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耀文 沈江平
〔摘要〕 正義作為一種價值,本質上生成于特定時空下現實的人的實踐活動。不同于唯心主義形而上學地分裂時間和空間,片面抽象地談論正義,歷史唯物主義堅持時間性和空間性相統一的時空正義觀,因而是關于正義的科學方法論。在歷史唯物主義時空正義觀視野下,時空正義包括時間正義和空間正義兩個維度。時間正義是指在不同歷史時期的社會空間內,其內容和性質是各不相同的,我們須以歷史的辯證眼光看待不同社會形態內的正義內容與性質。空間正義是指在特定的歷史時期內,正義在相對的社會空間中具有短期穩定性,并對它所在的社會空間具有范導價值。時間正義不是時間主義正義,空間正義也不是空間主義正義,理解歷史唯物主義的正義觀念,必須堅持時間性和空間性相統一的辯證時空觀。
〔關鍵詞〕 歷史唯物主義,時空正義,時間正義,空間正義
〔中圖分類號〕B03?? ?〔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4-4175(2019)06-0028-08
當前,正義問題正成為國內學界研究的新寵,不僅倫理學、政治哲學,而且社會學、城市規劃學等學科也掀起了正義研究的熱潮。究其原因,從國際環境來看,這是國內學界受到國外空間正義研究的影響和當下在全球范圍內對正義需求反思共同作用的結果。從國內因素來看,隨著我國社會的不斷發展和國內社會主要矛盾的轉化,人們基于美好生活需要對正義的要求也越來越高,因此研究正義問題是新時代我國社會主要矛盾轉化的內在要求。整體來說,這些研究不僅繁榮了政治哲學研究,帶動了相關學科的協同發展,而且也確實產生了很多有現實價值的研究成果。在這些研究當中,也明顯存在著不容忽視的根本性問題:學界存在著把時間性和空間性相分離甚至以“唯時間主義”和“唯空間主義”的時空二元對立的片面性研究傾向。事實上,歷史唯物主義時空正義內在地包含著時間正義和空間正義兩個不可分離的維度。鑒于此,我們認為,有必要對時間正義和空間正義的概念內涵、各自的價值功能和方法論運用作出澄清,并在此基礎上準確把握歷史唯物主義的辯證時空正義觀。本文試圖從歷史唯物主義時空觀出發,以馬克思恩格斯正義思想的文本為依據,對歷史唯物主義時空正義的兩個維度作出界定和區分,并詳細闡述歷史唯物主義時空正義的理論內蘊,最終申明研究正義問題“必須堅持歷史唯物主義時間性和空間性相統一的辯證正義觀”的理論觀點。
一、時間正義:歷史的正義與正義的歷史
馬克思主義論著中雖然沒有成型的正義專門文本,但是存在著不少成熟的歷史唯物主義正義觀的論述。歷史唯物主義正義論是時空正義論、實踐正義論、辯證正義論的有機統一。以“正義的原則(理念)”解讀時間(歷史),還是以時間(歷史)解讀正義原則(理念),這是兩種截然相反的正義觀。與歷史唯心主義不同,歷史唯物論的歷史主義方法論反對脫離時間抽象地談論正義,反對把正義普遍化和絕對化,反對否定正義的階段性、生成性和發展性。歷史唯物主義正義論內在地包含著時間正義(歷史正義)和空間正義兩個基本維度。時間正義是指在不同歷史時期的社會空間內,其內容和性質是各不相同的,我們須以歷史的辯證眼光看待不同社會形態內的正義內容與性質。理解歷史正義,須從歷史的正義和正義的歷史兩個基本方面著手。
(一)歷史的正義:正義的階段性、生成性和發展性
從歷史唯物主義正義論看來,沒有超歷史、超階級的永恒正義的原則,也沒有一成不變的正義的實體。列寧曾指出:“在分析任何一個社會問題時,馬克思主義理論的絕對要求,就是要把問題提到一定的歷史范圍之內?!?〔1 〕375正義問題也不例外。在歷史唯物主義看來,正義本質上是一種歷史性價值,歸根結底是由一定歷史時期的社會生產關系決定的。它的產生既有現實的物質實踐因素,也受制于客觀規律。與目的論的正義論和線性決定論的正義論不同,歷史唯物主義正義論正是一種基于現實的人的歷史實踐的正義進步論,這種進步論源于對現實社會發展規律的研判和社會現實的人文價值關懷。