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婧婷

女孩兒正坐在教室距窗戶最遠的角落,這一周她坐在這里,整個班級在她眼前又是不同的模樣。
她顯然走神了,手中的筆已停下,目光也從黑板左移,越過整整七八列同學向窗外望去。她時不時便會做上一次白日夢——她是一只鳥兒,最好是一只鷹,正展翅飛出窗口,在操場邊那排銀杏樹上方盤旋幾周,接著又飛走了,離開校園,離開這座不大的城市。女孩喜愛旅行,但年紀尚小,沒去過什么地方,但她學習了很多知識,對這個世界了解不少。那只鳥飛到日本,那里有她喜歡的動漫,又飛到歐洲、美國那些從小便聽聞之處,她還喜歡熱情而神秘的拉美,為他們癡迷。但她最愛的地方,鮮少向他人提起,那是她只在紀錄片中得見的西藏,離天空最近的雪域高原,她想在那里翱翔。她相信三毛的話,認為群山莽原在等著她歸鄉。
老師講到重點,她認真聽課,再得出空兒來,鳥兒早已無影無蹤。沒關系,她會再次找到它的。沒有了翅膀,思緒落回地面,著陸后紛繁的氣泡結成觸之可及的實體。女孩頭腦中的進度條大概有這樣幾個:期中考試考得不錯,但仍有諸多不滿;快放學了,由最近升遷的母親來接,但她更想獨自聽著音樂騎單車回家,可她也知道母親會因此傷心;社團的話劇即將演出,她還要加緊排練,調整動作;占據最大比重的則是愈發強烈的饑餓感,該吃晚飯——但我得少吃點,時刻都不能忘記減肥大計,她告誡自己。
同學們紛紛背上書包走出校門。如果將他們看作一個個質點,那么這些擁擠在校園中的點離開的路線定會編織成一張不可思議的網來,存在規律,但仍龐大而繁亂。她感到疲倦,網絡變成落滿灰塵的蛛網來,她讀過芥川龍之介的一部小說,“在奇幻的異世蛛絲連接著煉獄與凈土,但塵世的蛛絲兩端卻只有既定和未定,這邊是空茫的煩雜,看不見的那邊則是煩雜的空茫。”她想出這句話,很高興,但一會兒又覺得不行,太消極。劃掉,劃掉。
當下她身處的世界確是極為繁雜而喧囂。每天有根本數不清的事發生,而每一件事都好像和每一個人有關。人們會為千里之外的另一個體的遭遇牽掛,但實際上人們距離彼此又是那么的遙遠而孤單,正是這樣令無數敏感的心靈殞落。此刻的同學之中,定有人欣喜,有人失落,有人深陷煩憂,有人再一次沒能證明自己。但又有誰知道呢?
可她也在生活中輕易感受到最簡單而純粹的喜與樂。就像昨晚父親又開始講道理給她聽,讓她反思自省耐心聆聽。她帶著頑皮的任性說:“我全都知道。”保羅?柯艾略曾寫,世人很早便明白許多道理,正因如此才將它們棄之不顧。所以父親仍不斷地講,她也仍再次聆聽,并感到幸福。
在柯艾略先生的同一本書里,告訴人們要聽從自己的心,心與心的網絡與洪流正是人們體悟世界的途徑。他說得非常有道理,但有一點令她不滿——書中聽從心靈尋找寶藏的是個男孩,為什么不能是個女孩呢?女孩子也可以踏上旅途,而不是作為美麗的寄托永遠等待。但等待是個美妙的事,人人都應等待,她們大可以邊走邊等呀!
對那獨行的旅途與獨享的寶藏,她也始終心有不甘。她認為一個人的生命只能在其他的生命中得以閃耀而延續。或許有些真理和寶藏只能孤身求取,但我所得定會向他人分享,她想,畢竟世上還有那么多美好的人啊。
她曾慕求知己,追求靈魂的相通,但這樣的想法又何嘗不是狹隘而自私呢?
她看向了王爾德,他告訴她舍己才是快樂;她又看向紀德,他能從愛的一人中看見整個世界;她又微微頷首,見到圣人身上的光芒……
但我只是個再平凡不過的高中生啊,女孩想,我又能做到什么呢?
一陣清風與暖陽,女孩看向如畫的天空,心跳得快了幾分,那樣的遼闊啊!
那朵橙紅的云朵旁,她看到熟悉的鷹翔,它俯沖而回旋,發出自由的鳴嘯。
是啊,校園從來阻擋不住它,任何隔膜與屏障都阻擋不了!它便是我的心呀!
雖然看不見,但她知道天空別處一定飛翔著數不清的心靈,它們都在一個個胸膛中鮮活地跳動,閉上眼便能感受。她知道只要擁有心靈,便可以用這顆心理解其他所有的心,便可以打破個體的孤獨,擁抱整個世界。
女孩笑了,她知道自己能夠做到什么。
“那就試試一顆心的力量吧!”
一個詞隨著跳動的鼓點融入心中,再好不過——“眾心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