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蔡江偉,江蘇大學法學院
區別于傳統的誹謗罪,網絡誹謗所展現出來是更為巨大的破壞性與更難處罰的隱蔽性。從2009年10月12日的“艾滋女誹謗案”到2011年的“中國謠王”秦火火,網絡誹謗的火勢愈來愈兇猛。而“秦火火”一案中,單是秦火火這一個團隊便造謠傳謠3000條之多,其中“動車事故2億天價賠償”“楊瀾股市騙錢詐捐逃脫”等更是在當時影響巨大,誹謗扎根于網絡的土壤,已然生長的越來越茂盛。
面對如此猖獗的網絡誹謗,2013年9月2日,最高人民檢察院第十二屆檢察委員會第9次會議通過了《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利用信息網絡實施誹謗等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以下簡稱為《解釋》),并于2013年9月10日開始實行。網絡誹謗罪被重視起來,而隨之而來的,是學界關于網絡誹謗的討論,其中涉及刑事責任認定的,占了相當大的一部分。
依照《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條,以暴力或者其他方法公然侮辱他人或者捏造事實誹謗他人,情節嚴重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剝奪政治權利。誹謗罪侵犯的客體為他人的人格尊嚴與名譽權,侵犯的對象為自然人,在犯罪客觀方面表現為行為人實施捏造并散布某虛構的事實,且足以損害他人人格、名譽、情節嚴重。該條第2款則明文規定:“前款罪, 告訴的才處理, 但是嚴重危害社會秩序和國家利益的除外。”換言之, 誹謗罪是以被害人自行起訴為原則的, 僅在“嚴重危害社會秩序和國家利益”的特殊情況下才轉化為公訴罪追究。至于法條中的“情節嚴重”,法律和司法解釋都沒有給出明確的界定。在主觀方面,本罪要求行為人必須是故意,即行為人必須知道自己散布的,是足以損害他人名譽的虛假事實,明知自己的行為會發生損害他人名譽的危害結果,并且希望這種結果的發生,且目的在于敗壞他人名譽。但如果行為人將虛假事實誤認為是真實事實并加以擴散,或者把某種虛假事實進行擴散但卻沒有損害他人名譽的目的,則不構成誹謗罪。
依照《解釋》第二條,“情節嚴重”得到了以下認定。其一,同一誹謗信息實際被點擊、瀏覽次數達到五千次以上,或者被轉發次數達到五百次以上的;其二,造成被害人或者其近親屬精神失常、自殘、自殺等嚴重后果的;其三,二年內曾因誹謗受過行政處罰,又誹謗他人的;最后是其他情節嚴重的情形。不難看出,對應網絡誹謗傳播速度快、范圍廣的特性,《解釋》做出了具體回應。但另一方面,《解釋》也暴露了一個問題,這也是筆者認為的網絡誹謗與傳統誹謗最大的不同,即轉載者的刑事責任模糊不清。這里需要再看回《解釋》第一條第二款,即明知是捏造的損害他人名譽的事實,在信息網絡上散布,情節惡劣的,以“捏造事實誹謗他人”論。什么意思?我們回顧一下傳統誹謗罪中的主觀要件部分,即要求行為人必須是故意,明知危害結果,并希望結果發生。但在這里所說的轉載者,其實不單單指那些受到指使有預謀有計劃地轉發的,還有一部分是那些因好奇或抱著“真相越辯越明”的心態轉發的普羅大眾,這些人應該負刑事責任嗎?同時,要如何知道,如何判定轉載者明知?這一點,《解釋》并沒有給出進一步的界定,實際上這一標準是存在了一定虛化的。
在網絡誹謗中,人們最先注意到的,當是編造發布“捏造事實”的發布者了,而在法律與司法解釋中,更多針對的也是發布者這一主體。“秦火火”一案中,辯護人提出諸多辯護意見,其中包括“當事人秦某主觀上不知是否為虛假信息,客觀上也并未實施捏造行為”這樣的主張。而后經北京市朝陽區人民法院查明,秦某在網絡上所發布的涉案微博內容或無中生有,為秦某本人捏造編造;或有一定來源,但卻經過秦某實質性篡改;或信息曾在網絡上流傳,但已經涉案被害人澄清,秦某卻仍增添內容在網絡上散布。由此,主觀上足以證明秦某明知涉案信息的虛假性,而客觀上也實施了捏造、編造虛假信息的行為。依《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條與《解釋》第一條、第二條、第三條、第四條、第五條第二款之規定,秦某最終犯誹謗罪,判處有期徒刑兩年。在這一案中,秦某作為發布者,以《解釋》中的規定,第一條“捏造事實誹謗他人”成立,第二條“情節嚴重”第一款成立,第三條“嚴重危害社會秩序和國家利益”認定成立,以上構成誹謗罪,誹謗罪成立。意即對于發布者來說,達到點擊瀏覽5000或轉發500的入罪門檻,加之主觀故意與客觀實施的編造捏造虛假事實的行為,即構成誹謗罪,一般承擔大部分的刑事責任。
對于轉載者來說,似乎也只需要滿足以上所述要件即構成誹謗罪,但實際上,前述的主觀故意是難以界定的。所以在此再將轉載者劃分,一類是明知是虛假事實仍轉發想要達成危害結果的,一類則是不知是虛假事實或誤以為是真實事實而轉發的。
對于前者,若有足夠證據證明其在轉發時明知是虛假事實,仍大肆散布或修改,并放任嚴重損害結果發生的,滿足主客觀要件,構成誹謗罪,并需要負部分甚至全部的刑事責任。而對于后者,學界中多認為不具有主觀故意,對其進行刑事處罰只會加大司法成本、引起社會恐慌,打擊面過廣以致喪失刑法懲罰的正當性,因此不應負刑事責任。
網絡誹謗植根于互聯網這一大環境,由于其特殊性,體現了一個國家是如何劃定言論自由的邊界。當前關于網絡誹謗還有眾多模糊與引起學界爭議的問題,如何在保障公民言論自由的前提下行使法律處罰,依舊任重而道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