在馬克思之前,理性主義的集大成者黑格爾也講正義的歷史與歷史的正義,但是正義在他那里只是超歷史、無前提的普遍主義(絕對主義)的抽象正義理念,正義的歷史是正義理念的自我展現和自我發展史。與黑格爾普遍主義的歷史主義不同,馬克思恩格斯所言的歷史唯物主義方法一刻也離不開現實前提。如他們所說:“它從現實的前提出發,它一刻也不離開這種前提。它的前提是人,但不是處在某種虛幻的離群索居和固定不變狀態中的人,而是處在現實的、可以通過經驗觀察到的、在一定條件下進行的發展過程中的人。” 〔2 〕153馬克思恩格斯的這段論述啟發我們,理解正義不僅要從現實性角度理解正義的前提和基礎,還要從歷史性、過程性角度理解正義的生成性與發展性。既不能像經驗論者把正義作為“僵死的事實的匯集”,也不能像唯心論者把正義的實踐視作“想象的主體的想象活動”。正義作為一個歷史性范疇,它與社會歷史一樣遵循歷史辯證法的基本原理。
一定時間階段的正義不可能永久性地空間化。正義本身是時代的產物,拒斥正義的時間邏輯和歷史性研究,會被視為超歷史的永恒正義原則。人們習慣于結合自己所處時代和社會空間來解釋正義的內容和性質,但是又把這種特定時空下的正義運用到一切歷史,并強調它的永恒性和普遍性。馬克思恩格斯歷史唯物主義的實踐觀,揭開了黑格爾抽象歷史主義的普遍主義面紗,把正義放進具體的歷史情景,從而找到了正義的存在論基礎,為實踐正義論打開了歷史唯物主義的大門。在馬克思之前,包括黑格爾在內的唯心主義思想家習慣于從抽象的人性、理性和原則解讀正義,歷史唯物主義的正義論則認為正義的觀念生成于現實的人的物質實踐活動。在歷史唯物主義看來,歷史就是一部人類社會生活的實踐史,“全部社會生活在本質上是實踐的。凡是把理論引向神秘主義的神秘東西,都能在人的實踐中以及對這個實踐的理解中得到合理的解決” 〔2 〕135-136。馬克思反對把范疇觀念作永恒性和神秘性的理解,相反他認為范疇和觀念必須放入歷史的維度中來把握。如他在《致帕維爾·瓦西里耶維奇·安年科夫的書信》中所說:“蒲魯東先生更不了解……范疇也和它們所表現的關系一樣不是永恒的。它們是歷史的和暫時的產物。” 〔3 〕415在馬克思看來,蒲魯東主義者所說的歷史“是在想象的云霧中發生并高高超越于時間和空間的” 〔3 〕410。他們(蒲魯東主義者)從黑格爾式的永恒理性出發而非從勞動實踐出發的方法論錯誤,注定了他們看不到正義的歷史的暫時性質,也不會懂得正義的現實起源和歷史性發展。馬克思認為:“勞動是活的、造形的火;是物的易逝性,物的暫時性,這種易逝性和暫時性表現為這些物通過活的時間而被賦予形式?!?〔4 〕73
(二)正義的歷史:正義在不同社會形態中的階段性價值實現
正義是現實的人在社會實踐的時空序列中建構的,因此應該將其作為過程性概念來理解。在正義的形而上學者看來,正義是一種由某個人或某種神秘力量永遠確定了的“永恒不變的東西”,所以他們一開口就是“永恒的正義”和“不變的真理”。他們用非歷史的抽象方式理解正義,把研究正義像研究自然一樣,追求單一而永恒的屬性。他們主張要對正義作實證研究,通過正義的概念去推演出一些范疇體系,然后一勞永逸地對外宣稱他們發現了最高的萬古不變的正義的絕對真理。不同于形而上學的歷史主義,唯物史觀視野下的歷史主義主張對一定時代、一定階級的社會制度和生產方式,要辯證地看待其歷史正當性。正義的歷史同人類的歷史一樣,其歷史性生成和超越性發展與人類社會發展是同一過程,因此也遵守歷史唯物主義辯證法和客觀發展規律。在《資本論》第二版中,馬克思曾指出:“辯證法在對現存事物的肯定的理解中同時包含對現存事物的否定的理解,即對現存事物的必然滅亡的理解;辯證法對每一種既成的形式都是從不斷的運動中,因而也是從它的暫時性方面去理解?!?〔5 〕94馬克思這段關于唯物辯證法的經典論述啟示我們,對待階級社會的正義要堅持階段性和超越性相統一。階級社會的正義雖然是用來為統治階級服務的,但也要看到它們的相對進步性和階段價值性。
