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莉娜

作曲家金復載為電影、電視劇、話劇、昆曲、京劇、越劇、音樂劇等都寫過音樂,沒想到,77歲高齡了還會有一部歌劇問世。然而比起躊躇滿志,他忐忑更多:“歌劇太難了,它是音樂皇冠上的明珠,是音樂戲劇里最難的一門藝術,這又是我第一次寫歌劇,做起來真不是那么瀟灑。”
好歌劇要讓觀眾既看得懂又聽得懂
幾乎所有民族都有自己的神話,它是一個民族遠古的夢、文化的根,更是歷史的折射和影子。上海歌劇院正在排演的原創歌劇《天地神農》,便以中華創世神話人物——神農為藍本,講述了他興農耕、嘗百草,為解百草藥性與毒性,主動解除神力,以身試藥的壯舉。在金復載看來,“神農”這個題材真的很適合做成歌劇:一方面,西方歌劇里,神話占了很大比重(比如古希臘神話),神話的想象力是無限的,連帶著,音樂發揮的可能性也是無限的;另一方面,歌劇往往偏愛悲劇,神農以身試藥,以悲劇結尾,這種犧牲精神同樣適合歌劇來頌揚。
然而,雖然題材很契合歌劇,在創作的過程中卻并不簡單。和其他藝術門類不一樣,歌劇是以音樂來承載戲劇結構的,如何保證音樂本身的戲劇性,是金復載最大的考慮。“比方說塑造人物,劇本里有神農、聽訞、伯強等角色,不是寫一段好聽的旋律就行了,這些人有各式各樣的性格,英雄的、活潑的、猥瑣的……我要用音樂去塑造他們的性格。”除了塑造人物,他還要用音樂來描寫人物之間的交流和沖突、用音樂來營造整部劇的氛圍,這一點很重要,就像寫現代戲或農村戲,它的音樂氛圍和神話肯定是不一樣的。這些任務完成后,他還要把所有音樂統一在兩個多小時的戲劇里。于是,有了強弱對比、快慢高低,有了宣敘調和詠嘆調,有了獨唱、重唱、合唱。
把金復載難住的是宣敘調。宣敘調一般分兩種,一種是介于朗誦和歌唱之間的帶有一定音量的道白,旋律性不強,多在人物對話時使用;另一種是音樂性較強的朗誦,多用于人物的獨白。詠嘆調則是富于抒情性和戲劇性的大型唱段。在他看來,寫宣敘調甚至比詠嘆調還難,“詠嘆調的音樂結構很完整,旋律可以寫得很漂亮很好聽,但宣敘調要和中文的發聲結合起來,和音樂的關系也必須很默契。別人開玩笑說,你們寫宣敘調好像不在說人話,我們要解決這個問題,語言同樣有快慢高低的節奏,要符合人物的個性和交流。”最終,金復載以管弦樂來寫歌劇,基本沒用民樂器,不過,還是用到了一些中國元素。比如,神農采谷種、找草藥,合唱里有民歌元素,其他段落里還有跳大神、巫術的影子,以及湖南的音樂風格。在他的精雕細琢下,歌劇《天地神農》得到了專家和觀眾的認可和喜愛,這其中,雄渾而古樸的音樂起到了靈魂的作用。
對此,金復載一方面感到欣慰——因為這是一次歌劇與中國文化的完美結合,它的成功反映出了中國觀眾對歌劇這一藝術形式的接受度很高;另一方面卻又感到略有缺憾——因為在這次創作的過程中,暴露出了我國的音樂教育領域中對專業的細分還有不足,“歌劇創作不同于音樂劇創作更不同于普通的音樂創作,不是抓個作曲家就能寫歌劇的呀”。作為上海音樂學院音樂劇系(現改名為音樂戲劇系)的創始人,金復載似乎對歌劇的專業教育也有了更多想法。
動畫配樂,該學學迪士尼
雖然寫歌劇是金復載的“初體驗”,但其實在影視劇配樂上,金老師可是“老法師”了。金復載曾為百余部美術片、科教片、故事片及電視劇作曲。他的配樂作品中,電影《清涼寺的鐘聲》《風雨故園》《紅河谷》分獲1992年、1997年中國電影“金雞獎”最佳音樂獎,動畫電影《山水情》獲首屆全國影視動畫音樂獎等,由他參與創作的美術片《三個和尚》《哪吒鬧海》《金猴降妖》等都有廣泛影響。
但近幾年,雖然也產生過幾部大熱的動畫片,卻甚少出現經典的配樂。究其原因,金復載認為,現在一些大的動畫片對于音樂的重視程度不夠,制度方針不同于過往。據他回憶,在過去的流程中,音樂占據很重要的地位,剛剛有了劇本,導演就讓作曲家們先寫音樂了,而畫面則是根據音樂畫的。“一般我創作時,是先有作曲后有動畫的。比如根據分鏡頭劇本,我能大致估算出某個畫面中,某個人物進行某個動作大概需要多少時間,從而確定音樂中的節奏。此外,導演往往也會給我定下大致的風格框架,比如《三個和尚》的音樂需要中國風、幽默、明快、形象。”當動畫制作完成以后,導演還會根據音樂對音畫再進行一些剪輯調整使之吻合。“這樣配合下來,音畫怎么會不默契呢?迪士尼、宮崎駿一定也是這么干的,畫面與音樂才能高度融合,才能把美術片音樂提高到一個高度。但現在國內很多動畫片都是先有畫再配樂,配樂配樂,就真成了配角。”更有甚者,以前為動畫片配樂時,大多是通過磁帶等工具現場錄音的,工序比較復雜。現在通過電腦就能配樂了,有些樂團就不再根據畫面直接錄音了。“其實對著畫面錄音,能夠更深入地了解作品的感情與起伏變化,這種方式不應該隨著時代發展而淘汰。”
而除了技術原因外,恐怕還有一個觀念原因。原因,可能也是在國內“動畫片”還是大多數人心里的“小兒科”,“通俗+幼稚”的定位也讓很多作曲家并不熱衷于這個領域。對此,金復載認為,為孩子寫動畫片的音樂當然必須要通俗,不能像給大人寫的旋律那般過于起伏跌宕。“我剛到美影廠工作時寫的第一部電影音樂就過于復雜了,導致小朋友不會演唱。而在寫《小號手》這第二部作品時,我讓自己筆下的音樂節奏簡單明快、音區不那么廣。當我被分配到美影廠工作時,一度也覺得給美術片作曲太‘小兒科。但我很快就扭轉了看法,那個時候大多數動畫片的時間并不長,大約在10-40分鐘。相比為動輒120分鐘的故事片配樂,我可以在一年里為很多部風格迥異的動畫片配樂,對自己的鍛煉是巨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