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曰雨

近日,由中國廣播電影電視社會組織聯(lián)合會主辦的第十二屆“電視制片業(yè)十佳”評選活動揭榜,曾經寫出《我的淚珠兒》《買房夫妻》《小別離》等熱播劇的上海70后編劇何晴榜上有名,榮獲“十佳電視劇編劇”稱號。
這個由電視制片委員會聯(lián)合電視劇導演工作委員會、電視劇編劇工作委員會、演員委員會、音樂工作委員會共同承辦的評選活動,是中國電視制片業(yè)最權威和最有影響力的專業(yè)表彰之一。
國家一級編劇何晴,畢業(yè)于北京電影學院文學系編劇專業(yè),現(xiàn)任上影集團創(chuàng)作人才中心編劇。她擅長現(xiàn)實主義當代都市題材,直面社會熱點和痛點,以理想主義的溫情筆調描繪中國當代都市眾生相和社會發(fā)展圖景。
約何晴電話采訪,時間被設定在“九點以前”。筆者好奇,難道是九點以后才開始寫作嗎?然而,得到的答案是“睡覺”!她說:電視劇的編劇過程是長跑,成熟的編劇一般生活作息都比較規(guī)律,每天寫幾千字,勻速前進,很少熬夜。
“爆款”是怎樣煉成的?
由黃磊和海清領銜主演的電視劇《小別離》曾在播出時掀起收視熱潮,而且被譽為“年度現(xiàn)象級話題劇王”。而在《小別離》引爆熒屏之前,何晴已經寫過一系列現(xiàn)實主義題材的電視劇作品:從改編《鮮花朵朵》到《愛的多米諾》,從描寫知青生活的《原諒》到充滿現(xiàn)實意味的《買房夫妻》……她一直在現(xiàn)實主義題材創(chuàng)作領域默默耕耘。
說起“爆款”的誕生,何晴認為寫現(xiàn)實主義題材需要作者認真觀察生活,在寫作之前,一定要深入采訪,坐在書齋里閉門造車是不行的。每個人物,以及他們的行業(yè)、職業(yè),以至于那些作者不熟悉的領域,都要通過深入采訪,去獲得生活的真實細節(jié)。
所謂“爆款”,絕大多數時候是不可“預期”的。何晴推崇的創(chuàng)作態(tài)度,是“和做人一樣”的,那就是“只問耕耘,不問收獲”。如果創(chuàng)作前就想好,這回我一定要寫一個“爆款”,那只能說作者的心態(tài)出現(xiàn)偏差了。
“編劇的目的是要寫出一個好故事,故事里的人物感動了我,故事情節(jié)感動了我,我才能把他們通過文字呈現(xiàn)出來去感動別人,”何晴說,“應該站在這個立場上,去開始劇本的創(chuàng)作。”
至于劇本出來后會怎樣,其實是編劇控制不了的。有句行話叫“每個劇都有自己的命”,編劇永遠不知道劇本離開你之后會變成什么模樣——拍得怎樣、演得怎樣、播得怎樣……“爆款”是可遇不可求的,唯一“可控”的,就是自己認認真真、踏踏實實地去做好劇本。
熱點易消逝,痛點有“黏”性
學會觀察生活之余就要去尋找,不僅是去尋找社會“熱點”,更重要的是發(fā)現(xiàn)社會“痛點”,也就是說電視劇編劇要試圖去觸及到大多數人內心的焦慮、隱傷,或者他們人生共同的困惑等。只有真誠地去觸碰這些東西,才有成為“爆款”的可能。
何晴說,由于電視劇的制作周期比較長,一部三四十集的電視劇,從起念到播映,短則一年兩,長則三四年,如果編劇一味去尋找當下社會熱點,那么等你寫完、拍完、播出的時候,基本上熱點早就“過時”。然而如果能找準社會“痛點”,比如每個時代的人都普遍關心的教育、醫(yī)療、住房這些話題,就會獲得比較長期的關注。
電視劇跟電影也有所不同,北電畢業(yè)的何晴,原先總覺得電影比電視劇來的高級。但如今多年電視劇的寫作經歷,使她越來越覺得,事實并非如此——其實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電視劇更難寫,寫電視劇更像建造一座高樓大廈,對創(chuàng)作者來說需要極大的耐力,對觀眾來說要堅持追完幾十集的電視劇則需要極大的“黏性”。
