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攀峰 余 茜
縱觀新中國成立以來的醫療衛生制度,其所系人民健康、堅持預防為主、團結中西醫的思想始終貫穿其中。這些具有中國特色的醫療衛生方針既是出于現實醫療水平的考慮,也是對歷史經驗的充分總結、思考的結果,是對長期以來實踐證明行之有效做法的堅持、繼承、發展。溯其根源,預防為主的方針,源于中國共產黨蘇區的執政實踐。這一時期,中國共產黨領導的紅色政權,在醫療衛生領域進行了積極的探索,制定并出臺了一系列的法規、政策,為促進蘇區軍民的健康,發展根據地,擴大革命武裝提供了重要保障,同時也積累了在醫療衛生領域治國理政的經驗與能力。
蘇區經濟落后,當地居民普遍缺乏公共衛生觀念以及衛生防疫意識。錯誤的觀點導致在傳染病流行時采取不正確的行為方式,加大了對軍民的傷害。而頻發的戰爭,又為醫療衛生事業提出了更高、更迫切的需求。這為蘇區開展醫療衛生工作帶來了很大的困難,但同時也客觀上促使中國共產黨不斷發展醫療衛生事業。這一時期蘇維埃政府與紅軍頒布了《蘇維埃區域暫行防疫條例》 《衛生防疫條例》《衛生運動綱要》 《中國工農紅軍第一方面軍第三次衛生會議衛生決議案》 《暫定傳染病預防條例》《紅軍衛生法規》 《第二次全蘇大會代表衛生常識》等一系列法律、法規、文件以及宣傳冊,對于緩解醫療衛生對革命戰爭造成的壓力,起到了很好的作用。
當前對蘇區的衛生制度的研究,多從中國革命史的角度,討論醫療衛生以及醫療衛生制度對于革命戰爭的作用,蘇區衛生制度、機構的建立與逐步完善的過程,蘇區衛生制度的主要成果等①,對政策的具體內容的討論并不充分,也未從當前“預防為主”的衛生與健康方針溯源蘇區在傳染病預防政策,以及政策內容的合理性、科學性等問題。本文結合歷史文獻,主要選取蘇維埃政府與紅軍頒布的《蘇維埃區域暫行防疫條例》 《衛生運動綱要》 《中國工農紅軍第一方面軍第三次衛生會議衛生決議案》作為蘇區衛生制度的討論內容。這三份內容基本上能代表了蘇維埃政府與紅軍的醫療衛生政策的內容、思想和立場,具有顯著的代表性。又以當前“預防為主”的思想作為切入點,以現代衛生學的角度討論政策內容的合理性、科學性問題,以期對蘇區的衛生政策有一初步認識。
蘇區的奮斗是戰斗的歷史,也是同各種疾病尤其是傳染病斗爭的歷史。雖然古田會議時就已意識到醫療衛生于革命戰爭的重要性,也要求軍政機關的各級會議要充分討論衛生問題并加以落實②,但醫療衛生問題始終未得到有效解決。深層次的原因在于面對嚴峻的疫病形勢時,軍隊和地方未形成政策層面的衛生防疫體系,缺乏法律法規支撐,相關衛生防疫工作無法有效開展。
《蘇維埃區域暫行防疫條例》頒布前后,傳染病對紅軍的戰斗力以及蘇區的執政產生了影響。1932年1月,《紅色中華》發表社論指出蘇維埃“有一個嚴重的問題——瘟疫問題。”③1931年5月,軍委總軍醫處處長賀誠發現部隊因病減員的問題十分嚴重。在住院的人數中,因患疥瘡、痢疾、瘧疾和下肢潰瘍等住院的人員竟比戰斗傷員的人數多一二倍。④而類似的疾病若通過提高戰士的衛生常識并積極預防,可以極大降低發病率。又據中革軍委總衛生部1932年10月的統計,中央紅軍因患赤痢而死亡的人數占病員死亡數的65%⑤。1932年12月,湘贛軍區總指揮部報告“八軍前方只有2100人,后方醫院傷兵與爛腳病者有2100人,前后方數目幾乎相等,部隊減員驚人。”⑥在湘贛蘇區,“軍隊中的擺子和爛腳病發生的特別多……計算在后方爛腳的士兵有七八百名,全省紅軍及地方武裝中爛腳的總在兩千以上。”⑦這些數據充分表明,疾病對紅軍的影響巨大。
