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 永 福
(西南大學文學院,重慶 400715)
以往的大部分研究者對于魯迅作品的研究最終有意或無意地都要傾斜或歸結到魯迅的革命性、批判性、戰斗性、深刻性或復雜性上面,這在無形當中窄化了魯迅研究領域和研究方向,而且也并不完全符合文本意圖。毛澤東同志曾稱“魯迅的骨頭是最硬的,他沒有絲毫的奴顏和媚骨……”①魯迅逝世后,人們更將他譽為“民族魂”。這些贊譽都是毋庸置疑的,但魯迅作為一個血肉之軀,他的靈魂也需要安放,也就是說,我們在研究魯迅的時候,在看到他偉大、堅毅的同時,也不能漠視魯迅作為一個普通人的一面,從這個角度而言,魯迅可能是柔軟的,甚至是可愛的。《朝花夕拾》是魯迅自傳體散文集,總共收錄了10篇散文,《無常》是“全書最迷人的篇章”,②用“無常”這一獨特而奇異的角色既折射出了魯迅的童心世界,同時也表達了他對“下等人”的關系,是魯迅靈魂的棲息。《朝花夕拾》作為魯迅從“記憶中抄出來”③的記錄他成長的散文,更多的則應該是展現他內心的情感世界,就更不應該單純地認為是魯迅用來抨擊社會黑暗勢力的工具利器。在筆者看來,無常這一獨特的形象通過魯迅兒童視角和成人視角的雙重呈現,傳遞出了魯迅本真的童心世界和對普通大眾的愛,雖然在文本中作者對以陳西瀅為代表的“正人君子”進行有力的諷刺和批判,但也只是依附于文章的主旨,夾雜在其中,或者說通過對“正人君子”的虛偽反襯無常的高尚。
魯迅說過:“人的言行,在白天和深夜,在日下和燈前,常常顯得兩樣。”④這是一個重要的啟示:在不同的階段、不同的場合、不同的情境中,人的內心世界也呈現出不同的模樣,這使得我們在對文本認知的過程中,要充分地考慮到作者所處的社會環境以及自身的精神狀態。
《野草》寫于1924年9月15日—1926年4月10日,而《朝花夕拾》寫于1926年2月21日—1926年11月18日,不難發現兩部作品在創作時間上有重疊。恰巧的是從1924年6月到1926年3月,相繼發生了周氏兄弟的決裂、五卅運動、女師大事件、“三·一八”事件以及魯迅與“現代評論派”的論戰,這段時間,是“五四”運動以來北京最黑暗的歷史時期,也是魯迅內心頗為孤寂和苦悶的一段時期。而他又站在斗爭的最前面,與革命群眾、進步學生一起“直面慘淡的人生”“正視淋漓的鮮血”,⑤魯迅本人也曾經對蕭軍說過創作《野草》時的心境:“心情太頹唐了,因為那是我碰了許多釘子才寫出來的。”⑥就這樣,現實的“刺激”激發了魯迅的文學創作——《野草》。《野草》幾乎是人們公認的魯迅表達最為陰晦,情感最為復雜的作品,初讀起來往往會讓人不知所云。在《野草》中,魯迅把險惡的外部環境內化為對自我生命的追問,對此,學者有獨到而精辟的觀點:“整部《野草》就是一次魯迅自我生命的追問過程,這里有希望與絕望的糾纏,光明與黑暗之間的徘徊,生和死的抉擇,直抵死亡的追問,向死而后生,他的生命也因此達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度、廣度和力度,最后一切都轉化為文學的新創造。”⑦《希望》一文中的譯詩“絕望之為虛妄,正與希望相同”,⑧隱秘而又準確地表達出了魯迅當時的心境。因此,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認為正是這些接二連三的事件催生了《野草》,或者說《野草》的創作與這些事件有著潛在的內在聯系。 在這種緊張的戰斗、深刻的剖析的生存狀態下,魯迅難免會產生精神上的疲憊感和失落感。在1925年12月31日所寫的《華蓋集·題記》中也有所顯露:“我的生命,至少是一部分的生命,已經耗費在寫這些無聊的東西中,而我所獲得的,乃是我靈魂的荒涼和粗糙。”⑨其中就有一種隱隱的痛感,如何以文學的方式克服或超越這種苦痛,繼而成為魯迅當時的精神出路,隨即,《朝花夕拾》應運而生。
