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月明
昆曲,中國戲曲的“百戲之母”,以其典雅的唱詞、獨特的腔調和優美的舞蹈享譽全世界。說起昆曲,絕大多數人首先想到的男女主角之間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例如《牡丹亭》中杜麗娘和柳夢梅的如夢愛情,《長生殿》里唐明皇和楊貴妃的帝妃之戀,《西廂記》內張生和崔鶯鶯的月下傾心。這些男女情事用昆曲細膩婉轉、優雅綿長的表演方式呈現出來,確實讓人心生向往、如夢似癡,而這些古往今來的愛情故事也成為鮮明的昆曲符號,成為了當代昆曲的亮麗名片。
其實,昆曲除了溫文爾雅的文戲,也有震撼人心的武戲。《扈家莊》里的扈三娘、《擋馬》里的楊八姐、《戰金山》里的梁紅玉、《盜庫銀》里的小青,這些鮮活的人物或是英姿颯爽的巾幗英雄,或是武藝高強的江湖女俠,她們除了擁有和文戲中閨門旦一樣的美麗容顏,還多了一份武旦獨有的英姿,在舞臺上的一招一式和舞臺下的辛苦付出,凝結成了昆曲武旦的獨特表演特色,筆者將以《白蛇傳》中經典的武戲《盜庫銀》為例,淺析武旦的表演特色。
《盜庫銀》這出戲是《白蛇傳》中的一折。講述的是錢塘縣令搜刮百姓金銀珠寶,藏于縣衙之內,白娘子開設藥鋪賑濟災民,苦于資財不足,派遣小青攜五鬼深夜來贓官府中盜取銀兩,縣令求急令庫神帶天兵追索小青,小青與五鬼戰勝庫神,勝利而歸的故事。《盜庫銀》是一出經典的武旦出手戲,最能體現武旦的全面性,高難驚險,舞蹈優美,場面驚艷,是武戲中最為經典和常演的劇目。昆曲名家王芝泉老師在雙頭出手槍的基礎上,將這出戲中小青的表演方式改成了雙頭出手錘,進一步突出了小青的人物特點和表演風格,使得整出戲更加的豐滿。筆者就是跟從王芝泉老師學習的這出經典的《盜庫銀》,也將以這個版本的演繹方式來闡述武旦的表演特色。
《盜仙草》和《盜庫銀》都是《白蛇傳》中的一折戲,其中兩出戲中的主角白娘子和小青也都是由武旦飾演。在故事劇情上同為武旦出手戲,結構也類似,走邊,下高,與神仙對打,踢出手,最后戰勝眾神仙取得勝利。雖同為武旦戲,但二者之間也存在著鮮明的對比。
一是從人物性格上分析,白娘子的性情溫和,遇事小心謹慎,而小青則是活潑剛烈,遇事就要打抱不平。兩種不同的性格,也就奠定了兩個角色在演繹上必須采用不同的風格。《盜仙草》是白娘子為救活許仙不得不出手盜取南極先翁的仙草,由于她的人物性格比較成熟穩重,又是新婚夫妻,所以在演出這折戲時,演員除了以武旦應工外,還要加之一點“閨門旦”的表演方式。而《盜庫銀》是小青帶領五鬼深夜前往庫房盜取縣官的不義之財,加之小青本來的性格就是開朗活潑,機智靈敏,所以在演員除了以武旦應工外,還要在臺步和念白上偏向于“小花旦”的演法。
二是從人物的內心活動上分析,《盜仙草》是白娘子為救回被嚇死的許仙,不得不趕到昆侖仙山盜取靈芝仙草,一心想快些求取靈芝回去救許仙,但遭遇了仙童的一再阻攔,忍無可忍的情況下才動手與之開打,但在整個開打過程中還貫穿著白娘子的懇求哀告,被迫應戰又無心戀戰的復雜心情,因此白娘子的開打講究一個“文”字,既突出白蛇的善良溫柔,又刻畫了救夫心切的心情,每個動作都力求優美,文雅,強調舞蹈性。而《盜庫銀》中的小青則是將“盜”這一行為看的理所應當,她認為這些不義之財本就是貪官搜刮的民脂民膏,就應該拿出來救濟百姓,因此她在夜行的路上,邊唱邊舞,邊唱邊翻,興奮至極,與庫神開打后,更注重一個“武”字,節奏強烈明快,動作勇猛活潑,存在明顯的戲弄之意,將人物調皮淘氣的一面展露無遺,這就與白娘子的表演方式有了鮮明的對比,姐姐是沉穩大方,遇事謹慎,心存善念的大家閨秀,妹妹則是活潑開朗,見招拆招,天不怕地不怕的鄰家姑娘。
武旦,是戲曲旦行的一種,大多扮演精通武藝的女性角色,如英勇的武將和江湖人物中的各類女俠,表演上重武打和絕技的運用。武旦可以分成兩大類,一類是長靠武旦,穿上大靠,頂盔貫甲,一般演繹的是帶兵打仗的女將軍,例如《戰金山》里的梁紅玉。另一類是短打武旦,穿短衣裳,重在武功,重在說白,例如《盜庫銀》里的小青。