在地方,部分縣雖建立有衛生委員會,但機構有名無實,未曾開展工作。1932年11月《江西省蘇維埃報告》中指出“防疫衛生這一工作,各縣都未十分注意,有時什么地方瘟疫發生就蔓延一村莊到數村莊,甚至遍地皆是。”⑧1931年10月,《中共贛東北省委向中央的報告》中指出,受戰爭、衛生、醫藥等因素的影響,傳染病的蔓延成為了贛東北異常嚴重的問題。瘧疾、痢疾、爛腳等疾病肆虐上饒、玉山、余江等地。其嚴重程度甚至達到了“玉山的農民有十分之九生病;上饒有十分之八;死的人在五六千以上;余江病的約十分之五六,有些村莊,簡直沒有人弄飯吃,死人亦無人掩埋。”⑨1932年8月《紅報》發表社論指出瘟疫已成為湘贛蘇區十分嚴重的問題,已經關系到“革命力量與革命戰爭的勝利發展”⑩蘇區廣大群眾“患病沒有藥吃”,再加上頻繁的戰爭,水旱天災,廣大群眾對于衛生“絲毫不懂”?,無論是個人衛生,還是公共衛生,傳染病預防的意識薄弱,醉心迷信、燒香求神比比皆是,導致了“工農勞苦群眾因此得病、疲勞而死、缺乏營養而死者,不及其數。”?《蘇維埃區域暫行防疫條例》頒布前后蘇區群眾疫病感染、死亡情況詳見表1。

表1 《蘇維埃區域暫行防疫條例》頒布前后蘇區群眾疫病感染、死亡情況表
嚴重的衛生形勢以及在與疫病的不斷斗爭中,蘇區越來越意識到衛生事業不僅僅是單純的技術性工作,它應該成為革命的重要組成部分。這一觀念隨著蘇區建設而不斷提升,也成為了出臺各種衛生制度的一個出發點與落腳點。1932年1月,《紅色中華》報道:“江西在去年三次戰爭中,因戰爭劇烈,死人也就很多,腐爛起來,是最易發生瘟疫的。聞最近富田一帶,傳染病非常厲害,甚至一天死六十人左右,受傳染的人發寒熱、抽筋、吐瀉,不到一二天,厲害的不到幾個鐘頭,就可把生命送掉。這種恐怖的傳染瘟疫非常危險。”?針對這一問題,毛澤東對賀誠說:“紅軍的衛生工作是一個很大的問題。這個問題解決得好,對保持紅軍的戰斗力,發展革命戰爭的勝利極其重要……現在許多人生瘡害病,苦于沒有辦法來防治。衛生工作人員要向全體紅軍干部戰士宣傳衛生防病知識。”?1933年4月,《福建省蘇主席團對內務部目前工作的決議》即指出“衛生與戰爭的關系,是有偉大意義的”?,但是過去很多工作人員對醫療衛生工作忽略了。又如1933年初,湘贛省永新縣蘇維埃執委會頒布了《衛生防疫問題決案》,認為在開展革命戰爭,取得革命戰爭勝利的時候,“有一個嚴重問題值得我們十二萬分注意的就是衛生防疫問題。”?1933年11月,毛澤東親往長岡鄉開展調查,其報告中強調發動群眾性衛生運動是每個鄉蘇維埃的責任。?這些認識意味著中央開始重視醫療衛生工作,逐步認清醫療衛生工作對于革命勝利的意義,革命除了要動員人員進行武裝斗爭,如何處理好疾病衛生等問題,是取得勝利的重要保障,也是各種制度、政策出臺的一個大背景。
醫療衛生既是民生問題,也是政治問題,是社會發展的標志和重要組成。無論時代怎么改變,制定衛生與健康政策方針的出發點是為了解決當前在醫療衛生健康領域的突出矛盾和存在的問題,其落腳點在于改善人民的健康。戰爭始終與傷病相聯系,革命隊伍的保存與壯大離不開醫療衛生的支持。蘇區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相比于軍事方面,其在醫療衛生領域長時間存在著沒有明確的規則制度,法律法規。這也是蘇區醫療衛生發展相對滯后的重要原因。蘇區衛生政策最突出的兩個特點在于:一是政策缺乏預見性,現實問題倒逼政策出臺,二是政策具有相當強的針對性與靈活性。
1932年初,江西富田和閩西地區爆發傳染病,臨時中央政府人民委員會立即決定“舉行全蘇區防疫衛生運動”并“責成軍委軍醫處擬定辦法和條例”。?1932年3月臨時中央政府頒布了第一個衛生防疫法令性文件——《蘇維埃區域暫行防疫條例》(以下簡稱《防疫條例》)。《防疫條例》僅針對9種在軍隊與地方廣泛流行的時疫(霍亂、痢疾、傷寒、天花、發紅疹子的傷寒、猩紅熱、白喉、鼠疫、流行性腦脊髓膜炎)進行預防。由于受醫藥缺乏、醫療水平落后等條件限制,《防疫條例》并未涉及傳染病的治療,而主要圍繞如何預防傳染病的發生,以及傳染病發生以后,如何避免大規模的爆發與傳播展開。主要包括:圩場、房屋、街道、水道、水池、溝渠的打掃、清污;污穢之物的集中焚毀;家庭用具、衣物、被褥等洗凈后暴曬;積極組織政府領導群眾開展捕蠅、滅蚊、滅鼠運動。