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繼任
(賀州市八步區信都二中,廣西 賀州 542813)
林勛,宋廣南西路賀州桂嶺縣人,宋徽宗政和五年進士及第,為賀州歷史上有據可考最為杰出之政論家、著述家,其作品除了《本政書》十三卷,尚有《比較書》二卷、《清遠縣志》(卷數不詳,已佚)、《治地旁通》(不詳,已佚),以及其他農學類著作(見于張栻《答朱元晦》,均佚)。對林勛之稱許,歷來不乏其人,三朝元老許翰在薦舉林勛時稱若能重用其人,則“可扶民極”[1];任廣南東路轉運判官時,制書稱其“論議精明,深達治本”[2]。《本政書》十三卷是林勛最重要的代表作,朱熹稱“林勛作《本政書》,一生留意此事”[3],又說“林勛《本政書》每鄉開具若干字號田,田下注人姓名,是以田為母,人為子,說得甚好”[4]。陳亮對其書更是大加贊許,“勛為此書勤矣,考古驗今,思慮周密,世之為井牧之學,所見未有能易勛者”。又感嘆“勛之書可用于一變之后,安得其人以開其先者乎?要非察古今之變、識圣人之用而得成順致利之道者,不能知也!”[5]
林勛不僅在學術成就上為時人所贊許,其為官亦卓有政績,張栻謂“此公所至有惠政,乃是廣中人才之卓然者,殊惜其不得施用也!”[6]高登則有感于其不獻典禮的愛民之舉,稱其為“賢守”[7]。近代史學家張蔭麟曾在《大公報》上撰文稱林勛為“‘烏托邦式社會主義’思想史中登峰造極的人物”[8],又在《兩廣通訊》中撰文稱其為“歷史上廣西之首出人物”[9]。對于林勛及其學說主張被埋沒七八百年之久,張蔭麟甚覺惋惜,故鉤稽典籍,還原林勛生平之大略狀況。但其時張氏囿于史料所限,僅得比較模糊的輪廓。大數據時代,筆者有幸能接觸到更多的文獻資料,故不揣谫陋,欲還原林勛更為詳盡之生平事跡,以補張氏之缺,略盡鄉黨后學之義,以致敬先賢。
林勛生活的時代,正是我國封建文化較為發達之時,統治者對教育的重視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在興學方面,中央有最高學府太學,地方則有州學、縣學。宋代州學發軔于真宗時期,至仁宗時達到興盛,在全國范圍內推廣州學,賜給州學學田,并規定州學生員超過200人者,可另立縣學。當時賀州的情況如何,我們可從相關史料來分析,據《宋史》卷三百九十九《高登傳》載:“學故有田,舍法罷,歸買馬司,登請復其舊。”[10]南宋王象之《輿地紀勝》卷一百二十三《廣南西路·賀州》云:“賀之為州,士知為學,民知力田,雖溪洞蠻瑤亦皆委順服役,而無剽奪之患。”[11]又清人汪森《粵西文載》卷六十三《名宦傳》載:“鄧璧,元祐中知賀州,大興庠序,以故宮弗稱,改建于城東,置田購書以惠髦士,聞風來學者二百余人。璧日三造焉,執經辨難,夜分不倦。”[12]從以上三則史料可知,宋代賀州擁有州學,且有學田,足見當時的政策已落到實處,而彼時賀州士子向學之風甚濃,遂使元祐年間鄧璧在賀州得以大舉辦學,教育資源可普及到縣級,賀州的教育質量由此得到了大幅度的提升,這是有宋一代賀州應試登第者代不乏人的主要原因,也是產生林勛這個時代思想巨子的溫潤土壤。