武旦在表演上有以下兩個特點:第一,武旦以武打為主,通過精湛的武功動作,配上兵器的靈活使用,在舞臺上展現人物的英姿颯爽和俠義凜然。第二,武旦有精彩的絕技,其中最為有特色的就是打出手,以打出手者為中心,稱“上把”;另有幾個拋扔武器者為“下把”,相互配合,作拋、擲、踢、接武器的特技表演,如拍槍、挑槍、踢槍、虎跳踢槍、前橋踢槍、后橋踢槍、烏龍絞柱踢槍以及連續起跳踢槍等,在舞臺上呈現一派氣勢恢宏的打斗場面,精彩絕倫。下文將從戲曲中“唱念做打”的角度出發,以《盜庫銀》為例,進一步分析武旦的表演特色。

戲分文戲和武戲,文戲注重細膩的表演和動聽的唱腔,而武戲則更注重扎實的基本功和優美的身段。通常來說,文戲演員更注重表演和唱念,而武戲演員則注重功底和身段,在唱念表演方面略差一些。這里所謂的“武戲文唱”是在把握武戲重要技巧和基本功的基礎上,借鑒文戲的演繹方式來更加細化和豐富武戲表演。
以《盜庫銀》中小青為例,她的走邊、唱念、與五鬼的互動以及人物內心活動的表演方面就要吸取文戲的表演方式,以此來豐富小青的人物形象和特點。就全劇第一句念白“姐妹雙雙下凡塵,開店施藥救災貧”的表演方式而言,筆者的老師王芝泉先生強調,小青雖然在性格上偏向于小花旦,靈動可愛,但這句開場念白一定不能因為人物貼近小花旦就在念白上加快節奏,而是要把握節奏變化,吐字清晰,按照“武戲文唱”的方式,從人物表現和念白節奏上去刻畫小青的形象,讓人物一出場就給觀眾一個精彩的亮相。
王國維先生曾在《宋元戲曲考》中將戲曲定義為“以歌舞演故事”,而戲曲發展至今已經演化成“借故事演歌舞”,“以歌舞演情境”。對于昆曲而言更是有歌必舞,對于武戲演員來說,一邊要完成連貫的武打動作,一邊要完成曲牌的吟唱,這就在唱念做打上提出了更高的要求。筆者經過多年的武旦表演經歷,深刻的體會到,武旦演員不能局限于只技巧和動作的研究,而是要在四功五法上全面發展,不僅要有純熟的武打技巧,也要有過硬的念白唱功,這樣通過武戲文唱的方式來塑造人物性格、刻畫人物內心、演繹故事情節上都能夠更加的突出和豐滿,帶給觀眾是視聽兩重的深刻觀感。
《盜庫銀》這出戲最有出彩也是最有特色的地方就是武戲的打出手。在傳統戲曲的表演中,為了突出法力高強的神仙們拋擲兵器和寶物后,或被擊打而回,或自動收回的場景,別出心裁地運用打出手的方式來進行群斗的場面,通過手中武器的來回飛舞,人物之間的相互對打,來將劇情和舞臺呈現都推至高潮。
與以往武戲中常規的打出手不同,《盜庫銀》這出戲在道具上做了創新嘗試,常見的出手戲都是雙頭的出手槍,而這出戲運用了比較罕見的雙頭出手錘。筆者從王芝泉老師那了解到,當初想到這樣的改變和創新,靈感來自于老師的親身實踐,她覺得普通的雙頭出手槍不足以體現出小青勇猛張揚的人物性格和表演風格,而在有一次觀看《鬧天宮》時,孫悟空“虎跳”接住一個雙頭錘的動作給了老師啟發,便嘗試將雙頭出手錘運用在了《盜庫銀》的開打里。通過多年在舞臺上的演出實踐證明,比普通的出手槍更重更粗的雙頭出手錘更能夠突顯小青張狂勇敢的性格特點,也能讓舞臺效果和打斗場面的呈現較之以前更勝一籌,出手錘的穩、準、狠,加上樂隊的配合,節奏越來越快,氣氛越來越濃,很容易將臺上臺下的氣氛推漲到最高點,能夠清晰地讓觀眾看到一個武藝精湛而且勇猛善戰的小青形象。
這樣別具特色的雙頭出手錘不僅給舞臺呈現帶了新的生機,也給武旦演員提出了更高的要求,雙頭錘的重量比雙頭槍要重上一倍多,在挑,碰,接,拋等動作上都要付出更大的體力,加上多種多樣的踢法:單腿踢、躺地腳掌踢、滾踢、虎跳踢等,這也都在技巧和體力上給了演員更大的挑戰,正是有了這樣改變和嘗試,也讓這出武戲在原有的基礎上更加熱烈,讓人物性格更加立體。
武戲在傳統戲曲中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傳承至今,每每演出都一定能贏得滿堂喝彩。而武戲演員更是當今舞臺上不可多得的,他們要比其他行當演員付出更多的精力和汗水,也面臨著更大的危險和挑戰。筆者跟隨王芝泉老師學習武旦多年,雖滿身傷痛,但也深深被其獨特的表演特色所吸引,無論是武戲文唱、文武皆重的表演特點,還是行云流水的武打動作,精彩絕倫的打出手場面,都是武旦的表演魅力,獨具特色,當臺下掌聲歡呼聲響起的瞬間,就是作為武旦演員最驕傲最自豪的時刻。中國戲曲的傳承和發揚離不開一代代戲曲人的堅守和努力,我們年輕一代的戲曲人要更加明白肩上負擔的重任,要通過我們的演繹將傳統的戲曲藝術傳播得更廣,傳承得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