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文波
(廣西壯族自治區圖書館,廣西 南寧 530022)
抗戰時期,中國歷史上最有影響力的報紙之一《大公報》曾于1941年3月至1944年9月遷到大后方桂林辦刊,期間曾與撤退到桂林的香港版《大公報》合并辦刊,統一改稱桂林版《大公報》。該時期正值抗戰相持階段,桂林版《大公報》在樹立民族意識、統一國人意志、進行抗戰宣傳等方面充分發揮了新聞輿論的重要作用,報道內容涉及國際、國內和廣西的政治、軍事、經濟、社會各方面。通過對桂林版《大公報》的研究分析,出于地利因素,其對駐地廣西的相關報道篇幅明顯較多,如桂市點滴、各地鱗爪、本埠要聞、市民來信等,都是有關廣西或桂林的資訊,涉及內容亦包羅萬象。其中,金融領域的資訊又占據了較多的版面,為廣西金融史和貨幣史的研究提供了較為充足的資料,但是學者們從中進行金融貨幣史研究的成果卻較為缺乏。通過資料爬梳,發現金融領域中的貨幣資訊為數不少,集中反映了國內和廣西有關貨幣發行、流通的歷史背景,以及有關偽幣、假幣的歷史事件。通過整合這些貨幣資訊,由此形成的研究成果將有利于了解抗戰時期廣西的金融、貨幣情況,亦能“知古鑒今,以史資政”,對當代金融起到一定的啟示和借鑒作用。
法幣是由國家銀行發行,以國家信用為保證,以法律形式賦予強制流通的法定貨幣。1935年11月4日,國民政府頒布法幣政策,規定以中央銀行、中國銀行、交通銀行三家銀行(1936年1月增加中國農民銀行)發行的紙鈔券為法定貨幣,禁止銀圓、銅圓流通。這項舉措在當時的中國是一種較為進步的金融制度改革。
1941—1944年,中國的貨幣發行機構實現了從多家銀行發鈔到中央銀行獨家發鈔的轉變,輔幣則經歷了鑄造面值不斷加大并最終停鑄的過程,桂林版《大公報》的資訊對這些情形都有所反映,主要形式是廣而告之,達到了一定的效果。
1941年4月11日,中國農民銀行桂林分行在《大公報》發布通告:“本行茲發行第二版五十元券、百元券各一種,五十元券赭色,百元券紫色,與前發各券一律行使,特此通告。桂林分行北門鸚鵡山路五號,桂東路第一五二號。”[1]
1942年4月20日,中央銀行在《大公報》發布通告:“本行茲發行德納羅公司承印五元及二元鈔券兩種。五元券正背面均為灰色,二元券正背面均為藍色,正面左首系印有國父遺像,正面右首為國父遺像水印,中間四色混合花紋。該兩種鈔券與本行前此發行各券均同樣行使,特此通告?!保?]
1942年5月4日,中國農民銀行在《大公報》發布通告:“本行茲加發德納羅公司承印五元券及一元券各一種,五元券正背面紫藍色,一元券正背面灰褐色,紙券中均為總理像水印,與前發各版鈔券一律行使,特此公告?!保?]
1942年5月13日,中國銀行總管理處在《大公報》發布公告:“茲本行加發美國鈔票公司承印綠色二十五元券一種,正面總理像,背面北平天壇圖,與本行前發各版鈔票一律行使,特此公告。中華民國三十一年五月?!保?]