對于已發生的傳染病,應對方法包括:(1)及時向上級報告并述明病狀、病名;(2)隔離傳染病人,其所用之物必須煮沸消毒后使用,吐瀉物用石灰粉進行消毒;(3) 如遇嚴重傳染病,方圓五六里內隔離交通;(4)因傳染病致死的人,其使用之被服、便器、嘔吐物、排泄物等以火焚燒之,尸體最好火葬。飲用干凈的水是預防很多疾病有效的方式。《防疫條例》對飲水衛生進行了嚴格的規定。具體如下:(1)井水附近不能修建廁所;(2)污穢之物、死物不能拋進河中;(3) 不可食用生水;(4)病人用過或洗過衣服的水不能食用。除了《防疫條例》對飲水衛生的要求,蘇區其他地方對于飲水的衛生十分重視。如贛東北特區蘇維埃暫行刑律,其12章為“妨害飲料水罪”。第95條規定:“污穢供人所飲之水,因而致不能飲者,處五等有期徒刑或拘役”。?第96條規定:“污穢有水道以供公眾所飲之凈水或其水源,因而致不能飲水,處三等至五等有期徒刑。”?第97條規定:“有害衛生之物,混入供人所飲之水內者,處四等以下有期徒刑或拘役”?第98條規定:“損壞壅塞水道水源,以杜絕公眾所飲之凈水至2日以上者,處二等至三等有期徒刑。”?這都反映了蘇區對飲水衛生的高度重視。其文通俗直白,其法簡單易懂,不僅符合當地群眾文化程度偏低的實際情況,也符合現代傳染病預防的方法。
《防疫條例》所針對的9種傳染病,通過條例中規定的方法、手段,可以有效的實現預防。現代流行病學認為行為與生活方式是影響流行病的重要方式,公共衛生措施如飲用干凈的水,講究個人和公共衛生可以對人民健康做出巨大的貢獻,特異的治療方法對于流行病的作用是十分有限的,合理有效的預防措施,是降低流行病發病率的重要手段。?《防疫條例》中規定的要保持環境的衛生,干凈的飲水,開展捕蠅、滅蚊、滅鼠以及傳染病發生后所采取的應對措施,這些防止疫病的措施,符合現代流行病學對傳染病的預防要求,已經得到了當代科學的反復驗證。比如現代流行病學認為流腦的傳染源眾多,空氣飛沫傳播又亟易實現,因此預防策略宜放在監測及提高人群免疫力……早期發現,早期診斷、早期報告和早期隔離治療病人對控制傳播及降低死亡率是重要的措施?;腦膜炎球菌對外界環境的抵抗力弱,采用通風、洗曬就能達到消毒目的?;霍亂以經水傳播為主……發病率取決于受染人群的生活水平、衛生習慣、住地設施等?;防治霍亂必須大力開展三管(管水、管糞、管飲食)一滅(滅蠅)為中心的群眾性衛生運動?;痢疾菌隨糞便排出,通過手(日常生活接觸)、食物、蒼蠅或水進口傳染?;菌痢發病與水、糞的管理及衛生設備有密切關系?;傷寒通常起源于食物或飲用水遭到帶原者糞便所污染,很快造成大流行?;瘧疾的自然傳播媒介是按蚊。?因此,可以看到《防疫條例》要求的提高環境與飲水衛生,開展滅蚊滅蠅運動,在當時的條件下,不失為高效、廉價之舉,也與現代流行病預防的原則相一致。
《防疫條例》采取的方式低投入卻極具針對性,其預防方法符合現代流行病學的要求。直至今日,人類在面對傳染病的時候,“由于在治愈疾病方面現代醫學的局限性變得越來越明顯,同時由于醫療費用的飛快增加,預防工作的必要性在世界各國都逐步為人們所接受。”?中央蘇區的執政經歷證明中國共產黨對于預防的工作重視以及對傳染病正確的處理方法。
對軍隊的衛生管理是蘇區的一大特色。蘇區的衛生政策一方面主要基于傳統“生物醫學”模式以及生活行為方式對于健康影響的認識建立的,認為生物因素(包括微生物、寄生蟲、原蟲、不良嗜好、不潔性生活)是疾病的主要病因,另外一方面,蘇區的基本預防主要基于病因預防,在疾病發生前,針對病因或危險因素采取預防措施,從而減少疾病發生。包括采取維護與改善有益健康的生活、生產環境,最大程度的消除化學性與物理性因素對人體的傷害。這一特點在軍隊的衛生規定中體現的更加明顯。
