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范榮,北京林業大學
從事心理咨詢以來,我常常感慨敘事療法的一個核心理念實在是太重要了,那就是“人不是問題,問題才是問題,要把人和問題分開!”。做到這一點是非常不容易的,因為我們常常把問題等同于這個人,尤其是對孩子,我們常常會有意無意的貼上許多標簽,讓自己的脾氣有理可發,比如“你就是個注意力不集中的孩子”“他就是愛打人、撒謊的孩子”,“屢教不改,真是狗改不了吃屎”“他是個多動癥”等等。對于心靈的社會建構是通過語言完成的,語言影響著我們對自己和世界的認識[1],在精神和身份層面定義了一個孩子,認為這是一個事實而不顧這樣的負面影響。然后以愛心的名義要為這個孩子“治病”,卻又常常憤怒或挫敗于孩子的不聽話,不溝通、不配合,久而久之,雙方的生命能量都嚴重損耗!
殊不知,如果我們把問題和這個人分開來看,或許會對這個人有不一樣的認識,從而產生不一樣的心境,最后你可以和這個人站在同一戰線去認識問題解決問題,即使問題仍然存在,卻不再是無可救藥了,因為二打一總是比既要改善問題又要對付這個人省心省力。親子教育中尤其如此。
我接了一個個案,他是個小學四年級班里倒數第二,貪玩打架型男孩——接這種成績和這種性情的孩子,我磨刀霍霍,迫不及待想會會這位江湖少年,以便討點江湖混功。
在我心中,“老師”身份有時是我人模狗樣的給家長等凡人們看的“虎皮”,當然這并不是說咱肚里沒有一丁點真墨水,而是一顆頑童的心裹著一層威嚴專業的皮,沒辦法,成年人有時吃這一套,得先被孩子的媽接納信服按時付費,才有機會走近孩子,讓小師傅們指點一二、傳授心經嘛。
我輔導的這個孩子,就叫他小龜吧,因為他寫作業實在太磨蹭貪玩,沒想到他以牙還牙叫我忍者神龜老師,我看看自己的大粗腿,笑說應該叫忍者胖龜!
后來我倆經常把他爸媽支走,寫會兒作業聊會天兒再寫會兒,我發現,他好健談哦!他好有謀略哦!他打架他保護弱小特男人哦!他縱觀全局好有遠見哦!他其實那么愛他爸爸媽媽哦!他的秘密好感動哦!……以至于我想寫篇文章,昭告他的父母、學校、老師甚至天下: 你以為你以為的就是你以為的?
小龜常因打架被叫家長或者上醫院賠禮道歉,爸媽不勝其煩。
“學校的五年級六年級屬于高年級,他們經常欺負低年級同學,還經常給低年級某個班或某些人發“挑戰書”,定時定點去單挑或群毆,學校也不管他們,也管不了他們,可是他們大就可以欺負人嗎!我們低年級也不是弱的,我們也能把他們打趴下,讓他們受傷的比我們受傷的人還多!我們四年級還要保護低年級的,要是他們抵抗不了我們看見了就會上去,或者他們發出求救暗號我們就集合上。然后高年級就再發挑戰書非要和我們打,打就打唄,又不怕他們!”
我聽了小龜的話頓時覺得真是身在江湖,身不由己啊!原來打架的表象之下,還有這樣正義的初衷!
敬佩之余,不禁好奇:“可是你們也要成為五六年級的學生啊,到時候你們不也成了欺負低年級了嗎?”
小龜認真又瀟灑倜儻的告訴我:“不會的,我們是保護低年級的,他們和我們是同盟,等我們上五六年級,高年級的壞蛋我們都已經處理完了,學校就統一了!我們不欺負他們。”
我的天,原來在我們兒時高唱《小星星》的時候,以為大家都是相親相愛一家人的時候,男孩子的世界是這樣的, 江湖,在小學時就離我們這么近!
男孩,有我們以為不了的俠士夢啊!你還真以為他們只是幼稚愛打架?
作為班上不拿倒數第一就是進步的孩子,小龜很有毅力的維持了三年。
“就會說我欠揍!就不寫!一有氣就往我身上撒,憑什么!媽媽她說話都不算數,而且她撒謊了我姥姥說她,她還不承認!還老叫我考100分,我以前考過100分還考過兩次90分她都不滿意,以前說好考好了給我買玩具結果拖拖拖也不買,我跟她說了她還有理了!考好有什么用!她說我能考100分太陽就打西邊出來,那就讓打西邊出來吧!就不學!學了也沒用!”