可見太平洋戰爭爆發前后半年內,僅桂林版《大公報》就刊登了數條各家發鈔銀行的貨幣發行資訊,那么其他媒體上的相關發行資訊可見一斑。這些貨幣發行資訊的密度在當今是不可想象的,反映出當時的貨幣發行是比較頻繁的,甚至可以說是混亂的,深層次反映了金融貨幣存在著巨大的風險和危機。隨著戰爭時局的發展,出于金融政策和銀行信用的需要,1942年7月1日,國民政府頒布貨幣《統一發行辦法》,宣布所有法幣的發行統由中央銀行(發鈔時間1923—1949年)集中辦理。發行權統一后,中央銀行將成為銀行的銀行,履行發行、保管、清算、貼現等國家責任,中國銀行(發鈔時間1912—1942年)、交通銀行(發鈔時間1909—1942年)、中國農民銀行(發鈔時間1934—1942年)將不再行使發鈔權。
1942年11月5日,中國農民銀行總管理處在《大公報》發布公告:“本行前向中國大業公司在香港訂印二十元券一種,正面藍色,背面藍赭色,香港淪陷時該券有一部分不及運出,被敵封存。查此項二十元券本行尚未公告發行。為避免被敵人利用起見,經呈奉財政部令準予以作廢,內運部分亦予全數銷毀,不再發行,以免混淆,特此公告。又本行歷次公告發行各版鈔券計有一角、二角、五角、一元、五元、十元、五十元、一百元等多種,并無二十元券,合并聲明?!保?]提醒民眾注意本行貨幣的發行、使用問題。貨幣發行權統一后,根據規定,中國農民銀行將不再具有發鈔權,但先前發行的各版別的紙鈔券,仍具有市場流通的法定效力。其他銀行的情況與此相似。在此后的一段時間,中國的金融貨幣流通市場一直是這種混合流通的狀況,造成了管理上的諸多不便。
1942年1月初,由于通貨膨脹、物價飛漲,鑒于市面上十分輔幣面值過小,財政部中央造幣廠桂林分廠停鑄十分輔幣,開鑄廿分、半圓輔幣。1月26日,《大公報》刊登公告:“中央造幣廠桂林分廠為應市面金融上之需要,最近新鑄‘半圓’及‘廿分’鎳幣兩種,其‘半圓’一種,由中央銀行于本月二十六日開始發行,其‘廿分’一種,不日亦可發行?!保?]
1942年3月,桂林版《大公報》刊登資訊:“幣廠鑄造半圓及廿分新鎳幣以來,產量極為豐富,自三月十日起,桂林分廠鑄成之新幣每日分解四行及郵局即日發行,并與桂、粵、湘三省行及上海商業銀行洽妥代為推行,以廣流通,而利民用?!保?]
然而到1942年中,因貨幣貶值加快,鑄幣成本增加,再次停鑄廿分輔幣,并且減少半圓輔幣產量。1943年起,法幣加速貶值,大票出籠,輔幣已失去作用,此后,中央造幣廠桂林分廠即停造鎳幣[8]。
分析上述幾則桂林版《大公報》所載貨幣資訊,大致有一個特征:報紙的廣告時間往往滯后于這些貨幣新版本的出籠,說明資訊的速度已經趕不上發鈔的速度,當然也與紙幣流通中的大小票問題有關。此外也反映了一個歷史事實,金融機構和政府當局選擇在報紙刊登法定貨幣的發行資訊,是在抗戰相持階段不得不采用的輿論手段。一方面,太平洋戰爭爆發導致國際海運中斷,國內經濟惡化,法幣發行加速,超發現象嚴重,這些廣告中的貨幣均為增發,目的是為了應付日益嚴重的通貨膨脹、物價飛漲、貨幣短缺等問題;另一方面,金融市場上多家發鈔銀行的鈔票混合流通,各家發鈔機構必須對貨幣細節廣而告之,目的是為了維持法定貨幣的正常官方地位,同時打擊偽幣和不法貨幣的滲透。其中不免有一些當局為了維持穩定、自欺欺人的資訊,如《大公報》曾刊登維穩文章,宣稱“財政負責當局對法幣前途甚表樂觀,據稱,法幣并未如一般想象之高額膨脹,迄今仍極穩固,蓋發行雖有增加,平準基金更有增加,即美國貸我之平準基金總數,已達二萬萬金元,法幣地位,絕無可慮”[9]。事實上在戰爭的沖擊下,在腐朽的統治下,國內的金融局勢已是每況愈下。