關于林勛的家庭情況,《宋史》卷四百二十二本傳里的介紹相當簡略:“林勛,賀州人。政和五年進士,為廣州教授。”[13]民國《賀縣志》卷九《古跡》記載他的故里:“林勛故里,在桂嶺白石村,西有龍塘,明李太后發祥于此。”[14]李太后即明孝宗生母孝穆皇太后,一個白石村出現兩個載入史籍的歷史名人,這在賀州歷史上是很少見的。同書卷六《文化·哲學》稱:“宋林勛,古賀州桂嶺人,幼聰慧,崇尚實學,深明治理,為后世哲學之宗。”[15]
對于林勛的青少年時期,僅稱“幼聰慧”顯然過于籠統,而且將周敦頤的學術影響移植到林勛這里,也是錯誤的。筆者認為,雖然當時的文化教育較為發達,使平民士子亦有機會獲得學習的機會,但也不能因此就認為林勛出身于平民之家。從他后來所寫文章來看,當有其家學淵源。縱觀歷史,兩宋之時賀州存在兩個頗有影響的世家大族,其一為毛氏科舉世家,其二為林氏文學世家,這兩大家族可以說是宋代賀州地標式的文化符號。前者較為集中,以聚居富川秀水村的毛氏一系為代表,此家族累世登科,代有其人,茲不贅述。后者林氏家族散居賀州各地,其肇基祖當為富川之林楚材,五代南漢時人,有詩作傳世,是與桂嶺翁宏齊名的賀州詩人,梁廷楠《南漢書》卷十四有傳。其后又有富川人林通,北宋時官至御史,歸鄉隱居潛德巖,安貧樂道,且好吟詩,縣志存其詩兩首。又有臨賀人林毅,紹圣三年(1096)為忻城令,亦有詩文傳世。仁宗時有懷集人林絢、林繹兄弟,皇祐中同登進士第(懷集隸屬廣南東路之廣州),林絢卒于熙寧九年(1076),終端溪令,名士鄭俠為其撰墓志,稱其五世祖曾為南漢劉氏的宰相。林楚材亦有詩云“身閑不恨辭官早,詩好常甘得句遲”[16],可證其嘗仕于南漢劉氏,可見林氏家族累世為官且書香傳家。
鄭俠《西塘集》卷四《懷集林府君墓志銘》云:“凡君之子弟,皆以儒為業。而姊妹女子之適人者,皆舉士。”[17]林絢之母為臨賀吳氏,妻為臨賀陳氏,女三人,長適臨賀陳蒙,次適昭平周景甫。懷集林氏的婚姻關系網,所對應的皆為仕宦之家(舉士即后世之舉人),由此可見該區域之文化生態。其時桂嶺之林勛家族,亦極有可能為該區域林氏文學世家成員之一,故其可獲得較好的文化基因傳承,或曰家學淵源的熏陶,使其在學業上有他人所不具備的優越條件。
宋徽宗政和五年(1115)三月九日,林勛與眾士子齊集集英殿參加進士科殿試,是科制策題目為徽宗所出,內容為:
“古之圣人以道蒞天下,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用之不窮而物自化。朕昧是道,君臨萬方,夙興夜寐,欲推而行之,神而明之。然物或行或隨,或噓或吹,或強或羸,或載惑隳,相生相成,相形相傾,莫之能一。此道之所以難行,奸軌亂常所以難化,如之何而解其紛,合其異乎?昔之言道者,曰天法道,又曰道之大原出于天。道非陰陽,又曰一陰一陽之謂道。道無為,而曰生之長之,成之養之。道無名,而曰可名以大,可名以小,道一而已。其言之不同,何也?堯舜三代以是而帝,以是而王。由漢以來,時君世主,莫或知此。朕方近述于千載之后,齊萬殊之見,明同異之論,以解蔽蒙之習,未知其方。子大夫無流于浮偽,為朕詳言之。”[18]