1932年9月,紅一方面軍召開第三次衛生工作會議,頒布了《中國工農紅軍第一方面軍第三次衛生會議衛生決議案》 (以下簡稱《決議案》)。《決議案》用非常簡單的語言,通俗易懂的內容規定了紅軍在衛生、防疫等方面的要求,包括普通衛生、防疫方法、衛生宣傳、附則等方面。具體涉及到衛生與防疫的方面主要包括:(1)個人衛生八條。包括飲食衛生、勞作休息、適度運動、身體衛生等。內容十分細致,對軍人飲食、洗澡、理發、剪指甲、洗漱、換衣、睡眠、早操活動等方面進行了嚴格規定;(2)公共衛生七條。包括不隨地吐痰、住房、廚房、廁所、污水等衛生管理;(3)行軍衛生十五條。對行軍、宿營衛生進行了規范;(4)醫院衛生九條。包括病房衛生、污物處理、病人衣被消毒、傳染病人糞便消毒和死亡后尸體的掩埋等。這些規定的目的是為了保持軍民生活環境的衛生,從而減少疾病發生的可能性,是一種初級也是十分有效的預防手段。
《決議案》的頒布是為了有效提高軍隊的衛生狀況。革命戰士文化水平低,衛生常識缺乏,衛生素養差。《決議案》中要求“面巾牙刷不可共用”?直接反應了這一狀況。這就在客觀上要求,衛生決議案必須要內容詳細,語言簡明扼要。這也是為什么《決議案》涉及到的問題都十分細致,很多問題與其說是衛生規定,還不如說是衛生常識的普及。比如其中規定每天晚上必須洗頭洗腳,不能隨便大小便等問題。這是《決議案》的一個特點。對于普通衛生、防疫方法、衛生宣傳,其立足點是預防。無論是個人衛生、駐軍、行軍還是醫院衛生,都體現了這一點。比如在個人衛生方面強調通過運動以及合理的睡眠提升體質,不吃生肉、生水,瓜果洗凈以后再吃等最基本的方式來預防疾病;強調“抵達宿營地立即清理房屋附近的污穢及溝內污水”;強調駐軍前要調查宿營地有無傳染病,搜集并妥善處理宿營地的污穢腐敗物品;在傳染病的防疫方面,強調“每年應注射各種預防液及種牛痘一次,紅軍中應普遍施行”。?《決議案》有十分明顯的針對性,主要是為了預防一些急性傳染病的發生而制定的,目的性很強。這也反映了預防為主的思想在這一期間的地位。
為使《決議案》得以貫徹實施,中央軍委于1932年10月發布《關于開展衛生防疫運動的訓令》,要求“各級指揮員、政治人員與衛生人員要切實鼓起摧毀敵人的精神和勇氣,消滅現行的疾病、痢疾、下腿潰瘍等時癥,要運用衛生標語、傳單、講演、戲劇、競賽各種方法來進行衛生運動。”?1933年9月,中革軍委會總衛生部頒布《連一級衛生勤務》。受醫藥缺乏的影響,連一級衛生行政工作主要圍繞著衛生宣傳、預防等方面展開,對于如何開展治療,如何處置傷病的介紹很少。
在第四次反圍剿戰斗即將取得勝利之時,為了在戰爭的收尾階段,保障戰士軍民的健康,防止戰后大規模的瘟疫爆發,蘇區發動了一次大規模的群眾性衛生運動。1933年5月,蘇維埃中央政府內務人民委員部頒布了《衛生運動綱要》 (以下簡稱《綱要》),對開展群眾性衛生運動作了詳細規定。《綱要》是開展衛生運動的指導綱領,也是法律依據。紅一方面軍的《決議案》和內務人民委員部頒布的《綱要》,是紅軍和根據地衛生發展史上的重要歷史文件。它標志我國堅持預防為主的預防醫學事業的開始。?《綱要》的目的是通過群眾性的衛生運動,解除群眾的切身痛苦,增加革命的戰斗力。《綱要》指出:“蘇區有一個工人或農民害了病,這不但是這個工人或農民的切實痛苦的問題,而且是正在和敵人拼命的戰斗大團隊中有一個人退下了火線。若是這個工人或農民同志因病死亡了,那就等于被敵人一槍打死了我們的一個戰斗員。”?衛生運動要求大家提高衛生意識,管理好衛生環境,進而預防疾病尤其是傳染病的發生與傳播。《綱要》分五部分:(1) 國民黨統治下的污穢和疾病;(2)蘇維埃政權下的衛生運動;(3)衛生運動是廣大群眾的;(4)群眾應該怎樣講衛生;(5) 怎樣做衛生運動。第五部分如何開展衛生運動是重點,也就是如何通過簡單的手段預防疾病。