1941—1944年,在廣西境內城市地區流通的金融貨幣主要有法幣、桂鈔、關金券和廣西金庫毫券等,鄉鎮地區還有銅元、銀元、銀毫等,五花八門,名目繁多,較為混亂。其中1941—1942年僅法幣紙鈔券就有中國、中央、交通、農民四大銀行各自發行的各種版別,混合流通。廣西銀行雖然于1937年12月起不再具有發鈔權,但其之前發行的桂鈔,仍核定與法幣按照二比一的比值在市場流通。期間由于國民政府的財政出現嚴重危機,1942年4月1日,財政部將中央銀行庫存的關金券提出,以一關金券折合二十法幣推向市場流通。1942年,經財政部核準,廣西銀行將舊有省庫券加蓋印章,發行5元國幣券一種,計231萬元[10],以彌補市場小票稀缺的問題。此外,出于特殊背景下的市場需要,廣西當局也曾經批準一些地方性質的輔幣在境內合法流通。
1935年國民黨政府實行法幣政策,統一全國貨幣發行權。各省先后奉行,惟獨廣東我行我素,依然大量發行銀毫券作為本省“法幣”[11]。由于粵、桂兩省的歷史淵源,廣東省銀毫券在廣西金融市場上備受歡迎,流通無阻。面對這樣的現狀,與其抑制,不如變通,廣西當局最終以地方法令的形式予以承認。1941年,廣西當局在《大公報》發布通告:“省府以粵省毫券經中央規定,每毫券一元,折合國幣七角,一律通行使用,而粵、桂關系密切,金融、經濟息息相通,尤應普遍通用。省府特于日前令飭各縣、市,對此項粵省毫券,仰即按照中央規定,一律折合國幣七角行使,不得稍加歧視?!保?2]從歷史的視角來看,此舉至少有三個方面的考慮:一是便于金融市場的管理和疏導;二是有利于解決金融市場小票不足的問題;三是為后來桂省將舊有省庫券加蓋印章后進行流通提供了一個范例。
廣西當局發布通告之后,各地被要求嚴格執行,對于不遵照者予以嚴懲,隨后《大公報》刊登了懲處案例:“白石鹽場公署總務課課長馬乾初因拒收毫券,(四月)二十四日被劉氏飭令扣押,并電鹽務管理處嚴辦。同時分飭第八區專署、縣府,此后如有同樣情形,需從嚴懲辦,如非專署直轄機關,可報告監察使署辦理。”[13]這說明廣西當局非常重視并且嚴肅對待金融市場的問題。
1942年底,由于市場上出現小票短缺的問題,廣西當局于是借鑒廣東省銀毫券的做法,將1931—1936年間與銀毫通用的庫存省庫券進行加蓋,充作小額法幣流通,通告如下:“省政府以本省前發之金庫毫券十元券四十六萬二千張,現經電奉財部核準,改印為國幣五元券使用,現已改印完竣,交由廣西銀行發行。為便流通起見,特發布通令,飭各區縣市布告民眾周知……”[14]由于在一定程度上填補了幣值的空白,有利于民間交易,很快廣西省庫券再次在市場上占有一席之地,發揮了一定的作用。
在穩定金融的政策方面,廣西當局曾議決修正了《安定本省金融辦法》,《大公報》給予報道:“桂省府委員會最近議決修正《安定本省金融辦法》,共十四條,內規定省內公私款項、債權、債務之交收,及一切交易買賣,統以法幣及桂鈔為限。如查覺有用銀幣,或生金、生銀者,除將原物沒收外,授受兩方各處以一千元以下之罰鍰。商店、住戶存有銀幣及生金者,應付收兌金銀機關按照比價兌換。存有銅元三千枚以上者,應即兌出市面流通,或攜赴廣西銀行分行處,或縣金庫兌換鈔票。滿五角之交易,不準使用銅元,限以鈔票或新輔幣支付。持有外幣者,應兌換法幣或桂鈔使用,并可按照財部所頒《外幣定期儲蓄存款辦法》,送交四行存儲,不得直接使用。關于按揭、借貸、存放款項,及關于金錢之債券債務,如有在二十九年二月十七日以前訂立契約內聲明系白銀者,均依照法價大洋一元、毫銀一元二角,均之法幣一元,或桂鈔二元,清算償還。今后不準再以白銀或銅元訂立契約?!保?5]但該辦法與中央政策多有抵牾,隨后于1941年10月又發出公告,廢止《安定本省金融辦法》,“嗣后本省關于管理金銀事件應即依照中央法令,及收兌金銀通則辦理”[16]。
