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_王鑫喆
Profile
【西】迪埃戈·德·委拉斯開茲
1599年-1660年
巴洛克時期畫家
人文主義的霞帔起舞于塞維利亞的上空,繆斯的歌聲拂過小城的黃昏。中世紀的陰霾已經過去了,神掌控一切的時代落下帷幕,取而代之的是揚起的理性篝火。而在美術界,曾經高踞的眾神也不再呈俯視姿態,人類的神性隨之升起,“宇宙的靈魂,萬物的靈長”。人們忽然明白,自己一直以來的想法錯了,人類,才是萬物的尺度。因此,原本只為圣子圣母增添榮耀的畫家們,開始走向街頭巷尾,去描摹那些棲身俗世,但極具生命力的人們。
委拉斯開茲正是在街頭找到靈感,創作出這一幅椽筆大作的。畫面中的老者身著一件落滿灰塵的紅色長衫。額上的層層皺紋,頜下的斑斑胡須,都是生活的刀鋒在他身上留下的深淺不一的劃痕。他的身軀筆挺,如一柄堅韌的龍頭拐杖,似乎無論何種挫折,都無法使他倒下。他的面龐十分清癯,但卻又充盈著一種斧鑿刀刻般的立體感。而從這位被生活擊打得千瘡百孔的老者眼中,我卻尋不到一絲痛苦、憤怒、怨天尤人,有的只是一種平靜,一種靜水深流式的深邃和悠遠。這雙慧眼如同一束光,照進了歷史幽暗的礦洞。我凝視著畫面,老者在我的眼中漸漸化成了一位看淡風云和生死的哲學家,也許他上輩子是在雅典學院里慷慨激昂的學者,也許他上輩子是在木桶里安憩的智者第
歐根尼,但此刻,他只是佇立在塞維利亞的街頭,靜靜地凝視著裝滿水的玻璃杯,如一棵生在街邊的大樹,默默把自己長成大地的脊梁。而買水小男孩在接過水時,卻無一般孩子的欣喜與急切,而是呈現一種若有所思的靜態。我無法臆測他在想什么,但他與老人,卻構成了一種奇異的和諧,動中寓靜,靜中寓動。在這個高速旋轉的世界,只有他們二人,享受著不一樣的安閑與詩意。
委拉斯開茲此作顯然受到了卡拉瓦喬的影響。他將筆端對向街頭賣水人這樣“被時代撞倒的人”,但我們卻并未從他的畫作中看到憐憫,同情等主觀情緒的介入,他的作品只是客觀而寫實地記錄了自己之所見,而非讓畫面作為載體,來替作者進行更多主觀發言。可恰恰是這種卡拉瓦喬似的寫實法,生動地描繪出了賣水人在落魄的外表下深沉而豐富的內心世界。而暗色調的運用亦是十分精彩,明暗對比間竟似給老人披上了一絲神性的光輝。
倘若我來到十七世紀的塞維利亞,吸引我的絕不會是熒煌的珠寶店和穿戴入時的貴族小姐,而是這雙藏匿于街頭的眼睛。這雙眼睛,如同鎏金城市里的一灣藍色湖水,倒映古今,照亮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