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 江晨
自2016年底啟動國家監察體制改革工作以來,憲法修正案和《中華人民共和國監察法》(以下簡稱監察法)相繼于2018年3月順利通過,標志著監察體制改革的頂層設計已初步完成。監察委員會(以下簡稱監察委)的設立,在于實現對所有行使公權力的公職人員監察全覆蓋,充分體現全面依法治國的要求,并同時實現執紀和執法的貫通組合,形成集中統一、權威高效的反腐敗體制,有效提升監督效率。根據憲法和監察法的有關規定,各級監察委對本級人民代表大會及其常務委員會負責,并接受其監督。人大作為產生監察委的國家權力機關,如何在新時代新背景下,正確行使憲法、法律賦予的權力,根據監察委的專業性、特殊性,有針對性、創新性地對其開展監督工作,確保監察委在法治軌道上合理合法地行使法定職責,真正實現監察體制改革的目的,是當前人大工作特別是地方各級人大工作中無法回避的一個問題,更是一個亟待解決的問題。
一、“二元”監督體制:地方人大與監察委之間的關系定位
人大作為產生監察委的國家權力機關,對監察委和“一府兩院”進行監督是憲法和法律賦予的權力,但監察委自身的監督性質,使其又有別于“一府兩院”的地位。監察體制改革通過整合監察權,重構國家監督體制和憲法權力結構,形成了人民代表大會制度下的監督國家機關和監督國家機關工作人員的“二元”監督體制。“二元”監督體制中監督機關與監督人員既相互銜接配合,又彼此交疊牽制[1]。
一是監察委為人大及其常委會依法監督提供保障。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各級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監督法》(以下簡稱監督法)實施后,各地人大及其常委會陸續開啟了多元化監督的探索之路,但實踐中多數監督手段剛性還不足,而罷免等剛性手段使用條件高、限制多,因此監督的威懾力不足,故監察委為此提供保障乃現實所需。且根據憲法規定,人民代表大會制度是我國的政體,任何國家機構都有保障政體穩固的法定義務,監察委為人大及其常委會依法監督提供保障也符合憲法之精神。
二是人大監督與監察委監督相互補充、相輔相成。監察權作為獨立的監督權,對我國傳統的權力監督體制是一種重構,將行政監察的“附屬性同體監督”轉變為“獨立性異體監督”模式,未來會逐步形成以人大監督為主軸,監察機關的監察監督和檢察機關的法律監督為兩翼的“一體兩翼”國家監督機制[2]。二者既有共通之處,也有區別之義。二者在職權范圍內開展監督,從而推動國家機器廉潔高效運行,但監督方式、覆蓋面均有所差異。人大監督方式包括代表視察、聽取專項報告等,監督的覆蓋面較為寬泛,觸角直接可及社會方方面面;而監察委主要負有履行監督、調查、處置職責,監督對象為所有行使公權力的公職人員。基于上述特點,二者取長補短,監督范圍點面兼顧、手段剛柔并濟,相輔相成的效果必將凸顯。
三是監察委的監督對人大及其常委會有所制約。雖然監察法規定“地方各級監察委員會對本級人民代表大會及其常務委員會和上一級監察委員會負責,并接受其監督”,但亦明確監察委的監察對象包括“人民代表大會及其常務委員會機關的公務員”。可見,人大及其常委會以機構身份對監察委進行監督,但監察委以機構身份對人大機關工作人員,甚至是“代表人們的利益和意志,依照憲法和法律賦予的各項職權,參加行使國家權力”的人大代表開展監督。因此,人大作為權力機關,但因監察委監督對象的全面覆蓋性,實踐中會對人大及其常委會的監督工作形成一定的制約。
二、“三重”監督依據:地方人大對監察委行使監督權的正當性分析
監察法賦予了監察委一系列厚重的權力,像一把利劍高懸于每一個公職人員頭上,以其威懾力規范公職人員的行為,切實維護社會公平正義。但公權力若使用不當,會嚴重侵害個人的合法權益,造成不良社會影響,與改革初衷背道而馳。如何對監察委開展有效監督,是全社會普遍關注的焦點。