在法幣流通管理方面,國民政府對于龐大而復雜的貨幣金融市場顯然手足無措,特別是太平洋戰爭爆發后,國際金融和敵偽區金融對后方金融秩序造成了很大的影響,國民政府當局的一些法令達到了朝令夕改、難以自圓其說的程度。國民政府自1935年確立法幣制度后,便停止了商業銀行的發鈔權,然而市場上商業銀行紙鈔券的流通依然呈現正常化和多樣性。以農商銀行為例,1941年4月,桂林中國銀行在《大公報》發布通告:“茲奉敝行總管理處來電,轉奉財政部令,農商銀行以前流通之舊券應即公告持有人限期來行驗兌,逾期無效,如系該銀行此次在南京設行以后所發新券,應即視同偽鈔,不予收兌等。因即希該行舊券持有人限于六月十五日以前來行驗兌,逾期作為無效,特此公告?!保?7]但到了該年11月,《大公報》在“桂市點滴”發布了“省府令知農商銀行鈔票仍準通用”[18]的信息,這顯然是不符合中央政策的,只是當局出于實際需要,仍舊予以承認其法定地位。
1942年,《大公報》刊載了一系列當局關于法幣流通管理的措施。1942年2月,刊登了鼓勵后方的法幣進入淪陷區的資訊:“財政部對于運送或攜帶法幣,以往會規定限制辦法,通行遵辦?,F為便利法幣流通起見,業將以前所頒防止私運暨限制攜帶鈔票各規定停止其效用。并另為如下之規定:嗣后除新印發之鈔票,由銀行在口岸或在內地運送時,應先向本部請領護照以便查考。至銀錢行號政軍機關運送法幣,或商旅攜帶法幣出口者,一律不加限制,并免于請領護照。”[19]4月,刊登了意圖阻止淪陷區的法幣和偽幣進入后方的資訊:“行政院通過強迫儲蓄辦法,金融動態以收緊法幣為最高原則。一、禁淪陷區鈔券內流,內流兌換嚴格限制;二、強迫儲蓄,行政院已通過運購物資配銷辦法,開始實施;三、四行業務重新劃分,工農貸款均加限制……”[20]到了8月,又刊登資訊,修正前面的措施:“財部以后方與淪陷區間匯兌難通,身處后方人民,寄款接濟家用,至感不便,特于七月二十二日,渝錢幣一五四九號代電通知各省,將以前規定以保險信函及掛號信裝寄法幣出口或寄往淪陷區之禁令,一律取消;攜帶鈔票出國,及運往淪陷區域之限制,亦由部命令取消?!保?1]對于禁止各發鈔銀行存于香港淪陷區的鈔券流通的問題,廣西當局也轉發了財政部通告:“香港九龍淪陷時,我中中交農四行在港所存鈔券,因戰事波及,被散兵游匪竊去一部分,是項鈔券雖已簽章,惟尚未加印號碼,其中并有中國銀行之五元券已改為港幣一元者,財政部為防止敵人利用該項鈔券流入內地,套我外匯計,特下令將該項鈔票一律作廢,不準通用。本省政府昨已轉令所屬禁止通用。”[22]從嚴格到縱容,再從自由到禁止,如此循環往復,正是抗戰時期國民政府當局對于法幣流通管理低效無能的體現,而這些措施均以失敗而告終。
1.銅元
民國時期,廣西城鄉普遍使用銅元,據1928年統計,全省流通額約為3億枚[23]。國民政府1933年宣布“廢兩改元”,1935年推行法幣改革,之后銅元流通逐漸變得稀少。1937年抗戰全面爆發后,銅原料一躍而成為國家重要的戰略物資,價格攀高,為防止資敵,南京國民政府財政部遂電令各省提價回收銅元,以作他用[24]。