試題內容出自《道德經》,這與宋徽宗崇信道教有關。是科考試共得進士670人,狀元為四川人何,同科進士多為一時之俊杰,其中不乏后來左右宋之政局者,如官拜參知政事者就有7人,其中最著名的有秦檜、陳與義、沈與求等人。另外,在《宋史》中有傳者凡13人,有文集傳世者7人。從地域分布來看,廣西2人,廣東10人,相差較大①以上數據皆采自龔延明、祖慧《宋登科記考》。。按是年登科者之年齡,狀元何27歲,榜眼潘良貴29歲,探花郭孝友29歲,其他如秦檜25歲,陳與義25歲,賀允中25歲,沈與求29歲,可謂青年才俊一時會聚,故時人稱“皆年少有風貌”[19]。其時林勛之年齡,亦與以上諸人相去不遠,張蔭麟假定其登第之時為30歲,當大致不差,由此逆推其出生在哲宗元祐元年(1086)[20]。
林勛進士及第后的仕宦生涯,由于史料缺乏,現在只能知道大概情形。其任廣州州學教授為《宋史》本傳所載,當為其較早之官職。按“教授”一職早已有之,但至宋代才真正成為掌管教育的學官。考政和五年登科之進士,由府、州、軍、縣學教授起家者凡17人,其中陳與義曾為開德府府學教授,秦檜曾為密州州學教授,沈與求曾為濮陽縣縣學教授,故宋代進士筮仕之初,由州縣教授起家,似乎是一種常見的途徑。
宋朝重視教育,前已述及,仁宗時下令州縣興學,但朝廷只是委派部分大州的州學教授,小州之教授多由州縣幕僚兼任,并無專職之教授。比如興學之初,廣南東、西路中,只有廣州、桂州兩個大州有朝廷任命的教授,因而林勛之蒞任廣州州學教授,當為朝廷差遣。州學教授之職責,為“總領州學,并以經書、儒術、行義訓導諸學生徒,掌功課、考試之事,糾正違犯學規者”[21]。其品級較低,趙鐵寒稱之為“九品末僚”[22],從嘉定《鎮江志》卷四《職田》所載看,教授所得之廩俸至微,不僅低于州府之同僚,且不及縣級幕僚佐官[23]。故其時之教授,不得不兼操副業,如代寫書啟簡牘、宴飲樂語之類,博些蠅頭微利,以資貼補家用。其時作為廣州州學教授的林勛,生活狀況大概與此相仿。
據道光《廣東通志》卷一百九十一《藝文略三》載:“《清遠縣志》,宋林勛撰,佚。”其后注云“見隆慶舊縣志序”,并摘錄如下文字:“謹案黎恕序云:宋建炎三年己酉,廣州教授林公勛來署縣事,手筆作志。其封域建置之畢陳,山川人物之具載,而志始肇焉。”[24]按隆慶《清遠縣志》似已佚失,稽之清乾隆年間陳哲等人所撰《清遠縣志》,卷首部分保留有歷代不少修志序文,明隆慶年間黎恕所撰之序文亦在其間,而謂“志未刻,搜之鐘氏,得原稿,然已殘廢矣,謹存其略”。其文與阮元《通志》所引同,而后稱“元季散佚”[25],可見林勛所作《清遠縣志》已毀于元末兵燹戰火之中,而黎恕或聞之于邑之耆老,故其事當較為可靠。
那么林勛為何來署理清遠縣知縣呢?考之史籍,建炎初趙構于山河破碎之時登基稱帝,身負國恨家仇,初時尚有意與金人決戰,以期恢復中原,故諸事尚簡,臣僚亦建言裁汰冗員,節省浮費,故彼時文教方面,只能讓位于軍政建設。《宋會要輯稿·崇儒二》云:“(建炎三年四月)十日,詔:‘建炎二年六月內,復置教授處共四十三州,至建炎三年六月內并罷,任滿更不差人。今將建炎二年復置教授窠闕,并行存留。’從給事中黃叔敖之請也。”[26]可見建炎三年(1129)六月間曾罷諸州教授,廣州教授林勛亦當在其間,而署理清遠縣知縣,當是有司對其暫時作出的人事安排。清遠縣為廣州屬縣,知縣為正九品,比之州學教授,品級上要高,但因為只是署理,還沒有正式任命,因而歷代《清遠縣志》并沒有將林勛列入職官中。