蘇區雖然發了多份文件,要求大家“要通光、要通氣、要通水、要煮熟飲食,要除掉污穢,要剿滅蒼蠅,要隔離病人”?,但沒有從為什么要進行這些操作上入手進行說明。對于為什么會生病,疾病(主要指傳染病)是怎么傳播的,對于普遍缺乏衛生常識的蘇區軍民來說,是一個難點。如何突破這一難點,將會促進蘇區的衛生事業上一個全新的臺階。《綱要》相比于之前的幾個文件,其科學性更進了一步。為了解釋疾病是如何傳染,《綱要》介紹了細菌,以及疾病的發生與細菌之間的關系。這讓普通人對于疾病的發病機理有了一個科學的認識,對于破除封建迷信以及不健康的生活習慣有幫助。《綱要》對于細菌進行了詳細的介紹,細菌是“一種人眼看不見的東西,生長得很快,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一點鐘內生得幾十萬。所以細菌是人類的大對頭,只有消滅細菌,才能消滅疾病。”?在此基礎上,《綱要》對于房屋要通光作了解釋:“細菌怕太陽光,喜歡陰暗的,屋子里的窗戶要開一個大的,當著太陽射來的那面,許多屋子是陰森黑暗的。這不但忍住在里面不舒服,而且細菌正好發生。陽光一曬,就可以把細菌曬死很多。”?為什么要通水,《綱要》指出“水不通,細菌就在那里生子,但水一流通,細菌就生子困難……陰溝不通,污水漲起來,漲得房子潮津津地細菌生長起著綠霉,人容易生病。……門前塘水許多是很邋遢的,這種臟水,不可挑吃。……若喝了,馬上肚痛,細菌就在肚子里作怪了,水是生病的大源,要衛生要用好水。”?為什么要吃熟食?《綱要》解釋:“細菌怕太陽曬,更怕火煮,所以一切食物都要煮熟……起了一點氣色的肉類,細菌已在作怪,許多人舍不得丟棄,更要將細菌煮死。腐敗東西應該禁食,今天吃昨天的殘萊,定要再煮,不煮就吃,細菌就鉆進了你的肚腸。果子不便煮,應該去皮,不去皮也要用水洗凈,因為那上面有很多細菌。”?至于為什么要滅蠅,《綱要》同樣以細菌為核心進行了介紹,“一個蒼蠅的腳趾緣附了無數的細菌,蒼蠅嗅過的食物,隔了幾天就起腐臭,并非蒼蠅有毒,實乃細菌作怪。所以不但一切食物要防止蒼蠅接觸。”?從細菌的角度來解釋疾病的發生以及如何對疾病進行預防,《綱要》是蘇區衛生政策史上的第一次,也是醫療衛生政策走向逐步完善的一個標志。
中國共產黨領導的蘇區立足實際,積極踐行預防為主的醫療衛生制度,是我國“預防為主”政策的發源地,對今天的醫療衛生工作仍有借鑒意義。盡管蘇區客觀條件不足以滿足醫療衛生事業發展的需要,但中國共產黨始終十分重視醫療衛生事業,其制定的醫療衛生制度建設作為治國理政的重要組成部分,雖然存在著不足,但對于部隊與地方都有著積極的作用與影響。
通過以上分析,我們可以得出蘇區在衛生制度上的幾個特點。(1)受醫療衛生水平的影響,蘇區衛生制度、法規中強調的是如何開展對傳染病的預防,對如何治療傳染病缺乏制度與政策上的規定與支持。盡管如此,采用預防的策略符合現代衛生學的理念,是有效的。(2)中國共產黨第一次局部執政,缺乏醫療衛生方面治理的經驗。蘇區衛生政策的出臺多是基于疾病發生后的應急處理。這導致了政策結構以及應急預案上的不完整,政策所設計的內容也不盡全面,但為中國共產黨發展醫療衛生積累了寶貴經驗。(3)蘇區衛生政策是軍隊和地方同時進行,在內容上有相同、相通之處。考慮到根據地軍民的文化、衛生素養,衛生制度在文字上的表達強調語言文字簡明易懂。這為開展衛生宣傳提供了便利。蘇區的醫療衛生制度有許多問題值得研究。要全面了解蘇區醫療衛生工作,還需要深入細致的分析。
注釋:
① 參見閔建穎:《中央蘇區醫療衛生事業的理論與實踐研究》,華東師范大學2017年博士論文;劉善玖:《中央蘇區醫療衛生事業的開創和發展概況》,《贛南醫學院學報》2005年第5期;顧鑫偉、劉善玖:《試論中央蘇區醫療衛生管理體制建立與完善》,《贛南醫學院學報》2005年第5期;鄭志鋒:《革命根據地時期的衛生制度研究》,福建師范大學2015年博士論文;葉宗寶:《土地革命時期蘇區醫療衛生防疫體系的初步構建》,《中州學刊》2014年第12期;高恩顯:《中國工農紅軍衛生工作歷史簡編》,人民軍醫出版社1987年版,第20—68頁。