20世紀40年代后,《大公報》有關銅元的資訊,都是與收兌有關,折射了銅價的發展趨勢。首先,由于廣西等省銅元的收購價格與銅價的上漲不匹配,中央和地方有關當局進行干預,規定了當時的收購價格。1942年9月,《大公報》發布資訊:“財政部以取消當十銅元之輔幣資格后,所訂收購價格較之銅價似嫌過低,最近已飭中央造幣廠及中央銀行從速調查湘桂兩省銅元之時值,呈請酌加。按規定每公噸收價為三千元,外加手續費三百元?!保?5]1942年12月,針對舊有契約的比值問題,又規定了銅元折合比率:“民間舊以制錢或銅幣借貸之債務,于折合法幣償還頗多爭議,財部為統一折算標準計,昨特規定舊有各種銅元,不分別其幣額,概以百枚折合法幣一元,制錢以千枚折合法幣一元計算,但此項專作為舊契約內所載銅元或銅錢折合法幣之標準?!保?6]其次,借高價收兌銅元以打擊走私。至1943年,隨著銅價的走高,敵偽亦企圖搶占資源,破壞國內金融,導致廣西邊境地區銅元走私活動日益猖獗,廣西當局提出了邊地、內地差異化的收兌獎懲方案。5月,《大公報》報道:“據此間中央銀行消息,銅元收價,近已增價,新定為邊地銅元每公噸兌價一萬五千元,內地每公噸兌價六千元。由收集地運至收購行處所需運費,悉由收購機關照數發回,各緝私機關緝獲銅元,除給回運費外,并將銅元值價全數充賞。桂省方面,收購工作,將由中央銀行委托廣西銀行代收,收得后將交桂林中央造幣廠收用。增價之后,桂越邊地銅元走私資敵之風,可望大戢。”[27]6月,《大公報》又發布嚴禁私行攜帶銅元的通告:“昨奉財部令,以敵寇最近在接近國界及淪陷區地方高價收買鎳幣及銅元,統限于六月一日其如有攜帶上項硬幣者,無論多寡,悉以違禁品處理?!保?8]7月,《大公報》再次報道:“軍事委員會桂林辦公廳、中央銀行桂林分行、財政廳、廣西銀行、廣西緝私處、廣西綏靖公署及廣西軍管區司令部等負責人員,前因粵桂邊境銅元走私資敵者太多,特于前日舉行會商,決將銅元收兌價格提高,藉以杜絕走私之風。計粵桂邊區一帶收價增為每公噸一萬五千元,內地各地收價增為每公噸六千元,并由各銀行給予手續費十分之一。如經緝獲,并以五成解國庫,五成充賞,此項辦法,經電呈財政部核準施行。茲悉,財政部已于昨日批準,即日開始實行。”[29]經過數月的重點治理,地方軍警、緝私處、查緝所、檢查處與地方官廳通力合作,嚴格防范、檢查和緝獲,沉重打擊了銅元走私活動。據1943年9月《大公報》援引龍州歸客談及銅元問題:“龍州一帶走私風氣,現在稍戢,過去銅元偷運出口者,動輒以噸計,水銀走私,為數亦多?!鼇磴~元出口者漸形絕跡,水銀走私亦已減少?!保?0]因為銅元從法理上失去了流通貨幣的職能,最終消失在歷史長河里。
2.港鈔
由于廣西需要的外國貨物和省內銷往國外的農礦產品幾乎全部通過香港進行交易或轉口[31],對港幣的需求量很大。太平洋戰爭爆發后,當局以穩定金融為名,對于流入內地的港鈔,進行較為嚴格的外匯管制,要求民眾限期換成法幣,但英方當局又對兌換額予以限制。1942年1月,《大公報》報道:“因關系內遷僑胞利益至鉅,經與英政府商定限期代兌港鈔辦法四項,電由四聯總處轉飭各分、支處查照辦理,辦法原文:自由中國境內之香港鈔票持有人,得于三十一年一月三十一日以前,特向中央銀行、中國銀行、交通銀行、中國農民銀行、郵政儲金匯業局、廣東省銀行、廣西省銀行、福建省銀行請求兌換,月兌換五百元,至兌罄日將收據注銷。每港鈔一元合英金一先令二便士十六分之十三計算。收兌行、局兌換港鈔,得收取百分之二手續費?!保?2]由于英軍失守香港,華僑隨著戰爭爆發大量涌入內地,當局和英方出臺的方案非常急促,沒有評估實際情況,因此并沒有收到預期中的管制效果。直到8月,不得不宣布收兌延期,《大公報》對此進行了跟蹤報道:“流入內地之港鈔,前經財政部公告,限于本年一月底前,持向指定行局兌換,當因英方所定期限迫促,內遷難胞未及兌換者為數尚多,近經當局征得英政府同意,展限至十月底繼續收兌?!保?3]實際上,廣西金融市場是受港幣匯價左右的,因此無論官方或民間都盡力爭取獲得更多的港幣。因此在這場港鈔收兌的博弈中,官方當局以失敗告終,民間炒賣港幣之風日趨盛行。
