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二棍,本名張常春,1982年生于山西代縣,已出版詩集《曠野》《入林記》。
1
那些戍邊者的后裔
趕著多少頭老牛,拉著
多少把犁鏵,一步一步
如巡城般,走啊走。一面坡
要耗盡多少人的一生,翻耕過多少個來回
才能讓曾經鮮血淋漓的
戰場,重新恢復
大地的油綠,和金黃
2
雁門關上,宜酒
不宜茶。宜仰天嘶吼
不宜輕吟。宜坐一坐
——攥緊一把土,聞一聞
聞到什么,都值得
聞到死亡的味道,也值
3
夕陽滾下群山
關城黑了,甕城黑了,圍城黑了……
它們都是一點點變黑的
等城墻下,那棵野枸杞變黑的時候
就該起風了。風是從垛口刮過來的
長矛般,直抵著一個人的胸口
——疼
4
等天下大黑的時辰,樓檐上的風鈴
就會錚錚作響。風大,它們的響聲也大
風停了,還在響……不知道為什么
世上,總有些說不清的事
要發生。等人們想清了
已經成為另一件事了。就仿佛
這里發生過的戰爭,一樣
一場戰爭的鼓角還未止息,另一場的烽煙
就莫名其妙,燃起來了
5
這里,也有年久的祠堂
也有無聲的祭奠
被供奉在這里的人,特別
能吃苦,特別能戰斗
他們就算死,也不會丟盔、棄甲
——沒辦法,我成不了這樣的人
我總是為了活下去,一樣一樣地丟棄著
這祠堂,我就不進了,免得
自己難堪
6
“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有時候,我是“一”
——卻連自己都抵擋不住
有時候,我是“萬”
——卻連自己都戰勝不了
你若來了,也不過如此
7
幾千年來,肆虐的烽火
把群山,燒得如此荒涼
偶爾有幾朵,瘦弱的山花
火焰般,紅彤彤搖曳著
昭君出塞的時候,它們這樣搖著
我奶奶逃荒的時候,它們也是這樣搖著
仿佛一朵花,不搖,就沒魂了
——你看,它們把自己都搖碎了
8
雁門關下的墓群
布滿了傷口般的盜洞
無數次的挖掘,讓本就殘缺的尸骨
更加凌亂。多年以前,曾有一個人
混在盜墓賊的隊伍里,卻兩手空空地離開
他后來瘋了,逢人就說:
我楊六郎又失敗了
我沒能取回李牧的鎧甲,也沒能
騎回我的戰馬
9
舊墟中的青銅,甲骨上的卜辭
陶器里的時光。誰從泥土中,扶起來
一架骨骼,就必須給他
重新披掛上,自己的肉身
在我們的廢墟上,僅僅一個考古學家
是遠遠不夠的,是孤單的,是謎案重重的……
在我們這里,每誕生一個嬰兒,都是
誕生一個先人,誕生一個朝代,誕生一個
翻新的遺址。他將在子孫們的哭聲中
和祖父一起長大,他將如荒冢中的枯骨般
畢生,披掛著鐵衣。在星夜,他
挑燈,看劍,點兵
他將追殺無數潰退的兵卒,占領
這一座幾千年,生生不息的城池
并奴役,那一代代不斷輪回的自我
1
無香可焚,無琴可弄
仍懷有一顆,琴弦般起伏的心
被一種,古老的指法,深深摁住,又松開
2
一次次,置身于凜冽的空氣中
每一次的寒意,都有所不同
來自后背的,來自脖頸上的,來自腳底的……
——去年的這個時候,我走在給母親買藥的
路上
也有一陣陣寒意。我至今,說不清……
仿佛來自四面八方
仿佛來自那一小盒,白白的藥片
4
鼻息在冷風中開合,汲取到了什么
都隨緣。牡丹的氣息,在曠古的空氣中
長存。牡丹爛去的氣息,也長存著
5
早已默認了這樣的生活
心跳,不過是為了臉紅
珍惜吧!這尚能臉紅的又一天
——看見僧人沽酒,請記得
他念經的聲音,多悅耳
——看見乞丐存錢,請記得
他哆嗦的雙手,多烏黑
6
是滴著松油的火把,揮舞著
黑暗中的我們
是沾滿鮮血的兵器,揮舞著
憤怒中的我們
是我們自己降下的罪,懲罰著
塵世上喊冤的我們
——那老人在街頭咒罵著,是他自己的兒子
昨夜揮舞著拳頭,把他攆出家門
7
空舊的糧站里,仍回蕩著發霉的
氣息。陽光像膽大的賊一樣
從狹小的窗戶透進來,照著
遍地干硬的鼠糞。我走過的時候
發出吱吱的聲音,仿佛踩踏過
一只只,毛色暗淡的老鼠
我無法讓自己的腳步,更輕了
哪怕我像貓一樣,小心翼翼
它們也總會,吱吱地叫出來
9
我們都是懷揣秘密的人
但,密碼丟了
——誰能打開你?誰配得上那個秘密?
11
白紙勝雪。黑字忐忑
如遠行者遲疑的腳印
每一行都是一個方向
每一行都走丟一個人
此生,讀書如尋隱者
此生,寫作是歸去來
1
黃昏的天空,流光溢彩。如
墓室初開,驚現的壁畫
遠處,人影綽綽
我看不見他們的臉
就像他們,也看不清我的
——看不清也好
就能隔著一個世界
把對方,想象成陶俑,石人,殉者
——黑夜將來臨,壁畫將零落
漫入夜色的人,將如初生般
出現在另一個地方
3
秋風瑟瑟,落葉毫無陣型
霓虹初起,燈火犬牙交錯
汽車喇叭,不堪入耳,互相辱罵著
我就生活在這樣的小城,用一個
四通八達的身體,呵護著
那顆日漸閉塞的心。我每天
在黃昏的街頭,走一下
每個黃昏,我都在人群中完成一次
短暫的晚年
5
黃昏漫長,往事更容易被憶起
給自己講故事的老人,眼眶里的水
盈滿又流干。他一次次說
“二三十歲的時候……”仿佛只有
那樣的年紀,才有更多的驚雷
與閃電。而現在,只有暮色
無聲籠罩。只有一顆越搖越白的頭
否認著自己,“老了,老了”
而舊鐘表,嘀嗒,嘀嗒,嘀嗒……
在他的話音之間,在
“二三十歲”和“老了”之間
嘀嗒著……
6
唯一的,最后的,孤兒般的
太陽,落下了
不接受道歉、祝福、詛咒的
太陽,落下了
我們分享過他
我們是被他大宴過后的賓客
我們啊我們
杯盤狼藉的我們,心滿意足的我們
假如,我如瘋子一樣,向太陽致敬
這座小城,誰又愿意跟我一起
嘶喊出,謝謝你,太陽!
7
遠處,一片光禿禿的楊樹林
枝丫上,零星掛著
幾只四處漏風的鵲巢
再也沒有比那更清貧的家了
——假如我是一只倦鳥
我也會告訴你,那里并不需要一丁點兒燈火
——假如我是那只喜鵲
我也會在傍晚,唱著一支舊曲回來
8
也曾有人摹寫過這樣的黃昏,可能
用到了,另一種我所未聞的技法
他的筆,可能與墨,與紙,結下某種世仇
所以,他遠離現世歡喜的人群,充滿敵意
他一遍遍,在余暉中
不能自已地寫著,執拗地寫著
每一句都是絕筆,每一句都沒有來處
每一句,都如舊拓片般,帶著刀斧的
恨意,帶著不可辨認,也不可否認的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