在奴隸制社會,正義常被代表奴隸主利益的思想家們理解為做符合自己所處等級要求的事情,自由民和奴隸按自己的角色盡自己的義務。奴隸們只是“一宗有生命的財產”,因此“世上有些人天賦有自由的本性,另一些人則自然地成為奴隸。奴役既屬有益,而且也是應當的” 〔6 〕16。統治者認為,奴隸們天生就是要被統治和被剝削的對象。統治奴隸就是“正義”的要求。很顯然,奴隸社會的正義從根源上就是不平等的。對奴隸們來說,這種正義是外在強加的,它的目的是為統治階級辯護,確認奴隸制度的合法性。這在馬克思恩格斯看來,“只要自由民和奴隸之間的對立還存在,就談不上從一般人的平等得出的法律結論” 〔7 〕110。在封建社會,正義是被多重異化的產物。現實中正義的前提被解釋為“要誠惶誠恐地服從你的主人”(圣經語)。在精神上,正義被所謂的“原罪的平等”“上帝的選民的平等”粉飾為正義的天國幻象。無論是在現實里正義被異化為人的特權,還是在精神上被異化為神的特權,總體上都是對正義的粉飾和欺騙,都是對人的尊嚴的輕視和踐踏,如馬克思所言:“君主政體的原則總的來說就是輕視人、蔑視人,是人不成其為人。” 〔8 〕411所以,封建主義的正義本質上壓抑人性、宣揚神性和維護專制的偽善。在資本主義社會里,資產階級打著所謂“自由”“平等”“博愛”的旗號,走上了歷史舞臺。一方面,它相對于封建主義的正義,是積極的、進步的,尤其它以自由平等博愛為口號,強調尊重個人利益和尊嚴,因而具有一定的合理性。但是另一方面,它又代表了一個新的剝削階級的利益,“它用公開的、無恥的、直接的、露骨的剝削代替了由宗教幻想和政治幻想掩蓋著的剝削” 〔9 〕298。因此在馬克思主義看來,“真正的自由和真正的平等只有在共產主義制度下才可能實現;而這樣的制度是正義所要求的” 〔8 〕581-582。資本主義制度越不正義,就越需要更加正義的制度來取而代之。這個取而代之的力量就在于伴隨著資本主義的發展而成長起來的無產階級。無產階級的正義不是憑空產生的,它是正義合乎規律發展的必然產物。無產階級的正義代表人類正義的發展方向。要實現真正的正義,就必須推翻資本主義的剝削制度,實現超越資本主義正義的社會歷史形態——共產主義社會。
在《資本論》中馬克思提到,“只要與生產方式相適應,相一致,就是正義的;只要與生產方式相矛盾,就是非正義的” 〔10 〕379。但是馬克思提到的這句話,經常被西方政治哲學家誤解。有人站在相對主義立場上把馬克思解讀為正義的相對主義者;有人站在普遍主義立場上把馬克思解讀為正義的絕對主義者。事實上,馬克思的這句話真正精髓就在于其內含的正義的辯證法思想。在正義的辯證法視域下,對于正義問題馬克思有兩重理解,一是關于正義的絕對性和相對性理解,既反對以絕對正義否認相對正義,也反對以相對正義否定絕對正義;二是關于正義的現實性理解,在階級社會的不同歷史形態下,每一個歷史階段的正義的前提都是下一歷史階段的正義的結果,而下一歷史階段的正義的結果又將成為新的歷史階段的正義的前提。正義的辯證法意義就在于,它啟示我們要以歷史的、革命的眼光看待階級社會的正義問題:一方面要看到它們的正義的虛假本質,另一方面也要以歷史的眼光看到一定時間階段內正義在其所處社會空間內的價值性和進步性。歷史唯物主義正義既強調要承認階級社會正義的歷史合理性、歷史正當性,承認和歷史進步論相一致的正義進步論,也要看到它的暫時性和發展性,反對相對主義的正義觀和目的論的正義論。如恩格斯所說:“馬克思了解古代奴隸主,中世紀封建主等等的歷史必然性,因而了解他們的歷史正當性,承認他們在一定限度的歷史時期內是人類發展的杠桿;因而馬克思也承認剝削,即占有他人勞動產品的暫時的歷史正當性;但他同時證明,這種歷史的正當性現在不僅消失了,而且剝削不論以什么形式繼續保存下去,已經日益愈來愈妨礙而不是促進社會的發展,并使之卷入愈來愈激烈的沖突中。” 〔11 〕557-558
二、空間正義:正義的空間與空間的正義
在歷史唯物論視野下,每一個不同的社會形態都對應著相應的社會空間。追求空間正義一直是人類追求的美好愿景。從人類社會開始,人們對空間正義的探索就沒有停止過。所謂空間正義,就是指在某一特定歷史階段社會空間內的正義。理解空間正義一方面要從正義的空間基礎和空間變革,即從正義的空間著手;另一方面,要深入把握正義的空間現實性與正義的空間實現途徑,即從空間的正義著手探討正義在空間內的價值實現方式。
