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雨昕
對外經濟貿易大學法學院,北京 100029
近年來,我國食品安全問題日益頻發,諸如三聚氰胺、地溝油、蘇丹紅等食品安全事件屢遭曝光,消費者食品問題投訴率居高不下。在大量食品安全案件中,懲罰性賠償制度得到了廣泛運用。2009年《食品安全法》第96條第2款,2013年《審理食品藥品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定》第15條,2015年《食品安全法》第148條第2款,為我國食品安全領域中涉及懲罰性賠償制度的直接有關規定,另外,《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49條、《侵權責任法》第47條中亦有提及。
然而在實踐中,懲罰性賠償制度卻大量出現了訴訟案由多、司法適用不一致、類似案件責罰不一等情形,究其原因,是法官在適用過程中對食品安全領域中懲罰性賠償制度應該如何適用仍不明確。最高法于2014年發布的第23號指導案例,即“孫銀山訴南京歐尚超市有限公司江寧店買賣合同糾紛案”,其爭議焦點即在于《食品安全法》中的懲罰性賠償是否應當適用以及如何適用。目前學界研究也集中在“如何適用”這一范圍,如構成要件中“消費者”這一主體如何認定、生產者和經營者的“明知”如何確認、損害結果是否必要、賠償限額與賠償標準等。而要解決這一問題,特別是“損害是否必要”,關鍵在于解釋食品安全領域中懲罰性賠償制度背后的法律機理和適用基礎。
本文希望在探討懲罰性賠償制度在我國食品安全領域中的立法目的和價值的基礎上,分析目前理論界對該制度適用基礎的兩大主流看法,即侵權責任說與全面責任說,界定《食品安全法》第148條“食品安全”與“食品安全標準”,并得出結論。本文主張:我國食品安全領域中的懲罰性賠償制度,應構建以違反“食品安全”為標準的實質性要件,即以食品對人身的潛在損害為準,同時應在民事案件案由中增加特殊的“食品安全責任糾紛”,來改善目前我國在食品安全案件中的懲罰性賠償司法適用不一致,賠償標準混亂的現象。
目前針對食品安全問題造成損害的案件,我國的救濟原則分為足額補償和懲罰性賠償,也就是說,若法官在司法適用時選擇以違約為請求權基礎,則多適用足額補償原則;如果選擇基于侵權,則適用懲罰性賠償原則。在選擇食品安全案件中運用懲罰性賠償的理論基礎之前,首先應當明確懲罰性賠償在促進食品安全發展過程中所發揮的功能。在這一點上,理論界存在如王澤鑒教授“二元論”、高圣平教授“三元論”、王利明教授“補償/賠償說”等觀點,就食品安全案件的特殊之處而言,懲罰性賠償制度在此類案件中主要起到補償、制裁、遏制、激勵四個作用。
就其補償作用而言,“盡管法國、德國及英國、美國法律設計的損害賠償制度彼此不一致,卻遵循同樣的最高指導原則,即損害賠償之最高原則在于賠償被害人所受之損害,俾于賠償之結果,猶如損害事故未曾發生者然”①。食品安全中的懲罰性賠償應當遵從這一“最高指導原則”。由于食品侵權案件中,受害人通常承擔較為嚴格的舉證責任,維權成本高,僅以補償難以涵蓋受害人遭受的所有損失,不能有效地減輕其精神損害和所負擔的相關訴訟費用,懲罰性賠償制度的運用在這一層面上可填補受害人的損失,撫慰其心理創傷。
就其制裁或懲罰作用而言,懲罰性賠償的最終目的是制裁違法者的不良行為,同時用這一“懲罰”來震懾違法者和其他潛在不法行為人。現代大規模生產下食品加工、制作及生產的復雜性大大增強,食品生產者與銷售者同消費者相比,由于生產和交易過程中廣泛存在的信息不對稱,在各個環節都處于絕對優勢地位,這種情況下,生產者和銷售者明知食品不符合食品安全標準而生產或銷售,便形成了濫用其優勢地位。通過懲罰性賠償制度來進行規制和監管,正是對這一濫用加以制裁或懲罰懲罰的表現。
就其威懾作用而言,懲罰性賠償使生產者或銷售者對其不法行為所造成的后果承擔數倍賠償金,令其體會到生產或銷售不符合食品安全標準食品的代價,從而提高其違法成本,倒逼其采取行動進行糾正,防止繼續產生類似人身財產損失;也借此警告潛在違法者,若其仍然選擇相同或類似的不法行為,也將被法律嚴厲制裁,這樣可以為食品生產與銷售建立良好的社會環境,維護社會公共秩序。其與上述制裁功能的區別在于,制裁側重于于事后補救,而威懾則著眼于事前預防。