② 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中央檔案館:《建黨以來重要文獻選編(一九二一—一九四九)》 (第6冊),中國文獻出版社2011年版,第757頁。
③?? 項英:《大家起來做防疫的衛生運動》,《紅色中華》1932年1月13日。
④ 馮彩章、李葆定:《賀誠傳》,解放軍出版社1983年版,第63頁。
⑤⑩? 高恩顯:《新中國預防醫學歷史資料選編第二次國內革命戰爭時期(1927.8—1937.6)》,人民軍醫出版社1986年版,第 173、53、81頁。
⑥? 《新中國預防醫學歷史經驗》編委會編:《新中國預防醫學歷史經驗》 (第1卷),人民衛生出版社1991年版,第44、47頁。
⑦⑨ 江西省檔案館選編:《湘贛革命根據地史料選編》,江西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第10、390頁。
⑧ 江西省檔案館、中共江西省委黨校黨史教研室編:《中央革命根據地史料選編》,江西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237頁。
?? 陳明光: 《中國衛生法規史料選編(1912—1949.9)》,上海醫科大學出版社1996年版,第 3、3頁。
? 江西省檔案館選編:《閩浙贛革命根據地史料選編》,江西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398頁。
? 方志敏:《方志敏文集》,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303—304頁。
????? 江西省檔案館選編: 《湘贛革命根據地史料選編》,江西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第387、219、219、219、3頁。
? 江西省檔案館、中共江西省委黨校黨史教研室編:《中央革命根據地史料選編》,江西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237—238頁。
? 李智舜:《毛澤東與開國中將》,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7年版,第213頁。
? 傅柒生、曾憲華:《閩西革命史文獻資料(1933年1月—1934年12月)》 (第8輯),內部資料,第117頁。
? 毛澤東:《毛澤東農村調查文集》,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321頁。
? 周標:《江西省衛生志》,黃山書社1997年版,第85頁。
?? [英]R.Beaglehole:《〈基礎流行病〉學》,烏正賚等譯,人民衛生出版社1996年版,第71—83、73頁。
?????? 錢宇平等編: 《流行病學》,人民衛生出版社 1986年版,第 288、389、317、318、322、324頁。
? 上海第一醫學院、武漢醫學院主編:《流行病學》,人民衛生出版社1981年版,第275頁。
? 李江航:《全國瘧疾防治規劃與瘧疾突發疫情應急處理》,中國醫藥科技出版社2006年版,第1頁。
?? 陳明光: 《中國衛生法規史料選編 1912—1949.9》,上海醫科大學出版社1996年版,第 6、7頁。
? 中共江西省委黨史研究室編.:《中央革命根據地歷史資料文庫軍事系統》,中央文獻出版社2015年版,第1727頁。
???????中共江西省委黨史研究室等編:《中央革命根據地歷史資料文庫政權系統》,江西人民出版社、中央文獻出版社2013年版,第 661、662、662、662、663、663、664 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