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艷菊

童年時貪戀一個古老的游戲:追月。
明月朗朗的晚上,安靜的村莊像是著上了一層淡淡的銀輝。房子,草木,田地,月光下的一切,柔柔的,散發著親切的芬芳。飯后,我和小我兩歲的妹妹急急地跑出去,到大門外的小路上戲耍,追趕著天上的月亮。我們瘋跑,月亮也會瘋跑;我們停下來立定,月亮也似靜止的一般。又新奇又有趣,仿佛那月亮是另一個自己。緊挨著小路的是一片菜園,涼風吹過,靜謐的空氣里彌漫著瓜果蔬菜的清香,我們脆亮的笑聲在這清香里一波一波蕩漾。
隨后,母親出來了,搬了凳子,坐在門口,望天際的月亮。然而,過一會兒,母親總是會感嘆著向沉浸在玩樂中的我們講起她和小姨過去的舊事,也不管我們聽不聽,只自說自的。小姨是趴在母親的背上長大的。那時候姥姥忙著干活掙工分,母親便擔起了照顧小姨的重任,背著小姨到處玩耍。因此,兩姐妹感情極好??墒?,后來小姨遠嫁他鄉,幾年難得見一面,母親就有了望月嘮叨的習慣。
我們對她的這種習慣早已視若無睹。此時,我和妹妹正在熱烈地爭著月亮,都覺得它是自己的。于是賽跑,誰跑得快就是誰的。贏的一方肯定是我,妹妹不依了,大哭起來。母親只好過來,問明情況后,便讓我們倆再一起跑一次。然后,她深情地望著月亮,意味深長地說,咱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月亮。
妹妹聽了竟破涕為笑,我也因為“自己的月亮”開心不已,覺得好幸福,可以擁有一輪明月的光輝。其實,那時我們并不懂母親。
漸至讀書后,一次語文課上,老師在講李白的《古朗月行》之前,讓大家描述一下月亮的樣子。有的說像鐮刀,有的說像一面圓鏡子,有的說像家里盛菜的白瓷盤,有的說像一塊潔白的玉,有的說像鎮上麻子叔貼的胖燒餅……老師都一一給了肯定。等輪到我同桌的時候,那個不愛說話的女孩,猛地站起來,朗聲說,像父親笑瞇瞇的臉,頓時引發了一陣哄笑,而老師卻為她鼓起了響亮的掌聲,贊她想象力豐富。
事隔多年后,在家鄉的街頭碰到女孩,提起當年月亮的比喻,她告訴我,并不是想象力豐富,是真的。那個時候,她父親每年外出打工,只有春節時回來幾天。想父親了,望望月亮,便覺得溫暖。
忽然想起了母親望月的舊習,而今的我竟不知不覺也在往這條路上走。和我相伴長大一起追月的妹妹也已長大成人,我們兩年未見了,即使相見也是有限的,昔日的美好時光只能在天上的那輪明月里追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