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影
遇見秦先生的時候,常小小正在失業,日子過得捉禁見肘。每天除了發簡歷找工作,其余的時間就夾著個速寫本牽著她收養的流浪狗豆包去家附近的河邊寫生。
她平時很少畫人,可是那個男人的背影實在太吸引人了,寬厚筆直得恰到好處,只是這個背影有些落寞,面對著太陽落山的方向一坐就是兩個多小時,姿勢都沒怎么改變。
就在常小小準備回家的時候,她看到男人輕輕嘆了口氣,從身邊的紙袋里取出一個漢堡,送到嘴邊不知想起了什么,手又垂了下來。
就在他愣神的剎那,餓了半天的豆包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直沖了過去,輕輕一躍便將那個漢堡占為己有。
男子嚇了一跳,低呼一聲站起身來。
常小小終于看清男子的廬山真面目,還好,配得上他的背影,雖談不上十分英俊,卻也生得端正體面,只是臉色有些憔悴,而且并不十分年輕,至少在三十五歲以上。
她硬著頭皮走向那個男人,對他說,真對不起,這狗,是我的。
男人沒有說話,只是低頭望著自己的手,他的手背被劃了一條長長的口子,雖然沒出血,卻也微微紅腫。
常小小吃了一驚,一把抓過他的手,緊張地說,得趕快清理,然后不由分說,拽著那個男人的手一路跑回住處,找出酒精棉幫他清理了傷口,又貼了塊創可貼。
其實常小小真正擔心的是錢,去一次醫院,再打一個星期的狂犬疫苗,足以讓她緊巴巴的日子雪上加霜。
男子不動聲色地看她做完這一切,突然淡淡地說:“我的手不是被狗抓傷的,而是被長椅上的一根木刺劃傷的,再說如果真被狗抓傷你的處理方式也不對,用清水洗凈再涂些肥皂,這樣預防效果更好。”
常小小愣了一下,然后氣急敗壞地說:“那你為什么不早說!”
他看著她,覺得很好笑,他說:“你根本沒給我說話的機會啊!再說,的確是你的狗害我受傷的,你幫我處理也是理所應當。”
男子漫不經心地打量了她簡陋的房間,目光最后落到水池邊的速寫本上,那一頁畫的正是他的背影。
常小小的臉紅了,希望他別誤會什么。
男子說:“買你這個,需要多少錢?”
換作平時,她會大方地說,你喜歡就拿去好了,可是眼看日子就彈盡糧絕了,眼前的男人又衣冠楚楚的,應該不會跟她計較吧。于是她低聲說:“你看著給就行了。”
男子從錢夾里拿出一沓鈔票放在桌子上,拿著速寫本便下了樓。
常小小數了數,正好一千元。
很久很久之后,常小小從別人那里知道,秦洛的手的確是被豆包抓傷的,以防萬一,他回去還是打了疫苗。她還知道,他當時并不是真心想買她的畫,他只是在她的住處看穿了她生活上的窘迫,順便扶一下貧而已。
本來他們之間的故事到此就可以結束了。偏偏常小小數完錢,一眼看到坐在地上的豆包,它歪著頭,目光清亮,像一個單純的孩子,她的心震顫了一下。
經過一番激烈的思想斗爭,最終常小小還是拿著錢追了出去。
秦洛并沒有走太遠,看到她不由得皺皺眉,他說:“我就這么多現金,你要嫌少我就不買了!”
她立刻擺擺手說:“不是不是,您給的太多了!它真不值這么多!”
她咬了咬牙,退還給他五百,她說:“看在這些畫也是我認真畫了很久的份上,我就收您這么多吧!”
他沒有去接她的錢,眼前的女孩粉黛未施,額頭上剛剛跑出了汗,幾縷頭發貼在上面,身上雖然穿著廉價的T恤短裙,目光卻又清又亮,宛若星光,在她的身后跟著一只有著相同目光的小狗。她們一起站在夜色中,身后是灰白破舊的樓房,晚風陣陣襲來,整個畫面有些飄搖,像一個夢。
他微微失神了片刻,然后溫和地說:“錢就不必找了,如果你有時間,就再幫我畫幾張畫吧,反正我每天下午都會去河邊散步。”
接下來的幾天里,他們每天下午都會在河邊相見。
秦洛的心情似乎比他們剛見面時好了很多,他的臉上偶爾會露出微笑,帶著午后陽光一樣的溫度。他還會給豆包帶一個牛肉漢堡,這令常小小對他的好感度迅速提升。
畫完畫,他們就閑聊一會兒,其實更多的時候是常小小在說,秦洛在聽。
她同他講起她的家鄉,一個不太遙遠的小鎮,還有小鎮上的親人,父母在她很小的時候就離異了,然后又重新各自組建家庭,生兒育女,她是隨奶奶長大的,奶奶去世后,她成了一個徹底的編外人。
他說:“你應該找個男朋友照顧你。”
她笑著打了個哈哈說:“我現在最需要的是工作,工作可比男朋友靠譜多了。”
然后她很自然地講到了她最近失業的原因。
她是美術專業出身,但學的是裝潢設計,一如每一個稍有姿色又欠缺經驗的女孩子,走向社會難免遇到別有用心的男人,就像她最近工作的那家裝修公司的主管一樣,明里暗里總想在她身上占點便宜。
一次深夜加班后,在空無一人的樓道里,主管湊近常小小的耳畔,輕輕地問:“你害怕嗎?害怕就拉著我的手。”
常小小早已嚇成了驚弓之鳥,還沒等他摸到手,她立刻從包里取出一瓶防狼噴霧對著他的臉開始一通猛噴,只聽“撲通”一聲,緊接著在樓梯的震顫中傳來一陣鬼哭狼嚎的叫聲。
秦洛默默地聽著,微微皺著眉,看她的目光一下子變得幽深難懂。
那個晚上常小小失眠了,她不停地回味著那個目光,她想起自己很小的時候,有一次扭傷了腳,父親從地上抱起她時就是這樣的目光。還有一次她鬧肚子,非常難受,小豆包也是這樣看著她。
她想,不會吧?這個陌生男人在心疼她?!