電影相對來說有很多觀影條件上的規(guī)定和技術上的便利,電影可以把觀眾關在一個黑屋子里,用光影和聲效轟炸他們兩個小時,相對比較容易實現(xiàn)創(chuàng)作者預期的效果。
但是電視劇的觀看方式則完全不同,尤其是現(xiàn)在大家?guī)缀鹾苌僭陔娨暀C前看電視劇,很多人幾乎完全靠手機“追劇”,隨時隨地觀看,隨時隨地被打斷,隨時隨地再接著看……這就要求電視劇具備一種特別高的“黏性”,這便是電視劇寫作的難度所在。尤其是現(xiàn)實主義作品,不像那些可以靠不斷制造戲劇沖突來吸引眼球的懸疑魔幻題材,它是要從平淡無奇的日常生活中發(fā)掘能與觀眾引起共鳴、產生黏性的物質,既需要真誠的創(chuàng)作心態(tài),又充滿技術含量。
理想之光照進現(xiàn)實主義作品
如何在作品里處理好理想與現(xiàn)實的關系,很大程度上取決于作者的性格和三觀。何晴性格開朗,喜歡看事物光明和善意的一面。我們總是說,人性有多高貴就有多卑賤,有多卑賤就有多高貴。文藝工作者大多還是會有文以載道的初心,要把世界上美好的東西展示給大家看,讓人們看了之后更有信心去面對人世間灰暗的部分。
電視劇的屬性決定它是面向家庭的,一家人可以一起看的,因而它肯定偏重光明和溫暖的取向。何晴認為,現(xiàn)在都市人生活壓力普遍很大,如果以消遣娛樂為主要目的的電視劇還搞得那么沉重,那誰還愿意去看?所以現(xiàn)在即便有點悲劇意味的作品也會寫成“笑中帶淚”的輕喜劇風格。生活固然辛苦,但總有一些光亮的東西讓我們覺得值得,讓我們忘記艱辛和勞累。
“電視劇要寫得好、寫得溫暖,就是要抓住那些光亮的瞬間,跟觀眾一起共勉,度過那些人生中不如意的部分,這是電視劇一個挺重要的社會功能。”何晴說。
非常熱愛才能甘之如飴
“非常熱愛才能甘之如飴”,這是何晴回顧自己之所以二十多年與編劇結緣的一句總結。因為編劇這項工作很多時候是“很痛苦”的,有時花了很多時間和精力寫出來的東西通過不了,或者反反復復無休無止被要求修改,甚至寫到一半項目折了以致前功盡棄……“如果不是特別熱愛的話,是很容易中途放棄的,是無法在這個行業(yè)堅持一二十年的。”
尤其這幾年,感覺寫作比較辛苦,畢竟人到中年,家務繁重,而年輕時候的激情和靈感已經慢慢消退,寫作更多是靠咬牙堅持。
很多次,在根本堅持不下來的時候,何晴就開始想,我是什么時候走上編劇這條路的?這條寂寞、然而也開滿了鮮花的不歸之路。這條路很艱難,要經常在漫漫長夜里獨自行走,在無休止的修改中感到崩潰和痛苦。然而這條路也很幸福,一旦突破和完成,內心充滿了光和喜悅,仿佛在暗透的夜里看到滿天的繁星。
何晴回眸自己的編劇生涯,覺得“喜歡寫”還是她堅持下來并獲得成績的關鍵性因素。走上這條路,并且接著走下去,對于她來說應該是必然的,她將其歸結為人生中的幾個緣分。
影視世家的耳濡目染
何晴出生于影視世家,大家族里很多親人都從事影視業(yè),基本囊括了各個工種,有時候家人在一起開玩笑說,可以成立一家功能很全的影視公司了。何晴的外公荒煤是作家、電影理論家,外婆張昕是北京電影學院表演系教授,姨外婆張瑞芳是著名演員,表姨王好為是導演,姨父李晨聲是攝影師。何晴和妹妹何明都是編劇,表弟陳復蘇是剪輯師,先生朱楓是導演,姨媽、表舅也都從事文學,或研究或寫作。家族聚會在一起,除了說家常話,也會聊很多關于專業(yè)上的事情,這對于何晴來說,真是一棵有豐富養(yǎng)料的家族之樹。
北電滋養(yǎng)和貴人相助
何晴1992年考進電影學院文學系劇作專業(yè),那一屆他們班招的學生比往屆多,有16個,按照電影學院的師生比,光專業(yè)劇作老師就配了三位:王迪老師、黃丹老師和張玞老師。老師們教授劇作理論,也教授團隊合作,如何有趣地寫作和生活,還有最重要的做人。這師生緣一直延續(xù)到畢業(yè)后,直到現(xiàn)在,何晴跟老師們還是好朋友。