有關文件和試點地區給出的思路是,從人大監督、自我監督、社會監督三個方面入手,確保監察體制改革運行在法治軌道上[3]。其中自我監督是指監察委內部所進行的監督。由于監察委成立后與同級紀委是兩塊牌子一套人馬的關系,因此必將參照紀委的內部監督方式。在這方面紀委不僅開展了大量工作,積累了豐富經驗,還制定了《中國共產黨紀律檢查機關監督工作規則(試行)》等規章制度,從而得到黨和人民的信賴。而社會監督是指由國家機關以外的社會組織和公民對各種法律活動的合法性進行監督。因其在監督主體、內容、范圍和影響上的廣泛性和普遍性,監督方式和途徑上的靈活多樣性,使其成為監督體系中不可缺少的重要組成部分。以上兩種監督有其各自的特點和優勢,但相比之下,人大監督更體現了我國的法治精神,因而具有法律的強制性、權力的有效性和最高的制約性等特性。這就使得無論是從法理依據、法律正當性還是現實必要性上分析,人大監督在對監察委的監督體系中都更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一)理論依據。權力是一種可交換的社會資源,可交換性是其基本的特征之一。權力作為一種外在型的能力,其可在一定的條件下,通過權力主體的更換而發生轉換[4]。當權力主體履行相應公共職務時,他就有權力,當他不再擔任這一職務時,權力就會相應喪失,同時權力主體又可以將權力作為“商品”交換私利。正因為權力的可交換性,使之相較于權利來說,更為現實、更為強大、更為堅韌、更具誘惑力[5]。權力的可交換性容易導致的最普遍現象就是“權力和金錢的交易”,而這必然會損害公共利益。因此可以說,權力運行的效應是雙重的,它既會給社會帶來利益,也可能對社會造成危害;它既可能維護和保障人民的權利和自由,也可能侵犯人民的權利和自由以至于制造奴役和恐怖[6]。孟德斯鳩主張對權力必須進行重要的劃分,要運用以權力制約權力的手段,使他們彼此之間相互制衡。“一切有權力的人都容易濫用權力,這是萬古不易的一條經驗。有權力的人們使用權力一直到遇有界限的地方才休止。”[7]因此,人大作為權力機關需要對監察委的權力進行監督制約,使其在合理界限內行使權力。
(二)法律依據。憲法第三條第三款“國家行政機關、審判機關、檢察機關都由人民代表大會產生,對它負責,受它監督”已修改為“國家行政機關、監察機關、審判機關、檢察機關都由人民代表大會產生,對它負責,受它監督”,這是從憲法層面明文規定了監察委受人大監督的事實,明確了人大的監督對象從原來的“一府兩院”變成了現在的“一府一委兩院”。同時監察法第五十三條第一款“各級監察委員會應當接受本級人民代表大會及其常務委員會的監督”的規定,與憲法規定相銜接,再一次明確了監察委受人大監督的法律依據,體現了黨中央在構建中國特色監察體制的同時,亦著眼于健全權力運行制約和監督體系,落實“有權必有責,用權受監督”的法治要求。
(三)事實依據。人大對同級監察委的監督除了具有充分的法理和法律正當性外,還具有很強的現實必要性。我們現實生活中有大量監察性質的職權因缺乏到位的監督而失控造成嚴重貪腐的案例。從有關省市的情況來看,江蘇省2015年全年立案查處紀檢監察干部嚴重違紀問題102起[8]。2015年,廣州市共收到反映紀檢監察干部問題的信訪舉報件65件,全市紀檢監察系統共立案11件11人,給予黨紀政紀處分6人,移送司法機關2人[9]。2017年1月至2018年3月,廣東省共查處了170名紀檢監察干部[10]。從全國范圍來看,黨的十八大以來,中央紀委機關共處理38人,其中立案查處17人、組織調整21人,全國紀檢監察系統共處分7200余人、談話函詢4500余人次、組織處理2100余人,其中在2016年8月至11月期間,全國紀檢機關共處分紀檢干部400余人[11]。這一系列數字無不表明紀檢監察系統內部的“燈下黑”[12]現象不可避免,長此以往,必將瓦解基礎秩序,擊潰公眾的正義期待。因此,監察權必須被關進制度的籠子里,必須受到強有力的外部監督,以約束和防止其異化變質。
三、介入可行性探討:地方人大對監察委員會行使監督權的具體方式
人大及其常委會如何對監察委開展有效監督,從全國人大到地方人大都沒有可參考的范本和經驗,目前只能在憲法和相關法律的框架下,結合以往對“一府兩院”的監督方式,作一些探索性的思考。
(一)法律明文規定的監督方式