(一)正義的空間:正義的空間基礎和空間變革
人們追求空間正義,在于他們期待通過制定正義的價值觀念來規范和改善非正義的現象。??抡J為,在20世紀之前,尤其是在19世紀,是對歷史(時間)著魔的時代。在??驴磥?,我們的時代“處于同時性(simultane)、并列性(juxtaposition)、靠得近與靠得遠、并排、被分散的時代” 〔12 〕267。進入20世紀,空間正義研究日益引起人文社會科學界的廣泛注意。尤其是在西方國家,研究空間正義的代表人物列斐伏爾、戴維·哈維和蘇賈等人,結合社會批判理論、城市社會學、后現代主義地理學,以結構主義方法探求正義的空間和空間的正義,對“空間”與“正義”問題進行了廣泛而持久的討論??臻g正義也因此成為西方學界的時髦話題?!吧鐣腋Ec空間正義”(socail well-being and spatial justice)、“社會排斥與空間正義”(socail exclusion and spatial justice) 〔13 〕29,已被西方一些著名高校納入相關的專業課程。
西方一些研究空間正義的學者們認為,以往的“時間霸權”導致了政治哲學學者們在研究正義問題時不自覺地產生“時間偏愛”,而對空間結構的正義認識嚴重不足。而事實上,正義既有歷時性變遷,也有共時態結構??臻g正義意在以一種共時性的視角貼近社會現實,發揮它在社會空間中的積極意義??臻g和時間一樣,是正義存在的兩個基本維度之一。空間在歷史唯物主義中不是作為純粹的物理空間來理解。馬克思把空間區分為自然空間和社會空間,并常常結合生產關系把空間理解為人的社會生存空間。馬克思認為:“生產關系綜合起來就構成所謂社會關系,構成所謂社會?!?〔2 〕340受馬克思影響,西方馬克思主義學者——被公認為“日常生活批判理論之父”的列斐伏爾認為,任何社會都是一種空間。國內學者俞吾金從實踐出發,認為空間具有社會的屬性,是特定社會關系的載體,“實踐是空間概念的基礎” 〔14 〕。社會空間實質上是人的生活實踐場域,在這個場域中,人和人、人和社會在實踐活動中形成了多種多樣的歷史性關系,賦予社會空間豐富具體的內容。馬克思認為,在社會空間場域內,人們正是通過類活動,才擺脫了自然空間的束縛,自然存在物成為“為自身而存在”著的類存在物。馬克思指出:“一個種的整體特性、種的類特性就在于生命活動的性質,而自由的有意識的活動恰恰就是人的類特性?!?〔2 〕56在馬克思看來,人們通過對社會關系的改造實現空間的轉化。只要人們的“自由的有意識的活動”在不斷進行,空間結構就一直在發生變化。正義就是為了解決變化中的社會空間中的問題而建構的。人們通過構建基于一定的價值理性基礎上勾勒的理想化愿景實現理想社會的理想正義。在理想的社會空間中,空間內的資源表現為公平合理分配,既能保障絕大多數人的利益,也要兼顧一小部分的利益。在馬克思恩格斯看來,這一理想社會只有在消滅階級社會空間的制度基礎上才能實現。所以,要實現對階級社會空間正義的超越,就必須以“正義的革命”實現“正義的變革”,“正義的革命”是與無產階級革命同質同構的歷史進程。
正義的空間是空間的正義生成、變革和發揮效用的場域。與歷史唯心主義從“頭腦中”空談“永恒原則”不同,歷史唯物主義主張從所處時代的生產方式和交換方式出發探求正義的諸問題,反對抽象正義論式地就正義談論正義。如恩格斯在《反杜林論》所指出,時代的哲學、永恒真理和永恒正義都不是社會變革的原因,所以找尋一切社會變革的終極原因不能到頭腦中,“而應當到生產方式和交換方式的變更中去尋找……到有關時代的經濟中去尋找” 〔9 〕654-655。在恩格斯看來,考察空間正義的生成與變革,應當結合正義空間(社會的、經濟的)內的生產實踐和生產方式來理解。只有在現實的物質生產實踐中,才能理解空間形態的歷時性變遷和空間正義的共時性效用。馬克思同樣認為,揭示正義問題必須擺脫“用當事人的意志來解釋一切”,而要從“物質生活的生產方式”出發來理解。