就其激勵作用而言,食品安全領域中涉及懲罰性賠償的案件不僅與受害人自身權益保障相關,同時由于食品問題的廣泛性和基礎性,它也與社會公共利益的維護密不可分,因此其作用應著眼于社會調整②,即強調這一制度背后所帶來的社會效果。通過給予原告數倍于價款或所受損失的賠償,鼓勵受害人積極參與到訴訟中去,主動維護制度的運行,強迫生產者或消費者遵守法律法規的嚴格規定。換句話說,懲罰性賠償給予了受害人積極維權,訴諸法律尋求賠償動力,強調了法律在食品安全領域中維護秩序和社會公平的作用③。
理論界對《食品安全法》第148條第二款所規定請求懲罰性賠償的原因,即“生產不符合食品安全標準的食品或者經營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標準的食品”通常有兩種觀點,即侵權責任說和全面責任說。侵權責任說認為,受害人只有遭受到“損害結果”時才能對食品生產者與銷售者的這一侵權行為請求懲罰性賠償。全面責任說認為,懲罰性賠償的基礎除了侵權責任,還包括違約責任和締約過失責任等④。接下來本文將就這兩種理解分別進行闡述。
侵權責任說主張以侵權損害賠償請求權為基礎,原因是侵權法是這類案件中懲罰性賠償的上位法基礎,而若適用違約基礎,不僅缺乏原權請求權,同時也不利于缺陷產品召回制度的實施和社會公平正義的維護。
首先,“產品責任”作為《侵權責任法》中的典型章節,代表著從法律關系上來說,在產品責任范圍內的食品安全民事責任從屬于侵權責任,受侵權關系的制約,若這類案件中的懲罰性賠償以侵權為基礎,可以避免法律內部沖突的問題,協調產品責任內部的法律規定。此外,2009年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制工作委員會編制的對2009版《食品安全法》的解讀也明確指出,懲罰性賠償反映了產品責任的侵權責任屬性⑤。
其次,消費者與生產者之間沒有直接合同關系,因此,消費者在沒有因不符合食品安全標準的食品而受到固有利益的損害時,缺乏向生產者主張違約損害賠償的請求權基礎⑥,這也與早期產品責任中“買者當心”這一原則相適應。
第三,在食品安全懲罰性賠償案件中適用違約基礎,不利于缺陷食品召回。根據《食品安全法》第53條,食品生產者和經營者有義務召回不符合食品安全標準的食品,違反這一法定召回義務而引發的侵權責任是結果責任⑦。若認為沒有產生具體損害時,如果生產者所生產的食品不符合標準,則應予以處罰,意味著只要食品召回程序啟動,就會構成食品“不符合食品安全標準”,消費者可因此向生產者提出十倍賠償,這顯然使生產者在缺陷產品召回中處于被動的不利地位,也不利于社會生產水平的進一步提高。
懲罰性賠償起源于英美法系,并在美國獲得了最為廣泛的應用。在美國,根據案件的具體情況,懲罰性賠償責任既可以以合同為基礎,又能夠以侵權為基礎。因此,部分學者也持有該“全面責任”的觀點,其主要理由如下。
首先,按《食品安全法》第148條第2款的語義結構進行解釋,“消費者除要求賠償損失外,還可以向生產者或者經營者要求支付價款十倍或者損失三倍的賠償金;增加賠償的金額不足一千元的,為一千元”,“除……外,還……”這一結構說明,消費者可以在違約性質的補償性賠償金與附加的懲罰性賠償金中進行選擇。因此基于民法意思自治原則,應尊重消費者處置其民事權利的權利,即“將懲罰性賠償請求權作為一項單獨的請求權,無須作為填補性損害賠償請求權的附屬請求權”⑧。
其次,如前所述,侵權責任說使《食品安全法》對懲罰性賠償在制度構造上與《產品質量法》和《侵權責任法》相協調,也就是說,無論生產者和銷售者是否存在主觀上的過錯,都需要產生實際損害結果。但這種方式使購買了不符合食品安全標準但未食用或未受到損害的消費者喪失了主張權利的渠道,與《食品安全法》的立法精神相悖,即前述食品安全領域中懲罰性賠償所提供的懲罰、震懾的功能。另外,侵權責任說中《食品安全法》第148條第二款可能會與《侵權責任法》第47條競合,在這種情況下,參照刑法中的“想象競合犯”理論,應“從一重罪處罰”,《侵權責任法》中要求“造成他人死亡或健康嚴重損害”這一事實情節明顯重于《食品安全法》中僅違反食品安全標準而不誤導消費者,按照體系解釋的要求,《侵權責任法》中“相應的懲罰性賠償”也高于《食品安全法》的“十倍價款的懲罰性賠償”。因此,在一定程度上《食品安全法》第148條第2款將因此而喪失了獨立適用的可能性,而“適用《侵權責任法》第47條的規定”⑨。
