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儲
天津工業大學法學院,天津 300387
社會輿論關注司法個案,彰顯了信息時代每一個公民享有的知情權,可以使司法審判更加公開透明。對于訴訟當事人而言,司法判決結果關乎個人合法的切身利益;對于普通群眾而言,他們根據所獲知的信息對司法裁判結果進行預設,對于自身處于相同情形時能否受到公正性對待進行預判。因此保障輿論監督司法審判的過程及結果,與每一名公民都息息相關。
輿論監督司法需要以知情權為前提和基礎。日本的知情權主要從《日本國憲法》第21條第1項關于表現自由的規定中演繹推導出來的。該項規定保障集會、結社、言論、出版及其他一切表現自由。法律界認為“其他一切表現自由”包括了公眾利用新聞傳媒知悉相關信息的權利,即知情權是包含于一切表達自由當中的權利,在整部憲法的權利體系中也具有一定的優越地位。
輿論監督司法是“表達自由”的體現。日本學術界通常認為,表現自由所保障的是做出表達的一方和相對方的雙方的權利。其一,日本最高法院確立了輿論監督司法屬于“表達自由”的對象。1969年日本的“博多車站”事件,日本最高法院在該事件的決定中指出,“表達思想的自由、報道事實的自由是與傳統的表現自由相并列的,報道事實的自由也應該得到保障。所以以報道為目的采訪自由也要給予充分的尊重。”[1]其二,日本憲法間接的把輿論監督司法納入“表達自由”的對象。雖然日本憲法第21條沒有直接規定輿論監督的自由,但是通過“表達自由”來加以保護。右崎正博教授認為日本憲法規定的“表現自由”,不僅僅是公眾的思想、意見等表現行為,還包括公眾思想、意見流通過程。從整體來考察輿論監的流通過程,即新聞媒體作為發送人發送的思想和意見等各種信息不會被扭曲、順利傳達給社會大眾,這也是需要保證的整個自由的過程。表現的自由不僅是在發表和傳播階段的自由,更意味著在思想形成的整個過程都應該是自由的。輿論監督司法,也應該從初始階段的報道采訪自由到公眾對某一案件的反響均屬于表現自由的保障范圍。
日本輿論監督司法通過請愿制度來表達。日本1947年頒布《請愿法》,日本民眾對案件有想法或意見,可以采用書面形式,載明請愿者的姓名和住址,向有管轄請愿事項權的官方公署提出。[2]《請愿法》導致日本的司法機關在審判過程中有時會收到要求嚴懲或減刑的請愿書,這是法律賦予民眾的自由,而不能被禁止。日本憲法第16條規定了國民擁有請愿權:“任何人對損害的救濟,公務員的罷免,法律、命令以及規章的制定、廢止、修訂以及其他事項,都擁有和平請愿的權利,且任何人不因請愿而受到差別待遇?!比毡緩拿髦螒椃〞r代開始就已經基本確立了近代型的請愿制度,現行憲法下又在其基礎上得到新的發展和演變。也就是說,日本輿論監督司法途徑主要通過請愿制度來表達。
請愿制度一方面一定程度上傳遞民意、吸納民智,增進了司法與民眾的互動,使司法裁判更趨于合理性;另一方面,防止權力的專斷與腐敗,避免矛盾的激化以影響社會秩序的穩定。溝通司法與民意需要司法機關以法治為前提,通過民主、法定的程序,使民意進入司法。請愿權被日本法律明文規定,往往是社會公眾意見與期望的表達,在收受民眾的請愿書的過程中充分吸納民意,在依法裁判的同時充分考慮裁判的社會效果。法官從而做出合法、合理和合情的裁判,有助于完善審判過程中的不足。同時,司法審判在實踐中容易受到立法機關、行政機關以及其他權力享有者的過分關注,如此各種權力混淆在一起,妨害司法機關獨立審判的原則。美國學者杰斐遜曾說:“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和政府,都存在人性弱點的痕跡及腐敗因素……如果政府能夠將權力委托給人民,這種腐敗才會蛻化。因此,人民才是唯一可靠的委托人。”[3]人民的意愿通過以請愿書進行集中表達,使司法權同其他國家權力相分離,以保持司法機關的獨立性。
日本法律賦予了法院對媒介頒布禁止令的權限。其一,日本法庭對記者的采訪有諸多限制。日本《民事訴訟規則》、《刑事訴訟規則》都規定了在法院內照相攝影,必須經由法院許可;也不允許電視轉播或錄影,以及用錄音機錄音,只有在法庭的許可下,可以用筆記的方式進行采訪;各新聞媒體應該商量派出代表開展攝影、攝像等采訪工作。有限度的拍照與記錄的權利同時受到公共利益的限制,即不得影響訴訟關系人接受公正裁判、隱私權不受侵犯,不得干擾法庭秩序的正常運行。以保障法官有一個不受干擾的外部環境,保持冷靜思維,在審理過程中能有理性的思考和判斷,公平公正地行使審判權。
