一份不錯的工作,老鄧也漸漸地走出了陰霾,家里的生活有了起色。唯一的遺憾是,鄧太太雖有好轉跡象,手指頭偶爾會動一動了,卻一直沒有醒來。
這天,又是一個愚人節。一大清早,我就召集了部門里新來的同事開會,著重交代不得開同事間的曖昧玩笑,否則后果自負。傍晚,我提前下班,去探望鄧太太。
我坐在鄧太太旁邊,給她讀新聞。讀到一半,忽然覺得不對勁,回頭見老鄧默默地站在我身后,看著我,說:“難為你,一直來看我老婆。我挺佩服你,換成我,未必能做到。你今天說實話,你是不是真的暗戀我,才為我付出這么多?”
我尷尬地解釋:“我只是贖罪!”說著,我走出房間,誰知老鄧卻緊跟著我出來,拉住我的手臂,追問剛才的問題。這時,鄧凱回家了,他看到我們,臉色一沉。
我一看就知道,鄧凱誤會我跟他爸了,我也不知道哪兒來的勇氣,脫口說:“其實我喜歡鄧凱!”說完這句話,我就后悔了。沒想到,老鄧和鄧凱笑了起來,我茫然不解地看著他們。
老鄧說:“今天不是愚人節嗎?我跟你開個玩笑!”
鄧凱看著我,認真地問:“你剛剛說喜歡我,也是玩笑?”
我結結巴巴地說:“不,我、我是認真的……”
鄧凱臉紅了。老鄧笑瞇瞇地看著我們:“兒子,老爸早看出來你暗戀小云了,我同意你們在一起。”
此時,我們身后傳來一個虛弱的女聲:“我不同意……”我們回頭一看,三個人頓時發出了驚呼,只見鄧太太不知什么時候從床上坐起來了,正目光復雜地看著我們。
我驚呆了,只聽鄧太太慢吞吞地說:“我昏迷時,聽覺還在。云小姐總來探望我,慢慢地,通過你們的對話,我相信你們是清白的。誰知今天聽到老鄧問你的問題,我心里好急,一著急,慢慢地醒過來了……還好,那是老鄧的玩笑話!”
老鄧和鄧凱目瞪口呆了好一會兒,這才沖過去,抱住鄧太太,兩個大老爺們兒像小孩子一樣哭了起來。鄧凱哭著說:“媽,那你為什么不同意我和小云在一起啊?”
鄧太太狡黠地說:“媽媽開個玩笑,不行啊?”
我看著眼前這一幕,感覺今年的愚人節,終于過得不算太糟糕!
(發稿編輯:陶云韞)
(題圖、插圖:豆? 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