如馬克思所指出:“既不能從它們本身來理解,也不能從所謂人類精神的一般發展來理解,相反,它們根源于物質的生活關系……物質生活的生產方式制約著整個社會生活、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過程?!?〔5 〕2在《庫賽爾記者的辯護》中他也曾專門指出:“人們在研究國家生活現象時,很容易走入歧途,即忽視各種關系的客觀本性?!?〔8 〕216在馬克思看來,國家生活中的各種客觀關系“就像呼吸一樣地不以他們為轉移”,人們只有站在“這種客觀立場上”,在建構正義時才能奠定現實根基,避免走向形而上的主觀主義。馬克思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中也曾指出,正義的意識“必須從物質生活的矛盾中,從社會生產力和生產關系之間的現存沖突中去解釋?!?〔5 〕3研究正義問題只有從現實空間的人的物質生活實踐出發,以剖析生產關系為紐帶,才能科學地闡釋正義的歷史性和空間性。事實上,也正是在這些物質生產關系中,正義才擁有了具體的現實境遇。
(二)空間的正義:正義的空間現實性與正義的空間實現
追求空間正義是正義階段性和歷史發展性的內在要求??臻g作為人類實踐活動的發生場域,在空間內的正義共識不是一直不變的。正義是現實的社會空間的產物,在一定時期內的社會空間內生成的正義的觀念,對其所由生成的社會空間內的人的實踐具有規范、引導和評判功能,從而維護社會空間秩序,引領空間價值風尚。社會發展是在“變與不變相統一”中不斷實現的,今天的“正義的現實”,就是一定意義上的明天的“正義的潛能”,明天的“正義的潛能”也是一定條件下后天的“正義的現實”。如果把人類社會的發展看作是一條河流,我們不能只講“正義的流動性”,不講“正義的沉淀性”。在特定歷史階段內的某一社會空間內,既有先進的革命的進步正義觀念,也有消極的保守的落后正義觀念。進步的正義觀念內生于被揚棄了的正義觀念,當人們意識到它的階段性價值時,它會被作為一種文化傳承而沉淀下來,并暫時地用以規范一定社會空間內的人的實踐活動。人類社會不是純粹的機械性地進化的過程,它既有一定歷史階段的相對穩定性,也有量變引起質變的變革性。人們對正義的理解就是在新舊觀念的對抗進程中不斷發展的。在馬克思看來:“沒有對抗就沒有進步。這是文明直到今天所遵循的規律。” 〔15 〕104馬克思這句論述對我們理解正義的啟示是:一方面,在相對穩定的社會發展階段里,關于正義的共識也有一定的相對穩定性和短暫的滯留性;另一方面,由于社會生產關系是一個不斷變動的因素,所以正義的觀念也是在歷史性地變化的。
在歷史唯物主義正義論看來,“真正的正義”是通過“共同體的空間形式來實現的”。恩格斯認為:“真正的自由和真正的平等只有在公社制度下才可能實現;要向他們表明,這樣的制度是正義所要求的。” 〔16 〕482在階級社會里,每個人都在一定的階級地位中生活,各種思想無不打上階級的烙印。“真正的正義”是不存在的。若要實現“真正的正義”,就必須消滅不正義存在的階級基礎。共產主義社會是正義的社會。這是因為“共產主義是從現代文明社會的一般實際情況所具有的前提中不可避免地得出的必然結論” 〔16 〕474。西方一些自由主義思想家反對社會共同體形式的正義。他們站在個人主義的立場上,認為社會正義是永遠不能達到的“誘惑”和“欺騙”。如英國思想家哈耶克所說,社會正義“是一種徹頭徹尾且毫無意義的胡言,就像‘一塊道德的石頭這種說法毫無意義一般” 〔17 〕138-139。哈耶克反對共同體式的正義,否定正義的社會空間價值,實際上站在個人主義立場上保護極端的利己主義。事實上,對于自由主義思想家反社會主義的論調,馬克思在很早以前就有察覺,并對它們做過強烈批駁。與自由主義正義論不同的是社群主義思想家羅爾斯在這一點上與馬克思恩格斯站在了相似的立場上,他認為正義不僅與社會結構聯系,而且正義對社會空間中的人也具有激勵和規范功能。但是羅爾斯堅持從“無知之幕” 〔18 〕12的原初狀態出發,仍然沒有脫離契約論的抽象正義,這也使他所理解的正義具有很大的主觀性和隨意性。