1941年4月開始,廣西出現法幣大票換取小票要補貼的問題,小票面額身價提高,大票面額無形貶值。廣西銀行本身亦缺小票,調劑多感困難。只有小票付出,而無小票收入。各種存款、還款、匯兌和公庫收入均以大票繳交。該行雖曾向中央銀行請換小票,以應調劑,但都得不到滿足[34],因此不得不限制小票的給付。1941年8月,《大公報》“桂市點滴”刊載:“廣西銀行付給鈔票,近規定百元以上給大票,如有機關公函者,千元以下可給小票十分之一,千元以上二十分之一?!保?5]在這種情況下,市場上出現了小票危機,據桂林糧食公店負責人稱:“擬將所有資金悉數購儲糧食,公店開業之后,將永不致有周轉不靈之怪現象,惟以零票缺少,在外縣購米極感困難,而銀行又多拒絕掉換零票,殊感不便,欲使桂市米源永久保持暢通,有待銀行界對于找換零票一事改善辦法?!保?6]反映了一定的歷史情形。
另一方面,中央和廣西當局也采取了一定措施。1941年8月,《大公報》發布通告:“行政督察專員公署,以梧市(梧州)近來壹元、伍元、拾元各種國幣鈔票短少,找補困難,特召集梧銀行界及有關機關會商解決金融問題辦法如下:(一)攜帶拾元、伍元、壹元各種國幣向梧州下游或上游出口者,每人不得超過伍百元,逾額由執行機關扣留交四行,以五十元和百元大票兌換發還,余按向例辦理。(二)飭令梧市各找換店一律停止營業。又中、中、交、農聯合辦事處梧州支處為調節梧市小額券幣缺乏起見,特供給拾元、伍元、壹元、壹角券幣,合計壹佰萬元,由七月二十八日起在該處兌換。”[37]9月,《大公報》報道:“敵偽現在淪陷區以高價收買我壹元、五元法幣,政府已通令嚴于防范。又政府當局將允各省地方當局發行一定數額之地方性輔助券,以補助法幣流通之不足?!保?8]同時,廣西當局為了維持金融市場的穩定,也發布資訊稱:“近來桂省各大城市使用鈔票,多為五十元、壹百元之大票,買賣交易,均感困難,蒙山縣參議會為調劑金融,便利市場起見,特具呈請省參議會請求設法補救。省參議會即咨請省府辦理,省府咨復如下,查近來輔幣缺乏,周轉不靈,各地已成普遍現象,五十元以上大票,系四行發行,并非省行所發,業經迭電催促四行總處設法調劑,并飭省行在可能范圍內,盡量兌換在案。另據本市銀行方面傳出消息,日內即有輔幣運到本省,預料不久各地將有足量輔票流通市面,穩定金融?!保?9]10月,蒼梧方面報道:“交通銀行以梧市現鈔缺乏,特將大東書局承印之十元券大批運來,交該行分行發行,以便流通金融?!保?0]
綜上,應對大小票問題的措施主要有四:一是中央增發小額鈔票;二是阻止敵偽收購小額鈔票;三是允許地方銀行發行小額鈔票;四是發布資訊維持穩定。但是大小票問題依舊蔓延。1942年4月11日,《大公報》“讀者論壇”刊登了廣西博白人細塵撰寫的文章,提到近來小城市缺乏小票額,找補困難,導致“補水”黑市日益猖獗。各地勸儲支團經銷的儲蓄券,大多為十元券、五元券,而購券者多用一百元、五十元大票額購買儲蓄券,他們不但要求找貼,還要兌付小票額,因此產生糾紛。同是銀行發行的法定貨幣,但大小票額的待遇不盡相同,經銷機構也不能很好地解決問題[41]。