依監督法的規定,人大常委會開展監督活動主要有七種監督方式[13],結合監察法第五十三條第二款、第三款的規定,可以明確聽取和審議專項工作報告、組織執法檢查、詢問和質詢這三種監督方式適用于監察委。因此,地方各級人大及其常委會在對監察委行使監督權時,法定的監督方式具體包括以下三種。(1)地方各級人大常委會每年選擇若干關系改革發展穩定大局和群眾切身利益、社會普遍關注的重大問題,有計劃地安排聽取和審議本級監察委的專項工作報告。為保證這一監督方式依法高效開展,需要確定具體的監督程序,全國人大常委會應根據監察法的相關規定及時修改監督法,規定監察委專項工作報告的選題、組織、報告、審議、整改、反饋等全鏈條監督程序[14]。(2)地方各級人大常委會參照監督法第九條規定的途徑,每年選擇若干關系改革發展穩定大局和群眾切身利益、社會普遍關注的重大問題,有計劃地對監察委相關的法律、法規實施情況組織執法檢查。(3)地方人大及其常務委員會會議審議議案和有關報告時,本級監察委應當派有關負責人員到會,聽取意見,回答詢問,必要時人大代表或常委會組成人員可就監察工作中的有關問題提出質詢。
(二)法律未明確規定但值得探討的監督方式
1.特定問題調查。從法律位階上看,監察法是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制定通過的,屬基本法律,而監督法是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制定通過的,屬非基本法律,根據制定機關的不同,從邏輯上分析,基本法律的法律位階似應高于非基本法律,這意味著監察法的規定優于監督法的規定。但在監察法沒有明確規定的情況下,并不排除監督法的相關規定適用于監察委的可能性。就特定問題調查的監督方式而言,監督法的規定是“各級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對屬于其職權范圍內的事項,需要作出決議、決定,但有關重大事實不清的,可以組織關于特定問題的調查委員會”。從條文的用詞看,監督法對特定問題調查的范圍未作明確界定,可以分析出立法本意是希望人大常委會在使用該監督方式時受到較少束縛,更加高效地開展監督工作。鑒于監察委的工作有其特有的專業性、不公開性,對于特定問題開展調查,能讓人大及其常委會對監察委的工作有更全面、深入的認識,更有利于找準其工作中存在的問題,是較為科學合理的監督方式,故筆者認為特定問題調查可適用于監察委。
2.撤職案的審議和決定。監察法中未對人大能否撤銷監察委相關人員的職務作出明確規定,但第九條中規定,地方各級監察委員會對本級人民代表大會及其常務委員會負責,并接受其監督,具體表現為監察委的副主任、委員由監察委員會主任提請本級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任免。不管是提請免職還是主動撤職,作為產生和監督監察委的國家權力機關,作出決定的主體都應該也只能是本級人大常委會。結合監督法第四十四條人大常委會可以撤銷由它任命的相關人員職務的規定和上文提到的地方人大的監督對象從原來的“一府兩院”變成了現在的“一府一委兩院”,人大常委會對由其產生的本級監察委的撤職案進行審議和決定,雖然監察法對此沒有作出明確規定,但在法律大框架下是合乎法理的。憲法中與監察委有關的各個部分的內容都已作了相應的調整,與監察委密切相關的刑事訴訟法也已修改,可以預見與監察委有關的其他法律(比如監督法)也必將作出相應的調整。
3.規范性文件備案審查問題。規范性文件備案審查是人大及其常委會開展法律監督的重要職權,目的在于維護法制的統一。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提出,把所有規范性文件納入備案審查范圍。在十三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七次會議上,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制工委主任沈春耀表示,從2019年開始,逐步推動將地方政府規章和其他規范性文件以及地方“兩院”制定的有關規范性文件全部納入人大備案審查范圍。廣義上的規范性文件指所有起到規范作用的行為規則。雖然憲法、法律并未明確人大常委會對監察委以規范性文件備案審查的方式進行監督,但上級監察委通過制定具體工作指導文件對下級進行領導成為必然途徑,且具體指導性文件的制定,可能涉及當事人的權益保障問題,為加強監察委行使監察權的過程中對人權的重視和保障,應將此類規范性文件納入備案審查范圍[15]。實踐中,《黑龍江省各級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規范性文件備案審查條例》在全國范圍內率先創造性地將監察委單獨制發的規范性文件納入備案審查范圍,是人大常委會探索對監察委規范性文件進行備案審查邁出的重要一步。