第三,應當看到,食品安全領域中的懲罰性賠償責任在其適用上有一定的特殊性,它和足額賠償的補償性民事責任并非“非此即彼”的關系,而是有附隨性質,這表現為生產者、經營者在承擔懲罰性賠償責任時,應當同時滿足一般的責任要件和特殊的構成要件,因此,懲罰性賠償責任的適用基礎應參考其所附隨的補償性賠償責任的性質來確定。此外,就法條內部的邏輯結構而言,《食品安全法》第148條第二款生產、銷售不符合安全標準的食品的規定,是對該條第一款的補充,故而第二款中懲罰性賠償的性質,應受前款補償性賠償責任影響⑩。而第一款中所指的賠償責任可為侵權責任或違約責任、締約過失責任,那么第二款中的懲罰性賠償責任也應不局限于侵權,而可以擴展到合同責任。
其四,若要求以損害結果為要件,會加重受害人的舉證責任。食用不符合安全標準的食品雖然一般會造成身體損害,但普通人不一定能馬上感受到損害的發生。除了嚴重的食品安全事故,因食品引起的輕微身體不適一般不能立即、清楚地顯示,消費者也不會長時間保持這種不適。若要求對這類案件中的損害后果舉證,甚至對因果關系舉證,這顯然會提高食品訴訟的難度,無法突出公平公正。
如前文所述,目前已基本達成共識的是,食品安全領域中懲罰性賠償的適用需要以侵權為基礎,爭議點在于是以單純的侵權基礎抑或是“合同+侵權”的請求權模式,即“合同”這一基礎是否必要。若可以僅違反食品安全標準即請求懲罰性賠償,則會在實踐中出現大量“知假買假”現象,也會打擊生產者的積極性。針對這一點,《食品安全法》第148條第二款但書試圖彌補這一缺陷,即“不符合食品安全標準”并不一定“影響食品安全”,與是否誤導消費者也無直接關系,但其中對“食品安全”、“食品安全標準”、“誤導”等概念的界限尚不明晰,造成司法實踐中適用標準難以統一。基于以上分析,在食品安全領域中適用懲罰性賠償時,有必要跳出傳統“合同/侵權”基礎的觀點,不完全依賴“食品安全標準”與“食品安全”的界定,建立以“食品安全”為基礎的實質性要件。
2009年《食品安全法》第20條和2015年《食品安全法》對“食品安全標準”的規定相同,即食品安全標準為強制執行標準,涵蓋食品成分、食品添加劑、營養成分、衛生要求、質量要求、食品質量檢驗方法等。2009年《食品安全法》第99條第2款和2015年《食品安全法》對“食品安全”含義的表述也類似,即“食品安全指食品無毒、無害,符合應當有的營養要求,對人體健康不造成任何急性、亞急性或者慢性危害”。
因此,可以看出《食品安全法》中所規定的“食品安全”和“食品安全標準”的范圍并不重合,前者指有毒、有害等有實質性危害的情況,后者則包括食品生產的全過程,是國家制定的用于強制執行的工具,強調這一實施工具的客觀性。此時,第148條所指“違反食品安全標準”,屬于前者所稱“無毒、無害”的“食品安全”標準,抑或是后者所稱覆蓋生產全過程的“食品安全標準”的全部情形,立法者并未給出明確答復,給法官自由裁量留下了空間若完全適用后者所稱的“食品安全標準”,則在實踐中可能出現如下兩種情況?。其一,如果某領域不存在食品安全標準,那么不論涉案食品的造成的不良影響和消費者受損的程度,只要在既有的食品安全標準中沒有關于這一領域的規定,生產者或經營者的行為就不能構成“不符合食品安全標準”,法院應駁回消費者的訴訟請求,食品安全法的立法目的和功能,即對消費者的安撫和救濟將隨之落空。其二,若某領域有食品安全標準但不合理或滯后,也會導致司法混亂。例如,2012年前國家食品標簽標準是2005年生效的《預包裝食品標簽通則GB7718-2004》,但其未被命名為“食品安全標準”,且有些內容確與“食品安全”無關,對于其是否為《食品安全法》所指“食品安全標準”,能否適用于這一領域,各地法院立場和觀點不同,形成了司法實踐中的巨大差異。
此外,《食品安全法》第148條第二款但書說明“不符合食品安全標準”不能完全囊括“影響食品安全”,這一沖突集中表現在食品標簽中,大致可分兩種類型?。其一,僅有標簽強制標注內容不規范,如錯誤的標準號等。該類瑕疵對消費者進行消費選擇的判斷影響較小,且技術性強,普通消費者難以發現。其二,標簽虛假宣傳,此類瑕疵反映了生產者故意使用標簽誤導消費者,如在非保健食品標簽上注明保健功效,脂肪、蛋白質標注含量與檢測結果不一致等,對消費者影響較大。