這正是大小票問題一年以來的寫照,在流通市場上,大小票“補水”問題愈演愈烈,最高為中央銀行民國26年版的5元券,每百元升水40元,同年版的1元券每百元升水20多元,中國、交通、農民等行的鈔券則升水10余元[42]。當局也注意到了這個問題,5月,財政部嚴令取締大小票貼水掉換,通令四行發行的大票要按照面額流通使用,并制定制裁措施。在法令的約束下和金融機構的調劑下,大小票問題得到了一定緩解,《大公報》隨之跟進報道:“中中交農四行所發行之壹百元、五十元鈔券,因便于攜運,業已暢行。惟以接近戰區各地,購買貨物需用小券較多,奸商即趁機操縱,以致發生貼水掉換情事。財政部前據報告,迭經行文各有關機關嚴行查禁,并為明示制裁……”[43]但實際上內地的大小票問題并未得到徹底解決,并為后來敵偽出臺金融對策以及國內金融的惡化埋下了伏筆。
偽幣,即抗戰時期敵偽政權發行的不被承認的貨幣;假幣,即用仿造的手段制作的假冒貨幣,在一定程度上,一部分假幣也是由敵偽政權仿制的。這二者出現的目的,都是為了攫取財富和資源,都具有破壞正常的經濟活動、擾亂正常的金融市場的負面作用。對偽幣、假幣的打擊是抗戰時期金融戰的重要組成部分,1941—1944年,桂林版《大公報》多次報道有關資訊,還原了一定的歷史真相。
抗戰時期,日本帝國主義為了極力摧殘中國的各種金融機構,建立各種偽銀行發行偽鈔,計有滿洲中央銀行、中央儲備銀行、中國聯合準備銀行、冀東銀行、蒙疆銀行、察南銀行、華興商業銀行等。這些偽幣大量濫發,且沒有黃金作為儲備,強迫淪陷區民眾使用,目的就是用來套購淪陷區民眾的糧食和其他財產。由于國民政府當局在金融戰中堅持向淪陷區輸出法幣,用平準基金維持法幣匯價,因此淪陷區的法幣獲得了較為有利的地位。據《大公報》新聞:“滬訊,偽組織強迫人民使用偽幣,并規定以法幣二元兌偽鈔一元,然因偽方一切經費均賴濫發偽鈔,致使通貨惡性膨脹,而人民對法幣信仰益趨堅強,竭力收藏,故偽鈔日跌,尤以杭湖一帶為最。”[44]新聞中將偽鈔稱為“手紙”,表明了當局對偽鈔的鄙視態度?!洞蠊珗蟆房堑囊黄劚砻髁艘话忝癖妼螏诺目捶ǎ骸皩巶谓M織所發的偽幣,也叫‘中儲券’,淪陷區一般人民卻都叫它‘CRB’,因為根本不把它當作貨幣,不愿稱它什么‘鈔’或‘券’。一百元的偽幣,習慣都稱‘CRB一零零’……淪陷區的同胞賤視偽鈔,比后方還厲害得多……”[45]偽幣主要在東北、華北、江南等淪陷區強迫通行,在一般城鎮中只能用偽幣,但其實際購買力比法幣低很多,而在鄉村中,法幣則被廣泛收藏。由于偽幣系強迫使用,以及偽幣匯價的不穩定性,淪陷區民眾從中受到了莫大的傷害。
國民政府在金融戰中采取的是攻守兼備的原則。在守的方面,1941年7月軍委會戰地黨政委員會印發了《打擊奸偽偽鈔辦法》,對偽幣流入國統區予以堅決打擊。首先,多渠道增發輔幣券,以化解敵偽方用偽幣收兌法幣的企圖。據《大公報》報道:“滬中、中、交、農四行為調劑市上壹元券及輔幣,打擊偽方流通偽鈔陰謀,決繼續發兌輔幣券,各業正當需要,得申請掉換?!保?6]廣西當局也對外商收購鈔票的行為進行嚴厲打擊,如《大公報》報道:“本省梧州、柳州,及廣東曲江、陵水等地,有香港商人暗中收買我中央、中國、交通三銀行在七七抗戰前所發行之五元、十元,無地方記名之五十、壹百不等,以致影響各行鈔票或一行之新舊鈔票,價格不等。省府以此種黑市行情,不惟擾亂金融,更易影響幣值,昨特飭令各地機關,一體嚴緝。”[47]其次,對出現的偽幣和假幣廣而告之,提醒民眾注意防范。