4.年度工作報告問題。關于監察委是否應該在人代會上向人大代表作年度工作報告,監察法并未明文作出規定。對此,可以從“一府兩院”的相關法律規定及實際做法中尋找可行性。憲法已明確各級行政機關要對本級人大及其常委會“負責并報告工作”,法院組織法和檢察院組織法也已放寬了“兩院”對人大報告工作的范圍,并未局限于專項工作報告,為“一府兩院”在人代會上向本級人大報告年度工作提供了法律依據。而監察法明確規定人大常委會聽取和審議的是“專項工作報告”,沒有采用“工作報告”的表述,但對監察委是否需要在人代會上向本級人大報告年度工作沒有作出明確規定。法理上,監察委和“一府兩院”都是由人大產生、受人大監督,其接受監督的形式應趨于一致,且人大監督是監察委保持其民主正當性的重要保障,也是監察委權力受限制的重要機制,作為對公權力的監督者,監察委理應遵循民主原則,不宜把行使職權的獨立性置于民主正當性基礎之上[16]。實踐中,與監察委合署辦公、實行一套工作機構的紀律檢查委員會每年在黨代會上作年度工作報告。故筆者認為,雖然目前監察委向同級人大作年度工作報告囿于監察法沒有明確法律依據而暫無法實施,但從“一府兩院”實際受監督情況及長遠來看,該監督方式是有其存在的合理性和必要性的,如后期考慮制定監察委員會組織法,可在該法中對監察委向同級人大作年度工作報告進一步予以明確[17]。
5.個案監督問題。人大對司法個案的監督是一個多年來討論不息的話題,在涉及針對監察委的監督時也是一個繞不開的話題。個案監督是指縣級以上地方各級人大及其常委會,對法院審理的各類案件,在實體上或程序上可能有誤或確有錯誤,依照特定職權并遵循特定程序進行監督的行為[18]。倡導人大個案監督的人認為,現實中存在大量的司法腐敗,嚴重影響了公正的實現,而解決這一問題的有效方法便是由人大對司法機關所辦理的個案實施監督[19]。而具體到監察委辦理案件的流程中,其調查的職務犯罪案件需移送檢察院審查,檢察院提起公訴的案件需法院審判,法院判決的案件可以提起上訴、申請再審、檢察院提起抗訴,都有相應的后續程序進行監督糾錯,其效果和人大通過個案監督以達到預防腐敗的效果是相同的。且實踐中,人大進行個案監督的過程往往是一種由非專業人員對專業人員進行的指導,專業人員接受這種指導的結果極有可能導致其獨立意識的喪失和不公正結果的發生,既不利于法治社會的建設,也不利于社會穩定。通過權衡個案監督的各方面利弊,可以看出人大對監察委個案進行監督既不合法也不合理。
6.對留置人大代表的許可。鑒于人大和監察委之間的特殊關系,如何規范監察委在監察調查中留置人大代表的程序就顯得尤為重要。憲法及其相關法中的“特別保護權條款”確立了人大代表有限的豁免權,即規定對人大代表采取限制人身自由的措施,需要經同級人民代表大會會議主席團或人大常委會許可[20]。作為一種依法限制人身自由的強制措施,如在人代會閉會期間對人大代表采取留置措施時是否需要經同級人大常委會的許可,監察法并沒有明文規定。實踐中,有的監察委留置人大代表并不事先經過同級人大常委會許可,而是在采取留置措施之后函告同級人大常委會。筆者認為,這種做法值得商榷。其一,人大代表享有人身自由法律特殊保護的權利,在于保證其依法履行代表職務,防止有關機關或者個人利用公權力進行打擊報復,讓人大代表解除后顧之憂。其二,監察法規定各級監察機關要“維護憲法和法律的尊嚴”,而憲法及其相關法對于人大代表特別的人身自由保護已作出明確規定。至于監察法沒有明文規定的原因,筆者認為監察體制改革時間短、任務緊,目前的立法宜粗不宜細,在實踐中不斷總結經驗后可通過修改法律或以立法解釋的形式予以明確。其三,監察法作為一部規范公權力的法律,對公權力來說,“法無授權即禁止”,既然監察法中沒有授權監察委在留置人大代表時可以不經過同級人大常委會的許可,那么該行為就需要經過同級人大常委會的許可。
