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夏
上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有一天夜里我聽見她和爸爸在房間里神神秘秘地商量著什么事情。在那之后沒幾天,我就被他們帶著送到了離家?guī)资锿獾目h城小學讀書,住的是校外的一個老師家的宿舍。走的時候,我盯著他們離開的方向,眼睛里幾乎要滴出水來。爸爸轉(zhuǎn)過身抱住我,說:“想家了,就用老師的手機給爸打個電話啊!”我重重地點了點頭,硬是把眼淚甩了出來。我抬頭看向她,卻發(fā)現(xiàn)她堅定的背影已經(jīng)愈行愈遠了。我抹抹眼淚,終是沒讓自己再哭出聲來。
小學六年級的時候,班級召開家長會。她坐在我的座位上,不停地望向窗子外面的我。我指指講臺,示意她好好聽老班的講話,她點點頭,終于不再東張西望。可過了一會兒我再去瞧她,她竟坐在位子上沉著頭睡著了,我心虛地望向講臺上口若懸河的老班,生怕老班像叫平常課堂上那些打瞌睡的同學似的叫醒她,然后讓她去后面罰站。
家長會結(jié)束的時候,她被教室里震耳的鼓掌聲所驚醒。我一臉無奈,對著她的滿臉賠笑不茍言笑。“我天天上課也沒像你似的那么困。”她嘿嘿一笑,小聲說:“昨天晚上看那電視劇看得太晚了。”我一臉無奈地看著她,決定不再和她說話。她跟上我迅疾的步伐,一邊走一邊說:“你別看我睡著了,但是你們老師夸你的時候我可是都聽見了。他說你是班上的領頭羊、學習標兵……”“行了,行了。”我停下腳步打斷她,“學校大門就在前面,你從那兒出去就行了,我還得回班級幫老班收拾教室。”她張開嘴似是要說些什么,但還是被我堅決的背影所打斷,最終也沒能說上只言片語。
上初二的時候,我開始步入了叛逆期,每次回家都對她的嘮叨充耳不聞,有時也針鋒相對。那次家長會開始前,老師讓學生各自去校門口接自己的家長,我透過窗戶,老遠就看見站在校門口熙攘人群中的她——幾年前買的在衣柜里壓皺了的那件紅色過時上衣,皺巴巴的褲子上帶著洗不去的污漬,腳上那雙涼鞋也是幾年前姐姐買給她的。我從窗外匆忙地收回視線,生怕有人大聲喊出“那是不是你媽啊?”所以,我并不知道一路她是怎么到處問詢找到我的班級的。當她出現(xiàn)在我的面前向門外接待的老師問好的時候我著實驚了一下,說實話,我寧愿她沒找到我的班級,這場家長會我的座位是空缺也不愿向過往的同學介紹說“這是我媽”。她卻沒察覺到我的異樣,反復打量著我,攥著我的手問我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怎么又瘦了?我匆忙地掙開她糙得像粗樹皮似的手掌,隨意地指了指我的座位,便以上廁所為借口扔下她一個人對著其他家長和孩子親昵的場面不知所措。
家長會結(jié)束前半小時,老師讓家長和孩子坐在一起溝通一下這次月考的成績和各自的想法。同學一擁而入進了教室,只有我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躊躇猶豫,怎么都不想過去與她“相認”。最后,我迎著她灼熱的目光轉(zhuǎn)身去了老師辦公室取成績單,然后慢吞吞地回到班級分發(fā)給各個家長,最終也沒有回到座位上和她說上半句話。
上高中的時候,我本就虛弱的身體開始接二連三地出毛病,每隔兩個星期就要去一次醫(yī)院檢查,然后拎回幾大袋子五花八門的藥。那次我去醫(yī)院檢查完回來,在校門口外我和她匆忙地分開。回到教室后我才發(fā)現(xiàn)在醫(yī)院附近買的那個水杯落在了她的包里,我甩甩手,決定下了課后去超市再買一個。時間在緊密的課程間匆忙而逝,我把水杯的事情也忘得一干二凈,時間輾轉(zhuǎn)到下課、吃午飯、午休、再到下午上課。當后座拿著那個我熟悉的水杯在我面前招搖過市時我愣了一下,他解釋道:“我在校門口遇見你媽了,她在那兒看著一個人就問是不是高二三班的,還好遇見我。”我一時慌了神,所以,她是在校門口外等了半上午外加一個中午嗎?那么灼熱的太陽!我想著自己安安穩(wěn)穩(wěn)地吃完了香噴噴的午飯又美美地睡了個午覺,心里頓時陣陣荒涼,那一瞬間,我很想沖出校門抱住她。
上大學去報到的時候,她和姐姐一起去送我。害怕在學校買的被子不暖和,她提前一個月就開始和姥姥一起給我選棉花、選布料、做被子。坐火車那天,我、姐姐和她三個人大包小包地帶著她做的被褥、肉醬、咸菜,像三個長途跋涉的逃荒者。
分別的時候,我想送她和姐姐去火車站,她卻怎么都不肯,生怕我在這異鄉(xiāng)忘了回學校的路,最終我也只是坐了一站公交把她們送到市區(qū),然后強忍著淚水和不住擺手微笑的她說著“拜拜”,卻還是在她的注視下紅了眼眶。
不記得是誰說的:從此,家鄉(xiāng)只有寒暑,沒有春秋。上了大學后才對這句話頗有感觸。每次放寒暑假回到家都會感覺家里的變化很大——爸爸又在市里買回了一條狗,她又擅作主張自己剪了頭發(fā)簾,家里的院子前安裝了監(jiān)控,用了近十年的洗衣機怎么都轉(zhuǎn)不起來了……我用力地觀察并記憶著家里點點滴滴的變化,卻又不得不在下一次回來時重新存檔記憶。
今年暑假回來,我看見她頭上的銀絲多了許多,微風一吹,她銀白的發(fā)絲就開始在空中跳舞,迎著陽光閃耀,斑駁了我的目光,濕潤了我的眼眶。那天午飯過后不久,桌子還沒來得及收拾,她竟看著電視坐著睡著了。我望著她那張被歲月侵襲的臉,仿佛一瞬間世間萬物都蒼老了許多。那一刻,我才意識到原來那個曾經(jīng)青春貌美的她已經(jīng)不再年輕了,她也終于站在了時光的路口,迫不得已地接受歲月的洗禮和時間的痕跡,只是,它來得那般匆忙,我還來不及為此做好心理準備,一切就已如飛馳的駿馬般迅疾而過,讓我目瞪口呆,手足無措。
可不可以讓時光再慢一點,慢到讓我有足夠的時間陪伴她,擁抱她,為她撫平臉上的皺紋,為她染黑頭上銀色的發(fā)絲,然后像個孩童般輕聲喚她:“媽媽,你知不知道我好愛你啊?”
編后:如果有人問你,你喜歡自己的父母嗎?你會怎樣回答?喜歡,也不喜歡。青春年少的我們或許會這樣回答。父母的世界觀與我們有很大的差異,他們的穿著有些老土,他們的說出的話不夠時尚,還會鬧出許多笑話……歲月忽老,你卻猛然發(fā)現(xiàn),不管父母身上有怎樣的缺點,可是他們對我們的愛卻一分不少,一厘不差。你也會慨嘆,歲月,請讓我早點兒發(fā)現(xiàn)愛,早點兒去愛這世上最平凡而偉大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