他們相處的第六天晚上,秦洛請常小小吃飯,地點是一家裝修很優雅的私房菜館,點菜的時候,常小小被上面的價錢嚇得直吐舌頭,她問:“你常來這種地方吃飯嗎?看來你是有錢人啊!”
他溫和地笑了笑說:“其實我也剛剛失業,我賣掉了自己的律師事務所。”
看她臉上現出憂色,他笑著說:“放心,我還有別的投資,雖然收入沒那么多了,可是一頓飯還是請的起的。”
常小小說:“讓你這么破費真不好意思,如果有機會,我也可以為你夫人和孩子畫幾張畫,放心!不收錢的。”
他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他說:“我沒有孩子,我三十歲就離婚了,到現在已經整整八年了,不過——我有很多女朋友,你可以給她們畫。”
常小小一時不知該說什么好了。
秦洛突然哈哈大笑,他說:“騙你玩的,你還當真了!”
看到常小小有些惱了,他緩和語氣說:“其實我這頓飯是向你告別的,謝謝你,我好久沒有這么開心了!”
常小小的心一沉,她問:“你要出遠門?去多久?”
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說:“差不多吧,去多久我現在也不確定,等我回來的時候,你可不可以做我的……”他猶豫了一下說:“做我的朋友?”
她用力地點點頭說:“那時候我一定找到工作了,等你回來我也請你吃飯,我雖然請不起這么好的,但是味道也不會差。”
他從始至終只是微笑地看著她,那微笑觸手可及,卻又仿佛非常遙遠。
秦洛就這樣從她的生活里消失了,好像他從來沒來過一樣,可常小小的心卻再也不能平復如初。
夜里醒來,月光靜靜地灑在床邊,豆包小小的身子蜷縮在角落里一起一伏,整個世界是那么安靜。
她突然感到非常寂寞,她在大學里曾談過兩場失敗的戀愛,愛情對于一個極度渴望愛卻又沒有安全感的女孩子來說,就像一場沒有目的的旅行,注定到不了彼岸。其實她需要的不過是一些陪伴,一些溫暖,而這些,豆包比那些荷爾蒙過勝的男生更能勝任。
可是秦洛是不一樣的,他身上沒有男孩子的浮躁,亦沒有中年人的油膩,他給她的感覺如父如兄,又像一位親切的老朋友,那是她一直以來渴望從異性身上得到的感覺。
當心底的思念和牽掛像藤蔓一樣牽絆住她時,她終于明白,自己愛上了他。
秦洛卻再也沒有出現。
一個月后,常小小找到一份在兒童培訓中心教小孩畫畫的工作,出去寫生的時候,也漸漸有人請她畫肖像,她收費不高,幾十元一張,一個月下來也是一筆可觀的收入。
日子一天天好起來,她一直住在那個老舊的小區,每天傍晚牽著豆包去河邊散步,因為她一直在等一個人的出現。
半年后的一天,常小小正在上班,一位年輕的男子找到她說,他是秦洛先生的律師,根據秦先生的遺囑,有一些東西需要交給她。
常小小以為自己聽錯了,她重復道:“遺囑?”
他點點頭說,秦先生于一周前病逝,死于肝癌晚期。
她茫然地看著來人,一時還不能接受這個噩耗。
來人繼續說,秦先生是八個月以前被檢查出患有癌癥,而且發現就已經是晚期了,所以他沒有選擇手術和化療,而是像一棵開到極至的蒲公英,靜靜地等最后一場風。
他把兩樣東西交給常小小,一把公寓的鑰匙和一枚精致的舊鉆戒。
他說:“那幢公寓不大,你擁有永久使用權,如果你哪一天不想住了,它將被捐獻給一家慈善機構。至于鉆戒,是秦先生母親的遺物,他覺得很合適你。”
常小小的眼前一點點模糊了,良久,她取出那枚鉆戒戴在無名指上,大小正合適,鉆石不大,款式也非常簡潔,是她最喜歡的那種。
常小小像石像一樣呆立在窗前,淚水在臉上靜靜流成了兩條小河。
其實他有很多事沒有告訴她,他的女朋友是秦洛的私人護士,在秦洛生命的最后時刻一直陪伴左右。
女朋友說秦先生一直惦念著那個姓常的女孩,一直到去世前,每天下午都讓她開車帶他去河邊,他只是在車上坐著,一坐就是一個下午,有時候他能看見她,她牽著一只狗左顧右盼,似乎在尋找什么人。有時候他等一個下午也等不到她。
秦先生說,她還那么年輕,前路漫長,不應該被打擾,如果有下輩子,就算是千山萬水,不惜一切代價他都會去赴她的約會。
可是這些并不在律師的宣讀范圍內,他只是輕輕地嘆了口氣,他想至少這個女孩是幸福的,雖然她自己不知道,因為一個男人曾經深愛過她,用他生命里最后的柔情。
責編/伊和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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