時間和空間本身并不偏向任何人,它們對于人們來說都是平等的??臻g正義強調空間內的成員都有權利享有平等的空間資源和空間權利。但是在階級社會里,很多時候人們所在的空間卻是異化的空間,在這異化空間內,不僅人的自由全面發展受到限制,而且社會正義也被粉飾為欺騙被統治階級民眾的虛假形式,“實質正義”被掩蓋,“形式正義”被彰顯。這正說明了階級社會里正義的虛偽性:正義在階級社會里實質上是為統治階級利益服務的。在階級社會空間內,統治階級有統治階級的正義觀念,被統治階級有被統治階級的正義觀念。但是由于被統治階級的弱勢地位,致使正義永遠都代表著統治階級的利益,是統治階級價值觀的集中體現。從歷史來看,無論是奴隸社會、封建社會還是資本主義社會空間內的正義觀,都是被代表統治階級利益的思想家們粉飾過的“形式正義”。歷史唯物主義正義論一方面主張對它們的落后性保守性進行批判,打破產生空間異化的現實環境,讓社會空間回歸公共屬性,防止公共空間異化為私人空間,以保障公共利益不被私人侵占;另一方面,也強調要以歷史眼光,結合空間的歷史變遷看待空間正義的沿革。雖然階級社會空間內生成的正義觀念在一定的歷史時期內具有相對進步意義,但是從歷史的宏觀發展規律來看,這些社會空間內的正義觀念內在地包含著不可調和的消極落后因素,在量變引起質變規律的推動下,新的社會空間變革和社會空間形態更替也將會不可避免地隨歷史而來,而新的更進步的空間正義也將隨之而生成。這就告訴我們,對待階級社會的空間正義,一方面要深入分析把握生成正義觀念的現實空間的土壤,另一方面也要科學研判空間正義的革命條件和發展形勢。
三、歷史唯物主義正義論:時空統一下的正義辯證法
在《1861-1863年經濟學手稿》中,馬克思曾指出:“時間實際上是人的積極存在,它不僅是人的生命尺度,而且是人的發展的空間?!?〔19 〕532在這一論述中,馬克思不僅以時空辯證法視角指出了人存在的時空維度不是自然決定的,而是在社會歷史實踐的基礎上生成的。而且以實踐生成論視角將時間看成是人的全面發展的空間,把時間空間視為人之生命存在的基本形式,指出了時間和空間的緊密相關性。作為在人的社會實踐中生成的正義,它也遵循實踐的辯證法原理。
(一)堅持正義的歷時性和共時性相統一
時間和空間是正義存在的基本前提。時間性和空間性是人類社會發展的基本向度,也是研究正義及其發展的重要維度。恩格斯在《反杜林論》中指出:“一切存在的基本形式是空間和時間,時間以外的存在像空間以外的存在一樣,是非?;恼Q的事情?!?〔9 〕428歷史唯物主義的時空觀是實踐活動為主軸,時間性和空間性相統一的辯證時空觀。換言之,在歷史唯物主義語境中,“正義”不僅具有歷時性的時間正義,而且還有共時性的空間正義。共時性是指空間內諸要素、諸關系并列存在的同時性,共時性研究強調橫向思維。而歷時性是指事物縱向發展的時序性。歷時性研究強調縱向的歷史生成性。時間是縱向流動的空間,空間是靜止固化的時間。時間的縱向性和空間的橫向性互相交織,生成了事物的時空坐標。事實上,自20世紀中期以來,受存在主義和結構主義關于社會科學中歷史主義和空間主義(結構主義)論爭的影響,時間正義和空間正義問題一直成為西方馬克思主義學者們所持續探討的熱點問題之一。無論是美國哲學家羅伯特·諾齊克在其成名作《無政府﹑國家與烏托邦》中提到的“歷史的正義觀”和“結構的正義觀”,還是法國哲學家亨利·柏格森所說的“封閉的正義”與“開放的正義”,都在某種程度上受到上述論爭的影響。存在主義的歷史主義正義觀強調正義的歷史性(時間性),結構主義強調正義的結構性(空間性)。正是出于對薩特存在主義的歷史主義研究方法的不滿,以列維·施特勞斯(Claude Levi-Strauss)為先鋒的結構主義學派對存在主義偏愛時間性、歷史性的研究進行了批判。他們放逐了歷史,認為結構具有封閉性,對結構的解釋與歷史的東西無關。受結構主義對時間性的拒斥的影響,西方一些新馬克思主義學者跟風似地認為,歷史唯物主義長期“偏愛時間”,忽略了空間性。如安東尼·M.奧羅姆(Anthony M. Orum)所說:“馬克思的目光似乎主要集中在社會階級和消亡的研究,在馬克思的著作中占有絕對主導地位的是概念是時間而不是空間,更不是地點?!?