其二,日本刑事訴訟法在規定了審判結束后任何人都可查閱訴訟記錄,同時也規定了例外的情況。訴訟記錄的保存本身對法院、檢察院的事務產生了障礙不得閱覽;訴訟記錄屬于禁止公開的案件,或不適合一般閱覽而被指定禁止閱覽的案件除訴訟關系人外不得閱覽。1987年,《行政確定訴訟記錄法》明確規范了訴訟記錄保存與閱覽的原則,同時規定除訴訟關系人有正當理由外,若所保管的記錄有關禁止公開辯論的事件,或是訴訟時間雖然已過三年,但閱覽“有可能妨礙公共秩序或善良風俗的”、“有可能顯著妨礙犯人更生的”、“有可能顯著危害關系人名譽或者生活平穩的”,禁止閱覽。如此一來,刑事被告以及其他訴訟關系人的隱私得到了相應的保護,媒體為采訪而閱覽訴訟記錄的行為便受到了相當大程度的限制。[4]
媒體基于公共性與公益性,應該有限度的進行采訪和報道。日本律師聯合會于1987年通過了《關于人權與報道宣言》,要求新聞媒介應保護人權。該宣言指出媒體應根據公共性與公益性程度,不進行過度采訪,充分考慮被報道者的名譽、隱私權,實現匿名報道。在最大限度保障新聞自由和知情權的前提下,在犯罪報道中不輕易依賴搜查當局提供的信息,對是否需要報道應慎重判斷,作出客觀公正的報道。在該宣言指出:“如果目前這種令人憂慮的狀態持續下去,傳媒就會失去國民信賴,進而給權力機構介入新聞及進行法律限制造成口實?!?/p>
在調整保障媒體表達的自由和保護名譽權之間的協調關系上,媒體只能基于公共利益目的的報道,才能免責。日本《刑法》第230條第二款提出了在名譽侵權中,媒體只有能證明該報道行為與公共利益有關且完全出于公共利益的目的,并能夠證明報道的事實的真實性,法庭才能準許其免責。但是由于媒體報道新聞性與時效性的特征,過度追求媒體報道的新聞真實性并不利于保護媒體的表達自由,日本最高法院最后提出了“相當性理論”來解決這一問題。“如果行為人不能證明公開的事實是真實的,行為人誤以為是真實的,而行為人能證明自己有相當的理由誤認為公開的事實就是真實的,那么,就不存在故意和過失的問題,名譽權侵權就不成立”,這就在保護公民的名譽權和新聞媒體的工作特性中找到了一個平衡點。如刑事案件的報道中,只要媒體公正地報道了法庭的判決,通常就可以得到免責的支持。日本媒體一般以警方正式公布的調查結果或是對偵查人員的非正式采訪為依據,通過采訪當事人及其親友和同事作深入調查,并加入新聞記者自己的思考。在報道時,說明官方信息發布者的名字和職務,并表達犯罪嫌疑人或者辯護律師的意見,以示不偏不倚的立場和態度。[5]
在處理媒體與隱私權侵權的訴訟中,法院也會根據報道是否存在違法行為,受害者是否明示同意,犯罪嫌疑人的隱私報道是否與公共利益有關,被報道者是否是身居要職的公眾人物等要素進行考慮,判斷是否有可能支持媒體免責。在長期實踐中媒介隱私報道已形成基本一致的原則:第一,著力準確報道與嫌疑、懷疑及社會關心的事實有關的內容,省略相關性較小的事件;第二,關于一般人前科,無論是否使用真名都不披露。但是,如果與嫌疑、懷疑有密切關系而需要報道,作例外處理;第三,對于公共性人物及有影響人物,其前科如需作為背景資料報道,可以披露:第四,對于嫌疑者、被告的前科及逮捕經歷,不作背景介紹;第五,傳染病、艾滋病患者的報道原則匿名:第六,對于死者報道也適用上述原則。[6]
在平衡保護表達自由和防止權利濫用的關系上,日本形成了嚴格區分報道和評論以及“實體不批評,程序可批評”兩項具體制度。即報道是滿足對公民基本知情權的滿足,但對于案件無限制地自由評論,摻雜媒體主觀想法,違反其職業道德也錯誤地引導了輿論;僅就程序問題批評審理中的案件對于結果的宣判影響不大,反而會促進法學的進步,但對案件的事實及量刑等實體問題進行批評就有可能干擾到法官的判斷。