剛剛因磨蹭不寫作業而挨罵的小龜忍不住掉下眼淚,卻是滿臉的倔強與堅強,咬著牙向我宣泄著自己的憤怒!
我好奇的指出:“你這么討厭她,那她說謊你也說謊,她沒文化你也不好好學,你不就和她一樣了嗎?”
“父母就是孩子的榜樣!她為什么能那么做!就因為她比我大?再說分數有什么用,就是個分而已!不上學了怎么了?挺好的呀。有一天我非要離開這個家不可!”
忽然,我發現自己竟找不到有力證據來證明學習是重要的,因為在他的環境里,父母就是個活生生的榜樣——小學畢業的父母,開著幾家野味飯店、小賣鋪,還搞著全國數一數二的毛澤東紅色收藏,衣食住行啥都不缺,能給我這高等生發著工資來當陪聊,你說小龜憑什么認為學習是極其重要的?憑什么應該為之拼死拼活?!而他不喜歡學習,我們究竟憑什么理直氣壯的逼他做他根本不認同不愿意的事?!還要做到我們滿意而不是他自己滿意的樣子?!除開他的幼稚,我們又是否太自私、霸道、自以為是了呢?
是啊,你不學習學歷不高,憑什么要他努力?你也撒謊拖延不誠實,還認為那都是小事,憑什么對他不帶作業生氣怒罵?你也文化不好卻不看書,憑什么他不能和你們一塊打打牌,玩個麻將?
兒童的學習意愿與他的父母關系如此緊密,不可思議!你真的以為你的孩子只是單純的不愛學習?你不會知道,他在從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在觀察揣摩著你,你不會知道你作為父母的一舉一動都在某種觀察之下,引發著他對你要求他學習的那些知識、品德的全面思考!你不會知道你本身的影響力原來那么大,以至于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個范本!
現在,你真的以為這個孩子太貪玩就是不愛學習嗎?
被小龜見縫插針的拿走自己手機玩的媽媽終于爆發了,向我投訴這一問題。
“小龜,你為什么老拿你媽手機玩啊?你媽快煩死你了知道嗎?”我不經意的詢問著。
“我想保護我媽。”
“什么!這跟保護你媽有什么關系呢?可以告訴我嗎”我詢問。
“老師我只告訴你哦,這是個秘密。就是我媽老在手機上聊天,有一次我爸發現了特別生氣,就掐著她脖子狠狠打了她一頓。我就想提醒她別老玩手機,可是她不聽,我一看她手機她就把頁面關了不讓我看,還是不長記性!”小龜認真的還原著被掐的模樣,像個小大人一樣埋怨母親,卻又透著掩不住的關心與心疼。
“所以,你老拿你媽手機,其實是想提醒她保護她對嗎?”
“是呀,我不想讓她再因為這挨打。不過有時候也確實是想玩會兒嘿嘿。”
“原來是這樣,好孩子,你真棒。”
當我離開的時候,我委婉的將這個事情背后的故事講給小龜媽媽,她在我面前默默的掉下眼淚,感動的哭了起來——她幾乎要放棄的兒子,從此成為她在這世上不可或缺的親人!
留下我在每次回憶起時,都感慨不已。佩恩說“所有的生命故事都是充滿著多重的故事”,“故事為我們提供了全是經驗的架構,而詮釋讓我們成功的積極參與到故事中”,一旦事件和經驗作為故事被敘說被創造,意義就誕生了,并成為我們心靈的一部分,從此它將滲入意識,影響人們建構生命記憶以及未來生活,甚至可能成為人的重要信念和主要的生命故事。
孩子們其實什么都知道,因為他們才是自己生命的主人,也是一個絕頂聰明的觀察者,從出生開始他們在十幾年里觀察、審判著身邊的現象,并在應對中揣摩、過招、總結經驗規律、不斷進化!遠比大人關注他們和對付、教養他們用的時間和思考多。只是,他們有的人知道的越多,越不是真正的快樂,引發的行為問題也越多。
提倡將人和問題分開,以平等尊重的態度和人站在一起,共同面對和解決問題。這樣做的原因在于,我們的問題往往是被自身主觀建構的,這種建構深受“主流話語“和“正統標準”的影響,并按時間順序連接起來固化為故事,而我們正是用這些故事說明自己的過去,定義自己的現在,影射自己的未來,從而忽略了其他可能性。希望我們未來的路上,在看到一些現象看到一些問題時,在一些經驗性的評價判斷噴涌而出時,在一些情緒不可自控時,能靜上三秒,及時覺察自己的內心,問自己一句:
“我以為的真的是我以為的那樣嗎?他真的是那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