不同于創作《野草》時的戰斗姿態和幽深心境,《朝花夕拾》是在相對漂泊的無助的狀態下完成的:“(寫作)環境也不一:前兩篇寫于北京寓所的東壁下;中三篇是流離中所作,地方是醫院和木匠房;后五篇卻在廈門大學的圖書館的樓上,已經是被學者們擠出集團之后了。”⑩《朝花夕拾》主要是魯迅對自己在故鄉生活的記錄,其間夾雜著對現實的、“正人君子”的批判。在《朝花夕拾》中,除了首篇《狗·貓·鼠》帶有明顯的論戰姿態外,其他篇目主要以回味往事、追憶故人為主,比如《阿長與山海經》《藤野先生》《范愛農》,當然也包括《無常》等,這些篇目中,我們可以明顯地感知到魯迅的愛憎,特別是回憶阿長的這一句“仁厚黑暗的地母呵,愿在你懷里永安她的魂靈!”在這里,魯迅所表現出的愛是深沉而有力的。
關于此,在《野草·題辭》和《朝花夕拾·小引》中也可以看出一些端倪,在《野草·題辭》中寫下了熾熱的句子:
當我沉默著的時候,我覺得充實;我將開口,同時感到空虛。
……
地火在地下運行,奔突;熔巖一旦噴出,將燒盡一切野草,以及喬木,于是并且無可腐朽。
《朝花夕拾·小引》中的表達顯然要輕松平靜:
我有一時,曾屢次憶起兒時在故鄉所吃的蔬菜:菱角、羅漢豆、茭白、香瓜。凡這些,都是極其鮮美可口的;都曾是我思鄉的蠱惑。后來,我在久別之后嘗到了,也不過如此;惟獨在記憶上,還有舊來的意味留存。他們也許要哄騙我一生,使我時時反顧。
童年在人的一生中總留有不可替代的美麗印記,這種植根于生命的純真與趣味,對每個個體而言是一種獨特的、永恒的生命存在,“ 惟獨在記憶上,還有舊來的意味留存”,大概便是如此。在《社戲》中也有過類似的表達:
我吃了豆,卻并沒有昨夜的豆那么好。
真的,一直到現在,我實在再沒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也不再看到那夜似的好戲了。
兩種表達無非凸顯同一個主題:對故鄉童年深切的懷念。無論是在《朝花夕拾》中還是在魯迅其他的作品中,這種沾染著“鄉土氣息”的作品幾乎都是他“思鄉的蠱惑”,引起魯迅的“時時反顧”。
在《朝花夕拾》里面,“使我時時反顧”的不僅僅是故鄉“菱角、羅漢豆、茭白、香瓜”等鮮美的食物,還有長媽媽、百草園、三味書屋……當然還有無常。這些關于童年的事物滲透進了魯迅的血液當中,構成了魯迅童年刻骨銘心的記憶。而“無常”作為民間奇異文化中的典型,無疑是滌蕩過魯迅幼小心靈的。值得一提的是,在《朝花夕拾·后記》中,魯迅不但對無常的樣貌進行了一番具體細致的考究,而且還親手畫了一幅“活無常”的畫,他還“確信我的記憶并沒有錯”,可見,在整部《朝花夕拾》中,對于無常傾注了很深的感情,這恰恰源自童年的生活體驗,體現出魯迅對無常的喜愛。
在文章中,魯迅通過兒童視角對不同場合下的無常有一番生動形象、繪聲繪色的描寫,不同場合和情景下的無常給兒時魯迅的內心感受是不一樣的。首先寫到的是迎神賽會上的無常:
至于我們——我相信:我和許多人——所愿意看的,卻在活無常。他不但活潑而詼諧,單是那渾身雪白這一點,在紅紅綠綠中就有“鶴立雞群”之概。只要望見一頂白紙的高帽子和他手里的破芭蕉扇的影子,大家就都有些緊張,而且高興起來了。
在會上,人們對“鬼卒”“鬼王”“不很敬畏,也不大留心”,而一個勾人魂魄的鬼物,在孩童眼里卻是最引人注目的角色,且在心里面泛起層層漣漪,先是“有些緊張”,后來就“高興”起來了。顯然,這是無常“活潑而詼諧”的性格以及夸張的造型所產生的效果。接下來是“陰司間”里的無常:
我雖然也曾瞻仰過一回這“陰司間”,但那時膽子小,沒有看明白。聽說他一手還拿著鐵索,因為他是勾攝生魂的使者。相傳樊江東岳廟的“陰司間”的構造,本來是極其特別的:門口是一塊活板,人一進門,踏著活板的這一端,塑在那一端的踏便撲過來,鐵索正套在你脖子上。后來嚇死了一個人,釘實了,所以在我幼小的時候,這就已不能動。
相比迎神賽會中的無常,“陰司間”里的無常給魯迅小時候留下的印象是陰森恐怖的、兇神惡煞的。“瞻仰”“陰司間”時,因為“膽子小”而“沒有看明白”,相傳還“嚇死了一個人”,最終,以致于我“不能動”,這是對死亡的恐懼,但心里面又是期待著的。這種想看與不敢看的奇妙感覺占據著魯迅稚嫩的心。最后再來感受目連戲中的無常:
這樂器好像喇叭,細而長,可有七八尺,大約是鬼物所愛聽的罷,和鬼無關的時候就不用;吹起來,Nhatu,nhatu,nhatututuu地響,所以我們叫它“目連瞎頭”。在許多人期待著惡人的沒落的凝望中,他(無常)出來了,服飾比畫上還簡單,不拿鐵索,也不帶算盤,就是雪白的一條莽漢,粉面朱唇,眉黑如漆,蹙著,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哭。但他一出臺就須打一百零八個嚏,同時也放一百零八個屁,這才自述他的履歷。