四年電影學院學習,同班、同年級、同校同學之間也建立了深厚的友誼。那些徹夜長談、因藝術觀念不同而進行的辯論、一起去打飯一起上課一起做作業(yè)的朝夕相處……都讓何晴難以忘懷。而走上影視這一行之后,同學們的相互支持、幫助和鼓勵更是讓何晴感到特別溫暖。
北電四年,在上千部電影的滋養(yǎng)下,在系統(tǒng)的科班教學中,電影圣殿之門向何晴緩緩開啟,也讓她眼花繚亂。沒想到的是,學的理論越多,反而越不敢寫作。1996年大學畢業(yè)何晴被分配到了上海大學影視學院,從事教學工作,完全和寫作不沾邊了。而就在這個時候,何晴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內心深處是多么渴望能有機會坐下來寫劇本,自由地創(chuàng)作,但是上世紀90年代還不是一個職業(yè)自由選擇的時代,她有些苦悶。
這時何晴生命中的兩位貴人黃海芹和李亦中出現(xiàn)了。黃海芹找到了何晴,要把何晴從大學調到她領導的永樂影視集團文學部,當時上海大學不愿意放人,是把何晴要到影視學院的李亦中教授給予體諒和幫助,才得以完成了這次關鍵的職業(yè)轉換。
1997年何晴調到了永樂影視集團,除了擔任責編工作之外,黃海芹一直鼓勵她繼續(xù)寫作。當時的永樂集團生機勃勃,創(chuàng)作氛圍特別好,集團領導楊玉冰和江平,既為人親切又勇于為年輕人提供機會,幫助何晴走上了最初的寫作之路。
與良師益友的精誠合作
二十多年來,凡是合作過的師長、編劇,都與何晴建立起了“戰(zhàn)斗”情誼。當年,黃海芹把何晴介紹給了香港的作家梁鳳儀,參與香港的編劇團隊的電視劇寫作。何晴與小兄弟汪啟楠一起參加了各種通宵達旦的劇本會議,聽他們講如何進行人物設計,每一集如何放四個相對完整的事件,每一場戲怎么寫出高潮……這對滿腦子劇作理論而缺乏實戰(zhàn)經驗的何晴而言,是全新的創(chuàng)作體驗。那幾年,她參與了根據梁鳳儀小說改編的《我心換你心》《九記飯館》《無情海峽有晴天》《豪門驚夢》幾部長篇電視劇的寫作。
完成了理論學習和實戰(zhàn)練兵,何晴進入創(chuàng)作的大好時光,先是與王宛平一起完成了電視劇《我的淚珠兒》(根據張欣同名小說改編),與何明一起完成了電視劇《愛就愛了》……
那些年是電視劇高速發(fā)展的時代,何晴漸漸感覺到電視劇篇幅長、人物多,創(chuàng)作中需要更多思想火花的碰撞。于是,她學習香港編劇團隊的寫作模式,也開始組建自己的“編劇班底”。何晴的合作伙伴有她的妹妹何明、閨蜜同學劉禹彤、學長萬盾、好朋友謝菁……他們之間首先有深厚的感情,互相之間的了解,同聲同氣,常常是一個形容詞說出來,大家就對這個人物立刻產生了理解和共鳴。這種合作方式真的是太愉快了,雖然電視劇寫作是超長跑,很容易疲倦,但他們彼此之間的默契和友誼,使得一切都變得能夠承受。
這段時間,他們與大唐輝煌影視公司合作完成了《鮮花朵朵》(根據劉迪同名小說改編)和《愛的多米諾》。與北廣傳媒影視公司合作完成了《原諒》《買房夫妻》(根據李霄凌同名小說改編)。與華錄百納合作完成了《暖男的愛情和戰(zhàn)爭》。與檸萌影業(yè)合作完成了《小別離》(根據魯引弓同名小說改編)……雖然,這中間有很多很多的艱難,甚至很多次都覺得熬不過去了,但是看到劇本順利地拍攝出來,在電視臺播出,一些作品的收視率很高,還會在報紙雜志上看到觀眾自發(fā)的影評,特別是寫知青生活的《原諒》播出后,輾轉收到了東北知青觀眾的來信,真的很令何晴和她的小伙伴們感動。《小別離》的播出,在社會上也引起了很多話題,簡直有一種天下皆知音的感覺。何晴感嘆,人生幸福,莫過于此。
除了電視劇寫作之外,何晴還與先生朱楓導演合作,為電影頻道完成了三部電影《星期天的玫瑰》《我愛杰西卡》和《春蠶》(改編自茅盾先生同名小說)。其中《我愛杰西卡》獲得百合獎一等獎、華表獎等榮譽,《春蠶》獲得了百合獎二等獎,茅盾先生的哲嗣韋韜先生認為此片是《春蠶》的數次改編中最成功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