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蓓佳

肖曉期盼得到當旗手升國旗這個榮譽已經很久了。
學校有統一規定:星期一是升國旗的日子。對于一個還在讀書年齡的學生來說,星期一早晨當旗手是學校所能給予他的最大榮譽了。沒有人能夠抗拒得了當旗手的誘惑。在全校上千名師生羨慕的目光里,將一面颯颯飄動的國旗送上旗桿,那種榮耀、滿足、興奮、陶醉和自豪,是任何物質獎勵都無法替代的。
尤其是對肖曉這樣一個崇尚英雄、視榮譽為生命的男孩來說。
美中不足的是,這樣的榮譽攤到單個學生頭上的機會少之又少。
三年級,第一次有資格升國旗,升旗手理所當然是班長,肖曉是班副,沒戲唱。
四年級,肖曉在全區小學生國旗知識競賽中拔得頭籌。這回當旗手沒問題了吧?也該著肖曉倒霉,升旗的那天他偏偏病了,急性肺炎,躺在兒童醫院里三天三夜,嘴角燒出了一串大水泡。老師帶了同學到醫院去看他,問他嘴上的水泡是不是發燒燒出來的,他說不是,是錯過了當升旗手的好事急出來的。
五年級,眼看又要輪到他們班升旗了,梅放老師不知怎么就那么沉得住氣,遲遲不宣布升旗手的人選。肖曉急得貓爪子撓心,恨不能一天當中做上十件好事,把梅老師的注意力全部引到他身上去。
一天下午放學后,班級宣傳組的同學留下來出黑板報。肖曉不是宣傳組的人,可是他自告奮勇留下幫忙,洗黑板,領粉筆,用木尺打線條……出完黑板報,他又把宣傳組的同學趕回了家,獨自一個人留下打掃教室,把桌上的粉筆灰擦了,地上的粉筆頭掃了,桌椅歸到原位,窗戶關嚴,門鎖好,最后蒙一身灰土下樓。
那時候天已經黑了,他騎車快到校門口時,就著路燈看見地上橫著根木棍。他想這一定是哪個小孩子淘氣丟下來的,就自然而然地下車去撿。木棍剛抓在手里,念頭閃動,四面看看沒人,一咬牙放了回去,還故意放在路燈照不到的陰影里。
倒霉的是五(2)班的周小胖,那天放學后他被老師留下來補作業,一直到天黑才走。周小胖也是騎車的,但是他騎術不佳,視力也不算太好,悶著頭往前沖,根本沒在意前面的路況,前輪一下子撞上了木棍,車身猛地一顛,人仰車翻。
肖曉那一刻大喜過望,箭一般從樹影后沖出來,連聲喊道:“摔傷了沒有?摔傷了沒有?”拉起小胖,扶起小胖的自行車,不由分說要送小胖去醫院,并且堅持要背著小胖走。
肖曉背了不到一百米,才發現自己低估了小胖的體重,高估了自己的力氣。他先是呼哧呼哧氣喘如牛,很快就只能改背為扶,把小胖的一只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小胖先還走得一拐一拐,后來肖曉因為做好事心急,不知不覺間拿出了百米冠軍的勁頭,開始在路上健步如飛,小胖也就順應形勢跟著他跑。兩個人一前一后跑得像是去醫院搶什么頭獎。
跑了一會兒,肖曉忽然感覺不大對頭,停住腳步問小胖:“你怎么跑了?”
小胖奇怪道:“我為什么不能跑?”
肖曉說:“你不是摔傷了嗎?”
小胖反問:“我什么時候說過我摔傷了?”
肖曉沮喪地想:這回糟了,好事做不成了。但是肖曉畢竟是肖曉,他腦筋一轉,馬上想出一個理由:“有人摔了跟頭是外出血,有人摔了跟頭是內出血。內出血比外出血更可怕,如果不去醫院檢查的話,血出光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小胖張大了嘴,一張臉在路燈下白得像個真的失血者。
肖曉萬分嚴肅地勸告他:“你必須去醫院檢查。”
小胖重復說:“對,我必須去檢查。”
兩個人于是又開始跑。跑到醫院,肖曉很有經驗地直接把小胖帶到了急診室。肖曉對值班的年輕醫生說:“我同學騎車摔了跟頭,很重。”
醫生就看了小胖的腿,又看了他的手,還敲敲他的腦袋,叩叩他的胸,把他的胳膊掰著轉了轉,揮揮手說:“沒事,可以走了,就膝蓋上摔破點兒皮。”
肖曉說:“不行啊,也許他有內傷呢?他應該照X光。”
小胖也跟著哀求:“還是照一個吧,萬一我內出血死了怎么辦?”
