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409年。
宇宙廣袤而幽邃。
與古典描述不同的是,當人們在星艦和人造行星外壁上仰望宇宙時發現,那永恒的主題該是璀璨的群星,漆黑的簾幕才是它們的依襯。
一艘小型飛船正劃過這炫彩的幕簾。
它的目的地是一個位于金星同步軌道上的小型人造行星。此前它已經航行了近兩個月的航程。
飛船的形狀像是橫放的洗衣機滾筒,由一圈主火箭組成的推進平臺正是飛船的尾部。飛船進行了反向推進動作,然后平穩而順滑地泊入金星軌道,進而泊入人造行星外表面的起落平臺。
人造行星是上下表面半封閉式的圓柱體,而不是上古浪漫主義詩歌中經常描繪成的球體——圓柱體的兩個底面除靠近邊緣弧處有向內隆起部分之外皆為鏤空,這使得人造行星內部直接與宇宙空間連通;而底面邊緣向底面圓心隆起的環形高墻既是為了避免空氣逃逸,也是為了產生人類生存離不開的氣壓。
半封閉式圓柱體人造行星的外表面沒有修建生活設施——那里是一層金屬的表面,閃爍著星星點點的定位燈,還有可以直通向內表面的懸掛起落平臺。內表面是空間移民的生活區域,數十萬人類曾在那里學習、工作、歡樂、悲傷。
當小型飛船完成與懸掛起落架的固定之后,飛船艙門打開,一輛四旋翼空氣動力飛行車快速沿著通道前進,那條通道從人造行星的外表面一直通向內壁,通向這顆人造行星曾經的生活區域。
這顆人造行星名叫“定良-岡號”,以兩位人類學家命名;
這顆人造行星內表面上那場結束至今不足270天的戰爭,已經帶走了超過110,000人類的生命。
這輛旋翼飛行車一路穿過四千米的狹長隧道。
期間所有密封門都呈從外向內高溫熔化后再冷凝的姿態,隧道墻壁遍布焦黑散射的污漬和痕跡,不成形狀的各種材料碎片錯亂地鋪滿了隧道地面。
車終于駛出了隧道,迎面一個很傳統的廣告牌,水彩畫面畫的是一位地球亞洲女性拉著一個小男孩的手露出笑容,文字在他們的右邊——“歡迎來到定良-岡號生態星,充滿溫馨愜意的家園”。
廣告牌之后,是一望無際的城市廢墟。
如果這廢墟是在地球上,那車內的駕駛員看到的景象是完全平鋪在他腳下的。但人造行星與地球最大的區別在于城市都是建筑于圓柱體結構內表面的,而且這些人造行星上都少有成片的自然保護區。也就是說,從這輛飛行車的全景車窗放眼望去,你的前、后、左、右、上、下——四面八方全部被城市廢墟環繞著、壓迫著,你目力所及的范圍內,除了那兩個深藍偏紫色的(推測現在大氣相對稀薄)、對面而立的巨大圓形天空之外,死亡與荒蕪從你面前向那最遠方一直延伸著,然后弧形上升,最后從你身后完成一個絕望而寂靜的閉環。
弧形大地上的一切,都是黑色和灰色,分不清形狀,望不到生命。
這就是現在的“定良-岡”號。
飛行車的后備廂里彈射出一個類似于小型無人機的裝置,那是專門設計用于人造小行星大氣內的偵察衛星。這之后飛行車在幾個小時毫無變化的飛行之后,開始減速而后懸停在一處廢墟上方。
車內的駕駛員代號“老喬”,全身包裹著土黃色的防塵大衣外套,里面是氣密性絕佳的貼身輕質宇航服,提供著最佳的氣壓環境和氧氣含量,宇航服的頭盔是類球體全景頭盔,外面的人卻難以看清頭盔內的臉。大衣之下一把武器緊貼著他左側腰腹部。
老喬確定他的任務目標就在前面這棟建筑之內,倒塌的建筑前虛擬影像紀念碑仍在接觸不良的狀態下運轉,“北方工業集團公司,定良-岡號分公司”的字樣在半空中忽而出現、忽而消失。
他要來這里取走的是戰前遺產之一,一個對人類科技至關重要的目標文件。
雖然代理戰爭成為主要戰爭形式之后大艦隊之間已經幾乎不會出現行星毀滅級的全面戰爭——這是為了保護現存人造行星而締結的公約內容,畢竟人類現存科技已實難再造——但戰場之中那些被遺落的、被拋棄的,往往也是最危險的。
車外正刮起每小時45千米的強風,這說明雖然這個人造行星的空氣系統仍在運作,但是已經出現了空氣逃逸的情況。
電腦。老喬在意識里強調著這個詞,接著他腦后的腦鍵盤便直接將這一指令輸入給了宇航服電腦。
頭盔里的電腦作為回應,亮起指示燈,照亮了他頭盔之下青黑的胡茬。
播放文件夾24080109里的視頻文件,后臺音頻播放就可以了。不要占用我的視線。他的腦鍵盤繼續輸入。
指示燈黯淡至勉強未熄的亮度,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那是他愛人的聲音。
“你在哪兒?”