如此情形的登場,已經讓臺下觀眾樂不可抑,這里的無常既有表演時的滑稽可愛,又給人以視覺上的沖擊,形成一種特別的美感,妙趣橫生,這在孩子的眼里更是一種充滿誘惑的奇異的存在。
這些關于無常的兒童視角的書寫與文中的“可怖而可愛的無常”是相呼應的,這些經歷對童年時的魯迅而言,是一種奇妙的生命體驗,其中的趣味只有童年的他才能體會。
直到魯迅去世前的一個月,在他的雜文《女吊》里面留下了關于“無常”的文字:
我以為紹興有兩種特色的鬼,一種是表現對于死的無可奈何,而且隨隨便便的“無常”,我已經在《朝花夕拾》里得了紹介給全國讀者的光榮了,……
總之,無常在魯迅幼小的心靈中激起了美妙的情感波瀾,以至于在魯迅即將離世的時候還對他記憶猶新,由此,我們不難想象無常對于流離中“靈魂荒蕪和粗糙”的魯迅又有何特別的意義了。
在文章開頭,魯迅便把無常與自己及“下等人”緊緊的聯系在一起:
至于我們——我相信:我和許多人——所最愿意看到的,卻在活無常。……
……
人民之于鬼物,惟獨與他最為稔熟,也最為親密,平時也常常可以遇見他。
在這兩句敘述中,魯迅強調了自己的身份——平民,是后文中所提到的“下等人”中的一員,并且十分期待無常的出現,這是為何呢?除了無常的模樣之外,還有重要的一點:無常作為勾魂使者,并沒有高高在上,而是與人民“最為稔熟”,甚至“最為親密”,也就是說,無常與“下等人”是同一個階層的人,就這樣,無常被“平民化”了,在消解神圣虛偽的同時,活化出無常的真與善。
魯迅筆下的無常形象,是根據普通大眾心理需求塑造出來的,他賞罰分明、公正無私,更難得的是他善良仁厚,富有愛心,不僅講道理,而且有愛心。
《無常》通過“無常”這個鬼和現實中的“人”的對比,非常深刻地刻畫出了現實生活中某些“人格”不如“鬼格”的丑惡面目。《無常》中的無常鬼形象便是魯迅塑造出的愛之善者,無常是鬼的化身又由人來扮演,是閻王的同族又富有人情,他懲惡除暴、賞罰分明、正直無私,他本是勾魂使者,卻極富善心。當他奉命去捉拿隔壁癩子時候,他發現癩子是被庸醫誤治而死,阿嫂哭得悲慟,這就情不自禁地引起了他的同情心,于是他利用手中的權利,決定“暫放他還陽半刻”,由此可看到他的仁厚善良。但是她的善良遭到閻王的誤解,他被扣上“得錢買放”的罪名被捆打四十”。這懲罰給了他“不可磨滅的冤苦的印象”,他既有極善的同情心,又必須服從閻羅天子的旨意,在“情”和“理”中掙扎,但最終決定恪守本職工作,不再寬容:
難是弗放者個!
那怕你,銅墻鐵壁!
那怕你,皇親國戚!
這一方面凸顯了無常的鐵面無私和剛正不阿,另一方面也隱含了他的無可奈何,是他再也無法施善于人的無可奈何。魯迅贊嘆到:“一切鬼眾中,就是他有點人情;我們不變鬼則已,如果要變鬼,自然就只有他可以比較相親近。”25在文中,還描寫了無常有老婆的事實,既巧妙地諷刺了知識分子的虛偽,更進一步深化了無常富于人情味的特點。
總之,魯迅對無常形象的描繪,一方面有力地體現了魯迅對于“下等人”的關愛,另一方面,虛幻的無常給當時寂寞孤冷的魯迅帶來了心靈上的安慰,使他的靈魂得到片刻的休憩。
魯迅被稱為民族魂,他的思想燭照著世人,感召著人們的靈魂,他的一生“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他承受著巨大的歷史使命,為民族和“下等人”打抱不平,他在“他愛”的同時也需要“自愛”。無常作為一個特殊的角色,既讓魯迅回到快樂的童年,也表達了他對普通大眾的愛,展現了魯迅作為一個普通人柔軟的一面。無常,是魯迅靈魂的棲息。
注釋:
①毛澤東.新民主主義論[C]//李宗英、張夢陽.六十年來魯迅研究論文選[M].北京:知識產權出版社,2010:157.
②錢理群.魯迅散文漫談[J].南京師范大學學報,2006,(2).
④魯迅.魯迅全集:5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203.
⑦錢理群.和錢理群一起閱讀魯迅[M].北京:中華書局,201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