建炎三年八月,林勛上《本政書》,受到宋高宗贊賞,隨后被任命為桂州節度掌書記。“掌書記”一名起源于三國曹魏時期,到唐代正式成為官名,為節度使之屬官。據龔延明《宋代官制辭典》,其職能有二:其一“為節度州屬官,與節度推官共掌本州節度使印,有關本州軍事文書,與節推共簽署、用印,協助長吏治本州事”[27]。其二為選人階官名,屬兩使階官之等,第二階。其品位為從八品,同時規定進士出身之人充任書記,無進士出身者為觀察支使,兩者職能大致相同,但不并置。因為林勛是進士出身,故其職務為節度掌書記。由以上材料可見,節度掌書記雖然只是從八品的幕職官,但擁有較大的實權。后人推測,高宗任命林勛為桂州節度掌書記,意欲使其在當地實踐《本政書》所提之井田理論。而林勛在桂州期間確實不負圣望,又獻上了《比較書》二卷。
原欽宗朝的參知政事許翰曾向高宗推薦李格、羅孝芬與林勛三人,他在札子里說:“又,文林郎、桂州書記林勛為《周官學》,著《井田書》,厘舉法義,旁達權宜。其言守經據古,皆可施行于今。飭躬守道,久未試用。累年避地,轉走湖、廣。于流離中得此三人者,可肅朝綱,可厲士節,可扶民極。愿賜召擢,今系應詔,同罪保舉。”[28]許翰卒于紹興三年(1133),故其薦舉林勛當在紹興元年或二年間,由此推測,至遲紹興三年前,林勛一直在桂州掌書記的職位上。在桂州期間,林勛積極推行他的井田方案,但當時廣西地廣人稀,加上各種條件的限制,他的土地改革設想并沒有得到實現。
高登《東溪集》卷下《三賢不貢獻》記載道:“母后還自女真,郡國悉獻典禮,謂‘出羨余’,而實于常賦外,巧為色目以斂之。時降詔褒諭,汪泉州具表謝云:‘按籍而推,未免陽城之拙;有金則貢,無煩毛伯之求。’雖語不忘諷,然心知其非而輸之矣。南來,乃得賢守三:道州田如鼇、昭州林勛、容州鄭安恭,各以郡小民貧,不忍科罰,一無所獻,嗚呼,賢矣哉!”[29]“母后還自女真”,指紹興十二年(1142)高宗生母韋太后自金國歸朝之事。為了表示孝道,宋高宗舉行了盛大的儀式迎接韋太后,各地官員也借此機會進獻典禮以表忠心。只有林勛與其他兩位郡守不獻禮,故被高登稱為“賢守”。由此可見,紹興十二年前后,林勛被任命為昭州知州。
知州全稱“知某州軍州事”,起源于中唐。宋朝推行“崇文抑武”的國策,原來由武將刺史執掌一州的情況退出歷史舞臺,改由文臣為一州之長吏。其職能為“掌本州軍民之政,舉凡戶口、賦役、錢谷、獄訟聽斷之事,繩法以總領之;至于宣布條教,歲時勸課農桑,旌別孝悌,考察郡吏;遇水旱,以法賑濟,安集流亡,均負其職”[30]。其品級與州之等第相關,宋代昭州包括今之平樂、恭城、昭平等縣,為下州,故昭州知州為從六品官。從桂州節度掌書記到昭州知州,從幕職官到一州之主官,林勛的官階也從八品升至從六品,其施展才華的空間得到進一步拓展。不獻典禮的事件,是目前唯一可見載于宋人文集的林勛生前軼事,由此可以看出林勛為官做人的準則。這也許是他在仕途上進展緩慢的主要原因,但也恰恰體現出他淳樸務實、正直無畏的真性情。