醫生哭笑不得,馬馬虎虎給他們開了個檢查單。結果到門廳里交費的時候,兩個人口袋里一共才湊了兩塊多錢。肖曉說:“沒事,我家離這兒近,我回家拿錢。”肖曉又一路小跑地奔回家拿了錢,再一路小跑地奔回來,折騰得滿頭大汗。
這件事讓小胖的父母感動得不輕。兩個為人樸實的工人連夜寫好了感謝信,第二天一早就送到了梅放老師手里。梅老師趕快匯報給校長聽。校長馬上在晨會上作了重點表揚,最后還要求全校各班都要舉行一次專題班會,討論如何向肖曉學習。
校長在高臺上慷慨激昂地說,肖曉在下面心一個勁地往下沉。他面紅耳赤,不敢抬頭,胸前背后都是毛刺刺的,他覺得那都是同學們的眼睛在看他,同學們知道他說了謊,做了“豬鼻子里插蔥——裝象”的事。他想他不能不把實話說出來了,如果他再不說,他就一輩子虧心,一輩子不能在同學們面前抬頭了。
那天的集體晨會一散,肖曉就把梅老師拉到操場邊上,告訴了她事情的全過程。梅老師盯著他的眼睛,萬分遺憾地說:“下星期一你不能升國旗了。本來我已經定下了你。”
肖曉一下子淚流滿面。他哭得雙肩抽動,眼泡紅腫,心里覺得他是犯了一生中最大的錯誤。為此他有很長時間都不能原諒自己。
然而,他在升入六年級的時候終于得到了升國旗的機會。在他已經不抱希望,甚至有那么點兒自暴自棄的時候,機會不聲不響、不知不覺地走近了他,讓他又一次狂喜和感激。
下課之后,包郝走過來,長輩似的拍著肖曉的肩:“星期一好好干,露一手漂亮的,給我們班爭個光。”
馬馭從前面的座位上回過頭,酸溜溜地說:“肖曉真是運氣好。”
同桌的祝小娜替肖曉不服氣:“什么運氣好?人家是拾金不昧品德好。”
馬馭說:“拾金不昧也要靠運氣啊!我怎么就沒撿到什么錢呢?”
祝小娜不理他,轉過身跟肖曉討論星期一出場時該如何把別班的人“震一震”。祝小娜自己是個時裝迷,整天琢磨穿什么衣服才能跟別人“不一樣”,就以為別人也會跟她想同樣的問題。她盯著肖曉脖子上的紅領巾,認為它太舊了,顏色不鮮艷了,當下就要把自己脖子上的那條解下來換給肖曉。
包郝不耐煩地攔住她:“你這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關鍵是如何把旗升得漂亮!看見電視里天安門國旗班的解放軍升旗了嗎?好家伙,這邊國歌一停,那邊國旗剛好升到了頂,一分一秒都不差哎!”
馬馭又插嘴:“那是人家練出來的。”
包郝熱切地說:“肖曉你也練,你要練一手絕的,把全校都震了!”
肖曉認為包郝的話不無道理。他已經六年級了,升旗只有這一次機會了,也許一輩子也就升這一次旗了。他不能不萬分珍惜。
星期天,肖曉從陽臺上選了一根最長的曬衣竿,橫著拿進房間,豎在客廳里,叫爺爺扶著別動,好讓他往竹竿上拴旗繩。
爺爺畢竟當了多年技術員,對工程問題比較內行,馬上指出了使用竹竿的缺陷:“不行不行,竹竿上必須要安滑輪,沒有滑輪怎么拉繩子?”
肖曉抬頭看看細溜溜的竹竿頂,覺得這個難題不大好解決。
還是爺爺有辦法。爺爺建議不妨把門框當旗桿,門框上安滑輪就簡單得多了。爺爺從他的書房里找出一大塊包裝電器用的泡沫塑料,用眼睛稍稍比量了一下,拿刀子三削兩削,又拿鑿子三鑿兩鑿,很快做成個“泡沫塑料滑輪”。然后他用強力膠把“滑輪”粘到了門框最高處,退后一步看看,搓搓手,滿意地說:“行,能用。拴繩子吧。”
繩子也不是什么好繩子,是捆扎東西用的塑料包裝繩。國旗家里更不可能有,肖曉拿了奶奶的一條新枕巾臨時當替身。
一切準備就緒,肖曉把在廚房里乒乒乓乓剁著肉的奶奶拉出來。他指揮兩個老人說:“爺爺當我的護旗手。奶奶代替錄音機奏樂。”
肖曉開始布置過程的細節:“我們學校旗桿的長度大約是門框的五倍。奶奶每奏一句樂,我就拉一把繩子,只拉明天的五分之一長度。爭取在奶奶奏完音樂的同時,我把枕巾拉到門框頂頭。”
肖曉腰背挺直作肅立狀,胳膊朝前彎曲,小臂和手掌平舉,掌心和臂彎里托著那條折疊成長方形的枕巾,又回頭示意爺爺擺出行隊禮的造型。一切就緒之后,他模仿體育老師的氣勢,突然大吼一聲:“出旗!”