如《大公報》報道:“中渡縣發現五十元偽鈔鈔票一種,據查系由奸商自柳城縣屬東泉圩攜入行使,企圖擾亂金融,該票正面系橙黃色,背面紫藍色,圖版式樣與我真鈔無異,唯版文比較糊涂,紙質稍滑薄而已。省府得訊后,頃已通飭各市縣,嚴予查禁,并布告民眾周知,免受欺騙。”[48]又有:“稅捐稽收處前發現中國銀行五十元偽鈔后,經報請省府轉送該行鑒別,確系偽鈔,蓋中國銀行之三十一年大東版五十元券,其字體花紋及號碼等無不極盡精細,偽造者花紋圖紋大都粗制濫造,模糊不清?!保?9]甚至連臨時投入流通的關金券也有偽造,據報道:“省府據報鹿寨境內發現有偽造十元關金券一種在市面行使,昨經分飭所屬嚴密查緝。”[50]再次,大力破獲偽鈔案件,予以嚴厲懲處。1943年6月,桂林破獲一起交通銀行偽鈔案,《大公報》進行了系列報道。桂林偵緝隊抓獲偽鈔推銷從犯兩名,而操湖南口音的主犯在逃,共查獲偽造的交通銀行五十元鈔票四十張,票面號碼全部一致[51],隨后移送地方法院審理[52]。在重慶,則執行更為嚴厲的懲處,據《大公報》新聞:“衛戍總部訊,偽造法幣銅版紙何永寬、申德榮、吳紹榮、何光庭四犯,已于六日在渝槍決?!保?3]造假者被執行槍決,并在媒體予以公告,在社會上的確取得了一定的震懾效果。
在攻的方面,國民政府堅持用外匯基金維持淪陷區的法幣處于較高的匯價。因此自從金融中心上海淪陷以來,國民政府金融當局有力地攻擊了敵偽薄弱的金融基礎,導致敵偽通過吸收法幣套取外匯基金的企圖失敗,使得法幣在淪陷區依舊流通如昔、基礎堅固,而敵偽的軍用票和偽幣則顯得毫無價值?!洞蠊珗蟆房d了一系列精彩的金融時評,對于金融戰中輸出法幣、維持匯價的做法各抒己見,其中持肯定立場的有千家駒的《論法幣與平準基金》[54]、劉耀燊的《外匯平準基金運用問題》[55]等。
另外一個有趣的情況是,偽幣中又出現了假幣。據《大公報》報道:“華北最近發現大量偽‘聯銀券’之偽券,印刷精良,難別其偽,現已普遍在市上流通?!保?6]據推測,該批假幣系蘇聯紅軍或日本浪人仿制,但毫無根據,或為對蘇聯造謠中傷,因為蘇聯等大國才具備這種仿制能力,但其出處已成謎局。后又有報道稱,淪陷區偽幣發現假幣,“淪區偽幣券信用,一落千丈,因發現五元、十元假票兩種,印制花紋紙質均極精微,難辨贗真,各商店概不改用,信用幾掐,經濟恐慌,現準我法幣流通市上”[57]。為了應對假幣問題,穩定淪陷區金融,敵偽被迫允許使用法幣,這樣又進一步導致敵偽財政、經濟受到一定程度的影響。國民政府當局在金融戰中又贏一局。但對于假幣的來路,并無確鑿的出處依據,出于對當局有利無害的立場,最終亦不了了之。
《大公報》是一份影響很大、廣受好評的報刊,其資訊具有相對的真實性、可靠性和客觀性??箲鹌陂g,在桂林創辦的《大公報》刊登了不少有關貨幣的資訊,除了文章中有關貨幣發行、流通,以及偽幣、假幣的部分內容,還有許多零散的信息,但限于篇幅,無法一一析出。雖然史料信息來源于單一的報刊載體,從方法論上來說存在一些弊端,但通過對這些史料的粗略梳理,大致復原了1941—1944年國內和廣西的金融概況,豐富了抗戰時期廣西金融史和貨幣史的內容,呈現了一定范圍內的廣西社會面貌。文章對于貨幣資訊的梳理,至少讓這一段時期內的廣西金融史和貨幣史在史志書籍中不再是枯燥的寥寥幾筆,而是呈現出有血有肉的一段艱難歲月?!洞蠊珗蟆分械呢泿刨Y訊,不僅僅是史料信息在某一領域內的歸類,同樣透露出辦報人的良知和愛國熱情,這也是當時背景下的主旋律。放眼當今,里面的一些資訊內容對當代金融仍具有一定的啟示和借鑒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