宋人張擴《東窗集》卷八《制三》有一則《林勛除廣南東路轉運判官制》,其文曰:“敕:具官某等,嶺外郡縣之眾,不減中州,然而風土卑惡,士大夫視官府猶傳舍。然吏以去朝廷且遠,并緣為奸,相煽成俗,財賦所聚,非詳練疏通之人,其能究心乎?以爾勛論議精明,深達治本,以爾利用風力強敏,灼知民情,用申錫于綸言,俾分持于使節。朕方篤近舉遠,一視同仁,毋謂遐荒,如在庭戶。往祗厥職,尚務交修。”[31]按張擴于紹興十一年(1141)任起居舍人,紹興十二年九月試中書舍人,至紹興十三年六月罷去,提舉江州太平觀。《林勛除廣南東路轉運判官制》當是在紹興十三年六月之前完成,故林勛任廣南東路轉運判官當在紹興十三年。
轉運使司執掌一路財賦、軍儲與政務、吏治諸事,為統治一路的主要機構,其主要長吏為轉運使,充任者需具備朝官以上資格,或歷任知州有政績者,且通曉錢谷之事的文官。轉運司判官為次長官,差任者同樣由朝官或曾任知州、通判中有政績之文官組成。因此,林勛擔任廣南東路轉運判官,屬于正常升遷,其品級較知州為高,施展空間也更為廣闊。正如制敕所言,朝廷或許是充分考慮到林勛的理財能力,將其安排到這個合適的職位,以發揮其特長。轉運司判官之后,尚未發現關于林勛較為可靠的仕宦材料。
林勛一生仕宦均在廣南東、西路,故兩廣志書中多有林勛的小傳。筆者查閱史料,發現不乏舛錯疏漏之處,且其中部分出于較為權威的官修省志。為防止以訛傳訛,故有必要在此指出并加以厘正。一是關于林勛曾擔任廣西經略司主管機宜的錯誤。雍正《廣西通志》卷五十一《秩官·宋》記載“廣西經略司主管機宜林勛,建炎間任”[32]。考之史籍,經略司全稱經略安撫使司,北宋咸平四年(1001)設置經略安撫使司,經略司主管一路軍事,安撫司則主管民事,經略安撫司之長吏稱經略安撫使,南宋時廣南東、西路守臣均帶“經略安撫使”。經略安撫司屬官中有勾當公事、主管機宜文字、準備將領、準備差使。主管機宜文字職掌本司機密文字保管、收發、奏報,一般由三班使臣差充,三班使臣是武將階官的稱謂,而林勛為進士出身,是典型的文官,許翰在薦舉林勛時也稱其為“文林郎”①文林郎為文官名,從八品選人階官。,因而不大可能充任向來由武官任職的“主管機宜文字”。關于此處錯誤,嘉慶《廣西通志》卷十九《職官表七》亦進行糾謬,并按《宋史》本傳所載,改為桂州節度掌書記[33]。
二是林勛曾任工部侍郎兼直學士院、權吏部尚書、加顯謨閣直學士的訛誤。道光《廣東通志》卷二百四十《宦績錄十》為林勛立傳,所用文字截取《宋史》本傳前半部分,而后另附一段文字:“紹興二十五年,召拜工部侍郎兼直學士院,尋權吏部尚書。以疾請辭,加顯謨閣直學士。卒,贈通奉大夫。才邵氣和貌恭,方權臣用事之時,雍容遜避,以保名節。所著《檆溪居士集》行世。”[34]考之《宋史》,此段文字出自《劉才邵傳》,《檆溪居士集》亦為劉氏著作。《宋史》將《劉才邵傳》附在《林勛傳》之后,阮元諸人不察,竟加入林勛傳記之中,其后廣東方面部分志書亦沿用此處錯誤,以訛傳訛,因此特別指出。
林勛之卒年已不可考,宋孝宗淳熙二年(1175),張栻知靜江府,兼經略安撫廣南西路,曾在信中向朱熹介紹林勛,他在信中提到“賀州有林君勛《本政書》,想亦須見,漫附一本”,“此外又于其家求得數書”,“此公所至有惠政”[35]。南宋時林勛的著作能得到朱熹、陳亮等名家的大力推崇,與張栻的推介密不可分。細細玩味文中辭意,似乎其時林勛尚在人世。若果真如此,則其時林勛至少已90多歲了。古者七十致仕,那么其后二十多年,林勛極有可能在課孫著述中度過余生。但他的井田理論始終沒有得到推廣,他的政治理想也沒有實現,這是相當遺憾的。《宋史》中為林勛作傳的元代史學家危素在《本政書》序中說:
“當宋高宗之南遷,行經界之法,其勛之書方作也,惜乎未有能薦其人而用之。我世祖皇帝一天下,因勝國之舊以定賦役,其時勛之書猶存也,惜乎未有能獻其書而行之。失此二機,勛之志卒未克信于后世,功名之士亦足以慨然于此乎!”[36]
危素說林勛的政治理想曾有兩次可能實現的歷史機遇,大致準確,但說高宗推行“經界法”時,林勛才著《本政書》則與史實不符。事實是高宗建炎三年(1129)林勛先獻《本政書》,至紹興十二年(1142),兩浙轉運副使李椿年才上書建議土地改革,推行經界法,兩人上書的時間相差13年,但這兩個時間點恰好是影響兩人政治理想成功與否的關鍵因素。
建炎之初,南宋在軍事上屢屢失利,喪師失地,高宗逃亡不暇,林勛于此時上書,雖一時得到認可,但不久可能就忘了。至紹興十二年,宋金和約已成,金人送還韋太后,以表示誠意,而此時主戰的大將岳飛被處死,韓世忠等人被解除兵權,對高宗來說,外在的戰爭威脅暫時消除,且兵權收回,又解除了內部武將專權的威脅,國家暫時安定,因此可以將注意力集中在解決國計民生的經濟問題上,此時李椿年奏請推行經界法,正是最好的時機。此外,經界法的施行,還得到宰相秦檜的大力支持,而林勛雖與秦檜是同年進士,卻不愿阿附于他。林勛之為人與品性,已從紹興十二年不獻典禮一事中可以看出(當然,還有一個事實是,建炎三年林勛上《本政書》時,秦檜還在金國)。紹興三年,三朝元老許翰大力舉薦林勛,但不久許翰去世。許翰與李綱、陳東等人過從甚密,屬于主戰派,因而在思想感情上,林勛應該是傾向于他們的。紹興和議之后,主戰派屢受打擊,因而在朝堂之中,實際上已無人支持林勛。
到南宋末期,朝廷還進行過另一次土地改革。宰相賈似道在宋理宗的支持下,在全國推行“公田法”,即將原來地主私有的土地重新征購為國有土地,然后出租給農民,通過租稅來充實國庫,以應對日漸嚴重的財政危機和連年戰爭造成的浩繁的軍費開支,但改革觸動了地主階層尤其是許多當權派的既得利益,因而進行得并不順利。元滅南宋后,新生政權成為公田法最大的受益者,原來南宋的國有土地直接成為元朝政府的官田,國庫暫時到充實。此時應該不會有人想到改革,或者即使統治者得到林勛的《本政書》,也未必能夠施行。這是危素說的第二個歷史機遇。客觀地看,因為已有賈似道“公田法”給現行統治者帶來的好處,林勛《本政書》里提到的土地改革,在此時已不大可能實現。
總之,林勛一生只在兩廣地方為官,從廣州州學教授到署理清遠縣知縣,進獻《本政書》后,被任命為桂州節度掌書記,在當地嘗試推行他的土地改革方案,又上《比較書》兩卷,之后被任命為昭州知州、廣南東路轉運判官。他雖然權位不高,但清正廉潔,所至有惠政,為時人所稱頌。在學術方面,他學養深厚,勤于著述,在周官學與井田制度理論研究方面有獨到的造詣,在兩宋土地改革的思潮中占有一席之地。可惜由于歷史原因,林勛和他的學術思想被埋沒了近千年,時至今日,我們應該對這個人物予以足夠的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