〔20 〕11因此要推翻時間的霸權,實現“空間轉向”??臻g正義正是在“空間轉向”的影響下,逐漸成為了研究熱點。而事實上,歷史唯物主義并沒有也不可能發生空間轉向。馬克思恩格斯在闡述無產階級革命的歷史正當性時,從來就沒有過忽視對社會空間的現實關懷。馬克思認為,“空間是一切生產和一切人類活動的要素” 〔5 〕639。馬克思正是通過對社會空間內的社會結構、生產方式、生產環境等內在要素的分析和研究,才揭示了社會形態發展的變化規律,創立了歷史唯物主義的科學理論。在國內一些學者看來,馬克思恩格斯把自己的思想體系表述為“唯物史觀”,確實表達了一種對歷時性的偏好,但是,馬克思恩格斯并沒有忽視空間問題,并且在某種意義上構成了“他們理解資本主義的中軸” 〔21 〕55。
(二)堅持正義的絕對性和相對性相統一
在歷史唯物主義時空辯證法看來,時空存在的絕對性和它們具體表現的相對性是對立統一的。時空正義是絕對性和相對性的歷史的具體的統一。在唯物辯證法里,相對性和絕對性與形而上學的相對主義和絕對主義有著本質區別。正義的相對性是說由于所屬階級、地域等時空境遇不同,人們對正義的含義和標準也有不同的理解和規定。正義的絕對性是指在某一特定時空境遇下,在一段歷史時期內,人們把某一正義的共識當成判斷他們行為活動正義與否的原則,從而對不同價值主體形成規范作用。沒有脫離時間的正義,也沒有脫離空間的正義。我們既不能單方面強調時間正義,也不能單方面強調空間正義。拒斥時間性的正義理論,會走向超歷史的或者無歷史的普遍主義和絕對主義。拒斥空間性的正義理論,會走向正義的虛無主義。西方一些學者,尤其是分析主義的馬克思主義學者們習慣于以割裂時空的眼光看待馬克思主義的正義觀,從而不可避免地把歷史唯物主義正義觀推向了形而上學。然而,研究正義不能像研究自然科學那樣,把正義作為靜止的客體對象來研究,而是要把正義放進被時間和空間規定的具體條件下進行,以歷史的思維把握正義的發展邏輯,以空間的思維把握正義的空間價值。如果只是簡單地把自然科學的研究方法套用到正義的研究上,拒斥時間邏輯和歷史性思維,就勢必會走向正義的形式主義和絕對主義,陷入永恒正義的窠臼。正如列寧在《唯物主義和經驗批判主義》中所指出的:“把生物學的概念籠統地搬用于社會科學的領域,就變成空話?!?〔22 〕225反過來,如果只講正義的歷史性,而忽略了正義的空間性,就會陷入虛無主義。對于正義問題,我們不能有歷史主義的“時間偏愛”,也不應搞結構主義的“空間崇拜”。時間正義不是“唯歷史主義”的正義,空間正義也不是“唯空間主義”的正義。一方面,歷史唯物主義視野中的正義觀是歷史地辯證發展的,我們既要用歷時性方法去把握正義發展的時間邏輯;另一方面,我們也要用共時性方法剖析社會結構的空間邏輯,把以往的優秀傳統和經驗統合起來,形成關于正義的階段性共識,實現它的階段性價值。
(三)堅持正義的階段性和連續性相統一
時空正義是過程中的正義的階段性和連續性的辯證統一。我們在講正義的階段性時,也要看到穩定并不等于不會發生變化,穩定只是階段性的相對穩定。我們不能只講形而上的宏觀歷史連續性,相反也應把目光聚焦在形而下的微觀空間內,通過對空間內的結構要素、社會關系和價值現象的分析,實現對社會歷史發展的深度把控。同樣,我們在講連續性時,也要看到連續是在發展中的連續,沒有發展就談不上連續。我們不能割裂開來看正義的穩定性和連續性,而是要在社會發展過程中保持正義的穩定性和連續性相統一。在注意穩定性的同時,也要積極關注正義的變動性,這就是靜態思維和動態思維的辯證法。在歷史唯物主義時空辯證法下,我們以靜態的空間思維去洞察正義的空間和空間的正義時,事實上空間內的各要素和關系也都是普遍聯系的。我們以動態的時間思維去審視正義的歷史與歷史的正義時,歷史上存在的不同形態的正義又是遵循客觀發展規律的。我們應循著正義的發展規律而不斷推進社會正義。英國著名學者安東尼·吉登斯(Anthony Giddens)受歷史唯物主義影響,也十分重視時空統一的方法論應用。