日本在行業自律的探索上,規范了新聞報道的機構與方式。如成立“關于廣播與人權等權利的機構委員會”、“開放的報紙委員會、“報道與人權委員會”等審查機構,制定“日本民間廣播電視聯盟報道指針”和新“報紙倫理綱領”“新聞人良心宣言”等規定。這些舉措強調尊重人權,保護個人隱私,提醒新聞媒體要注意品格和良識?!冻招侣劇仿氏葘嵤﹫蟮纼热輰徸h會制度,其他報社也逐步自主地建立起管理制度,監督報道內容中可能存在的各類問題。20世紀80年代后,日本各大報社都提出對犯罪者使用敬稱和匿名報道方針,即媒體在進行犯罪報道時對逮捕者和被告人原則上使用“嫌疑者”,或在姓名后接續“職位”、“被告”等稱呼。[7]進入21世紀后,日本主要報社基本上都成立了社內監督委員會,聘請律師、教授、作家等社會人士擔任監督委員會委員,監督和批評本社的報道和評論。另外,日本新聞工會已經成立記者培訓中心每年兩次分批對在職記者進行短期的集中培訓,以規范新聞報道。
犯罪新聞報道講究時效性、新穎性,這也是新聞媒介在輿論監督中的局限性,與基本人權保護往往產生沖突。值得注意的是,犯罪報道中的犯罪嫌疑人、被告、罪犯屬于特殊群體,其行為又與社會利益息息相關,在受到群眾廣泛關注的同時其基本人格權也很容易受到侵害。
目前,我國還未出臺輿論監督法,更沒有一套完整的輿論監督法律法規體系。以人格權保護為例,現行關于輿論監督人權保護的法律規定適用于民法中對具體人格權的保護和責任的認定。但是,將新聞侵權案件歸入普通侵權案件的做法是有失妥當的,忽略了犯罪嫌疑人主體的特殊性,也沒有正視媒體行業行使輿論監督權的自由與限度。日本媒介法對人權的保護對我們有很大的借鑒意義。
控制新聞媒體進入司法活動的時間,以尊重雙方當事人及相關人隱私權的保護。尤其是處于偵查期間以及法院正在審理的案件,對不應公開的涉案信息,做到不報道或者采取模糊處理的方式予以報道。如犯罪人的前科、家庭背景、個人經濟狀況等與案件無關的當事人經歷不應披露。報道的過程中,媒體對案件的判決結果不做無端的推測或預判,對以免對司法活動產生干擾。
新聞媒體之間應該達成共識,對于重大案件可以采取只派一家媒體作為代表進行采訪。負責案件報道的媒體人員應當具備一定的法律知識,嚴格遵循有關規范,依法定的程序和條件查閱案卷。法院對此可以主動公開涉案信息,尤其是對社會影響大、公眾關注度高的案件,司法機關更要主動向社會公開和回應。除了完善并公開判決書、網絡直播庭審過程以外,還可以建立健全完善的新聞發布會制度。在報道司法機關提供的官方信息和意見的同時,媒體也應當采訪當事人及其案件相關人員,代表犯罪嫌疑人盡量傳達其意見也是有一定必要的。在充分獲取全面而可公開的報道真實資源后,以盡量中立的而非個人感情主觀的評價取舍材料如實地進行報道,為社會公眾轉達案件背景、案件進展情況、訴訟各方的觀點等客觀事實。做到既尊重客觀事實又維護司法權威。
對于新聞媒體來說,除了具有社會輿論監督的權利以外,還應該履行維護社會公平正義、推進司法公正建設的義務與責任。從事法制報道的新聞媒體從業者應當以對民眾、對社會負責任的態度,加強自我約束,在監督司法的過程中把握好時機和分寸,避免新聞誤導給審判工作帶來巨大的負面影響。
最直接有效的方式就是建立新聞媒體行業的資格準入制度,提高職業準入門檻。尤其是法制報道的媒體從業人員,要求其只有通過準入考試取得了相關資格,經過必要的培訓以后才能從事案件報道的相關工作。加強統一的管理,同時配套相應的懲罰措施,媒體從業者一旦有違反法律法規或其他不能勝任新聞報道工作的情況,即取消其職業資格。
對于媒體從業者自身而言,需要加強自身職業道德和法律素養的培養。大多數媒體在報道時并未在法律規定的前提下去了解案件,側重于感性描述而導致媒體為民眾傳遞了錯誤的輿論導向。媒體可以通過主動學習系統的法律知識,明確合理行使權利的意識,正確行使監督權,以起到良好的中間作用。引導全社會在面對問題時運用法律思維方式去思考,深刻認識法院審理案件的思路,使社會輿論能夠產生共鳴,以提升司法公信力,樹立高度的司法自信。
各家媒體也可以建立起自主審查的制度,新聞協會可以對此起到一定的推動的作用。行業協會除了組織建立起相應的行業行為規范以外,也應當督促媒體單位內部規制和行業間的平行監督交叉進行。審查內容涉及司法的報道內容的準確程度、是否存在新聞侵權的可能性、是否有煽動輿論的傾向等。這一過程就需要充分發揮出傳媒領域法律人才的主觀能動性,以提高新聞從業人員進行犯罪報道的整體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