在“不符合食品安全標準”卻不“影響食品安全”時,適用十倍賠償有過重之嫌,而這種情形又常見于食品的標簽、說明書中。因此,不能一味將違反食品安全標準中的某一規定視為應采用懲罰性賠償,而應將“不符合食品安全標準”用“食品安全”這一實質性要件替代。
食品安全標準貫穿于食品生產與銷售的全過程,范圍廣泛,將單純違反食品安全標準作為《食品安全法》中適用懲罰性賠償的要件,并不能在實踐中將之限定于懲罰性賠償規制的范圍,而若純以人身或財產損害為后果又會導致食品安全案件中懲罰性賠償適用范圍過于狹窄?。此外,食品安全標準的制定和整合是一個具有高度復雜性且仍然處在不斷完善中的體系,若一味遵從固定的食品安全標準,將違背法律適用的穩定性。進一步講,即使我國目前的食品安全標準已經趨于完善,但由于其漸進性和發展性,仍需隨食品生產水平的提高而不斷發展。將“不符合食品安全標準”作為一般懲罰性賠償要素,并以造成實際損害的侵權基礎為補充,會導致懲罰性賠償的正當性基礎無法跟上食品安全標準的發展和變化。
因此,應直接將違反“食品安全”,即食品存在對人身的潛在損害作為適用懲罰性賠償的要件。法官在司法實務中,對“存在食品安全問題”的判斷仍可按照食品安全標準,但只能作為輔助工具,而非主要參照物。在參考前法官應先自由判斷涉案食品有可能產生食品安全問題,使審判所參照的食品安全標準內容能被自然地限制在食品安全案件中懲罰性賠償所要規制的范圍內。
值得注意的是,如《食品安全法》第148條第二款但書所希望明確的一樣,即使食品符合食品安全標準,也同樣可能損害人身健康。因此,將《食品安全法》懲罰性賠償的一般性構成要件調整為以“食品安全”為核心的實質性構成要件,能更好地實現食品安全領域中懲罰性賠償的立法目的。
通過梳理我國食品安全領域中懲罰性賠償的立法取向和價值,本文闡述了當前學界對該領域懲罰性賠償制度適用基礎的兩種主要觀點及其原因。侵權責任說主張對食品安全案件受害人所受損害更直接的賠償,而全面責任說則要求在食品安全案件中對消費者范圍更廣泛的補償。在司法實踐中,由于“食品安全”和“食品安全標準”兩個衡量標準的差異,懲罰性賠償制度的適用出現了較大程度的混亂,存在案由不一、賠償標準不一等現象。因此,要規范食品安全案件中對于懲罰性賠償的適用,應采用以“食品安全”為實質性要件的適用基礎,從而引導消費者甚至是打假者關注食品真正意義上的實質安全,而非著力尋找標簽等無關緊要的表面瑕疵,真正通過消費者的積極維權和社會監督來提高食品的整體安全度,推動我國食品產業持續健康發展。
[ 注 釋 ]
①陳承堂.論“損失”在懲罰性賠償責任構成中的地位[J].法學,2014(9):141.
②金福海.論懲罰性賠償責任的性質[J].法學論壇,2004(3).
③高尚.我國<食品安全法>中的懲罰性賠償制度及其司法實效問題研究[J].行政與法,2013(10):76.
④王利明,周友軍,高圣平.中國侵權責任法教程[M].人民法院出版社,2010:543.
⑤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制工作委員會行政法室編著,信春鷹,主編.中華人民共和國食品安全法解讀[M].中國法制出版社,2009:271.
⑥艾爾肯,張榆.論<食品安全法>中的懲罰性賠償制度——兼評<食品安全法>第96條[J].遼寧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34(5):23.
⑦王吉林.我國食品安全法中的懲罰性賠償之解讀[J].天津法學,2010(1):43.
⑧高圣平.食品安全懲罰性賠償制度的立法宗旨與規則設計[J].法學家,2013(6):55.
⑨周江洪.懲罰性賠償責任的競合及其適用——<侵權責任法>第47條與<食品安全法>第96條第2款之適用關系[J].法學,2010(4):108.
⑩姚輝,劉艷陽.論食品安全責任中的懲罰性賠償[J].河南財經政法大學學報,2013(1):53.
?曹俊金,阮贊林.<食品安全法>中懲罰性賠償條款適用的實證分析[J].天津法學,2015(2):53.
?陳瀾鑫.<食品安全法>懲罰性賠償適用的限制——從第148條第2款但書出發[J].研究生法學,31(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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