在其代表作《社會的構成:結構化理論大綱》中他認為:“社會系統的時空構成恰恰是社會理論的核心。” 〔23 〕196對于社會科學研究,吉登斯既反對主體主義者馬克斯·韋伯(Max Weber)的社會解釋學片面夸大人的能動性,也反對客體主義者愛米爾·涂爾干的功能主義和列維·施特勞斯的結構主義把社會結構當成具有自然性的實體性存在。他通過引入馬克思的社會實踐概念克服了主體主義和客體主義根深蒂固的二元對立,強調社會科學研究要從“在時空向度上得到有序安排的各種社會實踐” 〔20 〕61出發。吉登斯把時空向度作為社會科學研究的關鍵詞,并把社會實踐視為社會科學的研究對象,很好地堅持了歷史和空間相統一的時空辯證法。事實上,吉登斯也正是在歷史唯物主義時空辯證法的基礎上,才提出了面向空間的階段穩定性的“代內正義”和面向時間(歷史)的連續性的“代際正義”思想。雖然吉登斯在本體論上過于強調社會實踐的本體地位的傾向,但從時空觀上來說,這與歷史唯物主義時空統一的境遇論總體上是一脈相承的。
(四)堅持正義的建構性和范導性相統一
正義的建構性和范導性相統一論要求,必須將正義的建構性與范導性統一起來,以時空統一的方法透視正義的生成、發展和演化,審視正義的存在背景和功能秩序。片面強調任何一方面都會走向理論上的形而上學。正義的范導性是指正義不只是歷史性地存在著,正義也必須有它的空間展現,在特定的社會空間中綻放出階段性價值,在空間中起到它的階段性約束和范導作用。正義的建構性是指正義作為一種范導性價值,它本身既是成規,又是被超越和建構的對象。從生成論來看正義的建構性,它是既成性和生成性的統一。從存在論來看正義的范導性,它是在具體社會時空環境下存在和發揮作用的。堅持正義的建構性和范導性相統一要求我們:一方面,在發揮正義的規范作用時不能墨守陳規,守著陳舊的正義觀念不肯改變,要隨著實踐活動的發展不斷建構出符合現實發展規律的正義理念。在歷史唯物主義時空辯證法看來,世上沒有永恒的事物,一切都是暫時的、變動不居的。由于社會空間基礎和人們的社會實踐活動的變化,從而正義的構建也要與時俱進。在歷史唯物主義視野下,正義的辯證法的核心精神就在于對一切正義的觀念都采取辯證的批判態度,也正因為如此,它否認一成不變的真理,因而也否認抽象的“一經發現后就只須熟讀死記的教條” 〔3 〕222。另一方面,我們也要注意到建構只是手段,規范才是目的。正義的歷史不是簡單地一次次地推倒重建,正義還必須在階段性上以制度、準則和規范為表現形式發揮正義的范導作用。正義的范導價值體現在它通過一系列的行為準則、約定標準,規范人們的行為活動,規約人們不正義的言論、行動。在時間維度和空間維度相統一的基礎上實現正義的建構和發揮正義的社會空間價值,是馬克思主義時空觀的科學運用。脫離時空統一觀的正義不僅不能產生有益的社會空間價值,反而會帶來實踐上的危害,我們應以堅定的歷史唯物主義辯證時空觀立場予以駁斥與澄明。
綜上而言,正義作為一種兼具時間性和空間性的特殊存在,不僅屬于時間性范疇,而且屬于空間性范疇。研究正義問題必須堅持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的基本立場。馬克思主義時空正義內在地包含著時間正義和空間正義兩個維度。從時間維度來講,歷史唯物主義的時空正義觀,具有歷史性、超越性、建構性、革命性等特征。從空間維度來看,它具有現實性、階級性與價值性等特征??疾煺x必須把它放進具體社會時空中,堅持時間和空間相統一的時空辯證法。我們要在正義的歷時性與共時性、絕對性和相對性、階段性和連續性、建構性和范導性的辯證統一中保持正義的合理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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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蘇玉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