7.監察官的監督問題。監察法明確規定國家實行監察官制度,如何探索有效的監察官監督方式,也是在不久的將來值得地方各級人大認真思考的問題。如前所述,人大不宜對監察委進行個案監督,并非意味著人大亦不能對監察官實行監督。相較于具體案件而言,人大可以通過執法監督、工作監督和人事任免等職權的綜合運用和有機結合,對監察官實施檢查、督促、調查和處理,并對其工作業績和效果作出綜合評判。這樣的監督方式既能保證監察官獨立行使職權,又能規范其正確行使職權,不僅提高了監察官的隊伍素質,而且提升了監察委的公信力,相較于個案監督而言,對監察官的監督更具合法性和合理性。監察委是反腐敗的工作機構,其對職務犯罪行使的調查權是在整合相關職務犯罪偵查權能的基礎上形成的,二者在一定程度上相似度較高[21]。故地方人大及其常委會在對監察官開展監督時,應遵循間接監督、事后監督等基本原則,具體監督方式可參照浙江省各地人大近年來對法官和檢察官開展的“兩官”履職評議工作[22]。
(三)人大可借力開展的監督方式
在監督過程中,地方人大應善于通過借助外在力量豐富監督模式,增強監督效果。地方人大要善于利用社會監督的力量,通過廣大人民群眾信息來源的廣泛性和新聞媒體的敏感性,人大可以更快更準地獲取監察委在實際工作中暴露出來的問題,有針對性地采取執法檢查、詢問和質詢等監督措施,同時通過電視、報紙、網絡等形式將人大監督的信息讓社會了解、知悉,充分發揮媒體傳播及時快捷的特點,可以使人大監督增強自身的開放度,形成一種既有法律規范,又有廣大群眾積極參與,具有廣泛影響性的監督效果[23]。更為重要的是,地方人大應充分利用司法監督的力量,通過與監察委相互配合、相互制約的司法機關的力量,督促司法機關依法開展監督,發揮法律賦予的監督職能。
根據監察法和刑事訴訟法的有關規定,雖然原屬于檢察院的涉嫌職務犯罪調查權隨著其行使主體從檢察院轉移至監察委,但審查起訴和提起公訴決定權仍然留在檢察院,這對監察委來說就是一種無形的監督和制約。在憲法上,檢察機關具有國家屬性,并以國家的名義對法律的實施和遵守進行監督,只要發生侵害國家利益的行為,檢察機關就應介入。基于其國家屬性,在人民代表大會體制下,檢察機關不僅僅是公訴機關或者司法監督機關,而是一種以專門的監督形式對公權力進行制約的機關[24]。由此,人大可以通過加強對檢察院的監督,強化檢察機關對職務犯罪案件的審查起訴功能,倒逼檢察院加強對監察委移送案件的審查力度,從而達到監督監察委依法履職的目的。同時,地方人大應積極推進以審判為中心的刑事訴訟制度改革和司法責任制的落實,發揮審判機關對職務犯罪案件的司法審查職能,嚴格執行非法證據排除規則,依法保護職務犯罪被告人的合法權益,杜絕冤假錯案的發生。
要防止權力濫用,就必須把權力關進制度的籠子。但權力從來不是自覺自發進入籠子的,必須建立有效的監督機制,加強對權力運行的制約和監督,用權力約束權力。必要的監督制約不但不會削減監察委的權威和效率,反而會因為有效監督制約的存在和隨之而來的公信力的形成而更具權威、更有效率[25]。人大作為產生監察委的國家權力機關,不僅監察委要對人大負責,人大也要通過自身有效的法律監督和工作監督方式,真正體現對監察委“負責”。目前,各級人大要解答好如何有效監督監察委的新命題,按照法定程序,切實履行其監督職責,為監察委行使職權設定合理的界限,讓監察體制改革的目的真正落實到位。
注釋:
[1]劉小妹:《人大制度下的國家監督體制與監察機制》,載《政法論壇》2018年第3期。
[2]汪江連:《論監察機關依法獨立行使監察權》,載《法治研究》2018年第6期。
[3]吳志雄:《人大應重視對同級監委會的監督》,載《南方雜志》2017年第16期。
[4]林喆:《權力的交換與交換中的權力》,載《中國法學》1993年第5期,第39~47頁。
[5]葛洪義:《探索與對話:法理學導論》,山東人民出版社2000年4月第1版,第194頁。
[6]張文顯:《法哲學范疇研究(修訂版)》,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1年10月第1版,第396頁。
[7]【法】孟德斯鳩:《論法的精神》上冊,商務印書館1959年10月第1版,第184頁。