沒有音樂,也沒有鼓號,但是音樂和鼓號都在肖曉心里。他屏息靜氣,挺胸收腹,手托枕巾卻走得步態昂揚,從臥室最里頭繞著床欄一直走到拴繩子的門框下。爺爺不敢怠慢,邊行隊禮邊跟著孫子一步不落。爺孫倆在門框下嚴肅地站著,奶奶便張大了嘴巴看得一眼不眨。肖曉站定之后,心里回想了一遍平日學校里升旗的程序,小聲對自己解釋:“介紹升旗手省略。”跟著又扯了嗓子吼道:“升旗敬禮!”
“升旗敬禮”的口令報出之后,應該是旗手往繩子上拴國旗。也不知道是枕巾太厚了還是塑料繩太軟了,總之肖曉手忙腳亂地折騰了好一會兒,還是爺爺從旁邊伸手幫忙,才把枕巾展開拴妥。
接下來肖曉吼出的口令是:“奏國歌!”
命令出口,卻久久不見動靜。肖曉回頭催促奶奶:“該你了!”
奶奶慌慌張張說:“是嗎?我都看傻了。”
奶奶不大自信,試探地開了個頭:“起來——”
肖曉說:“慢了。”
奶奶又開一次頭:“起來——”
肖曉說:“還是慢。你怎么沒有節奏感?”
奶奶很為難:“我都幾十年沒哼過什么調子了,喉嚨口把不住關呢。”又扯扯爺爺的袖子,“要不你試試?”
爺爺倒是不謙虛:“好吧,我來吧。”
卻不料爺爺天生是個五音不全的人,肖曉聽得身后顫巍巍一句“起來——不愿做奴隸的人們!”正繃緊了面孔不讓自己笑呢,回頭一看,奶奶已經笑得靠在墻上直打顫了。
肖曉嘆了一口氣:“指望你們辦事,效率太低!”
兩個老人也覺得自己給孫子添了亂。爺爺說是因為奶奶太不嚴肅,奶奶又說爺爺不自量力,兩個人一時間互不服氣,吵得像一對孩子。
正亂著,電話鈴響了。肖曉過去接,原來是對面大樓里包郝打過來的。包郝在電話里說:“到空中索道站等著,我有東西傳給你。”
所謂“空中索道站”,指的是肖曉家的陽臺。包郝的家和肖曉的家同在大樓五層二單元,兩座樓前后排列,相差不過十米,兩家的后窗對著前窗。包郝為方便抄作業題和對答案,想辦法把一團繩子從后窗口扔到了肖曉家的陽臺上,讓肖曉在陽臺欄桿上繞個彎,再扔回到包郝家后窗里。
肖曉走到陽臺上。包郝已經在繩子那頭拴好了一件東西,揮著手讓他快拉。肖曉拉過來一看,原來是一盒磁帶。肖曉大聲問他:“你錄了什么?”包郝笑嘻嘻地說:“聽了就知道啦。”
肖曉回房間,把磁帶插進錄音機。音樂聲一起,他喜得差點沒蹦起來:包郝替他錄了國歌!
國歌有了,奶奶立刻被勸退下了崗,留下爺爺做助手。奶奶似乎巴不得被勸退,馬上溜回廚房繼續剁她的肉。留下來的爺爺和肖曉又接著折騰了好長時間才罷休,原因是枕巾太重了,泡沫塑料的滑輪又太不經久耐用,沒等第一趟枕巾升上去,滑輪已經齜牙咧嘴、四分五裂。后來爺爺想出好點子,用寬寬的膠帶紙把滑輪里里外外一層層裹纏加固,果然有用,好歹經受住了塑料包裝繩的來回拉升。國旗的替代物也有所改變,不用枕巾了,改用從前媽媽留下來的一條絲巾。絲巾又軟又薄,輕若無物,即使是紙做的滑輪承受它也毫無問題。
全部程序在午飯之前操練完畢。最后一趟拉升,小號吹出國歌最后一個音符時,絲巾恰好升到了滑輪底下,不早不晚,從容不迫,真是絲絲入扣啊!
肖曉收拾起用過的東西,心里想:好吧,明天看我的了,我要把學校的國旗升出藝術來,升出氣勢來,升出天安門國旗班的風采來。
(文字有刪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