[8]《江蘇:今年立案查處紀檢監察干部嚴重違紀問題102起》,載人民網:http://politics.people.com.cn/n1/2015/1230/c1001-27993466.html,最后訪問時間為2019年9月10日。
[9]陳頔、羅航:《嚴防“燈下黑”——廣州紀委監察局把“從嚴監督”貫穿隊伍建設全過程》,載中國紀檢監察報網:http://www.gdjct.gd.gov.cn/mtzl/36851.jhtml,最后訪問時間為2019年9月10日。
[10]湯南、粵紀宣:《廣東查處170名紀檢監察干部 有人徇私情當“內鬼”》,載人民網:http://fanfu.people.com.cn/n1/2018/0528/c64371-30016764.html,最后訪問時間為2019年9月10日。
[11]陳磊、陳佳韻:《黨的十八大以來全國紀檢監察系統7200余人被處分》,載人民網:http://gx.people.com.cn/cpc/n2/2017/0104/c179665-29552336.html,最后訪問時間為2019年9月10日。
[12]原意為古代的蠟燭和后來的煤油燈,由于下面有蠟燭座和油燈座,燈光是照不到那里的,現引申為負責打擊非法行為的機關內部,本身易于存在非法行為。
[13]《中華人民共和國各級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監督法》規定了七種主要的監督方式:聽取和審議人民政府、人民法院和人民檢察院的專項工作報告;審查和批準決算,聽取和審議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計劃、預算的執行情況報告,聽取和審議審計工作報告;法律法規實施情況的檢查;規范性文件的備案審查;詢問和質詢;特定問題調查;撤職案的審議和決定。
[14]段鴻斌:《監察委員會專項工作報告監督程序之構建》,載《人大研究》2019年第2期。
[15]靳海婷:《論人大監督權與監察委監察權之關系、界限與銜接》,載《華僑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5期。
[16][24]韓大元:《論國家監察體制改革中的若干憲法問題》,載《法學評論》2017年第3期。
[17]關于監察委員會組織法的優先立法地位,已有不少知名憲法學者進行了系統論證,堪稱憲法學界的“通說”。具體參見劉練軍:《監察委員會組織立法芻議》,載《法治研究》2018年第6期。
[18]江宏龍、江萬景:《人大個案監督評析——以合理性與合法性為視角》,載《南昌航空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7年4月第9卷第2期。
[19]崔愛鵬:《論地方人大實行個案監督的依據》,載《學習論壇》2004年第11期。
[20]具體可參見《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第七十四條和《中華人民共和國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和地方各級人民代表大會代表法》第三十二條。
[21]魏文桂:《監察體制改革背景下監察委調查權與職務犯罪偵查模式變革研究》,載《齊齊哈爾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9年第3期。
[22]具體可參照林晨、朱威楊、林恩偉:《“兩官”績效評估:人大監督司法的地方創新實踐——基于浙江溫嶺“兩官”績效評估的樣本分析》,載《人大研究》2013年第11期。
[23]郭迎春等:《論人大監督與輿論監督的合力》,載《西南石油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3年第15卷第2期。
[25]童之偉:《對監察委員會自身的監督制約何以強化》,載《法學評論》2017年第1期。
(作者分別系浙江省溫嶺市人大常委會委員、監察和司法委員會主任委員,浙江省溫嶺市人大常委會辦公室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