偵察衛星發回的即時地圖顯示在擋風一側,地圖上除了原本的目標點又多了一個動態點。他打開無聲/隱形模式,向那個動態點靠近。
“我知道你沒辦法回應我。這次你離開的時間比之前都要更久了,我不知道這意味什么——”
他看到了那個動態點的實際狀態。那是一個巨人,蜷縮在兩棟將傾的大廈之間,在他身側是一副躺倒的巨大且風化的枯骨,噴有“星際艦隊聯邦”星條軍徽的復合裝甲掛在枯骨之上。那是C型仿生人造人武器,是人類駕駛的巨人,它們可能是人類創造過的最殘酷的武器。
“——我紋了泰戈兒在我的大腿上,就是那張他縮在花盆里睡覺的照片。寵物醫生建議安樂死或者做義體移植手術,我在安樂死同意書上簽字了——”
那個接近10米高的C型巨人跪坐在地面上,雙手抱緊自己,它全身上下都被幾百毫米厚的復合裝甲包裹著,它安靜地不發一語,胸腹部規律地隆起收縮證明它還活著。
老喬爬升高度,從那巨人頭部的正后方靠近它,中間他看到了一把被丟棄在瓦礫之中的速射機炮。
“——我們結婚多久了?四年還是五年?你知道嗎兩個世紀之前的人們仍然習慣婚后同居,他們是怎樣克服一切的?我們現在的選擇和這個宇宙中大多數人類都是相同的,但這種感覺……我不知道,可能現在的人類愛自己勝過了愛任何人嗎?孤獨地愛著自己嗎……我又胡說八道了——”
他用拇指彈開武器操縱桿上的保險蓋,然后按下發射鈕。從飛行車地盤處一枚微型導彈呼嘯而去,濃厚的煙霧劃出一道灰藍色軌跡。爆炸摧毀了C型仿生巨人的后腦,血如雨下。
“——我經常希望能搬走,從這些樓里,從人造行星里,離所有人、離那些高大到可怕的寡頭企業大廈都遠遠的。你肯定會笑我,因為我們的工作、社保、醫療,我們的整個生活都圍繞著這些超級公司,我又能逃到哪里。離開了這里我們能做什么,我們又是什么——”
在飛行車燈光的照射下,那個爆炸造成的空洞之中露出來一個駕駛艙,上面仰臥著一個身著深色駕駛服的少年,從各個方向伸出的幾十條半透明玻璃纖維連接著他的駕駛服和他的全息眼鏡。
“——我該停止胡思亂想了。喬,回來之后來找我。就錄這么多吧。”
當那個少年渾身顫抖著轉過頭來望向燈光時,老喬的腦海里閃爍過的是他愛人巧克力色皮膚的倩影。
巨人駕駛員的表情仍然呆滯毫無波瀾,他看起來大概只有十四五歲,頭發亂七八糟地披著,他什么也沒有說,然后他默默轉回頭去,似乎這個不速之客剛剛只是驚擾了他的夢,過了一會兒他再次沉睡過去,仿佛一切都只是一次疲憊的長途旅行。這一切老喬無能為力,在確保這臺C型仿生人造巨人徹底喪失了行動能力之后,他駕駛車子來到了北方工業集團公司位于該人造行星分公司的大廈門前,車門向上折疊收起,他從車里出來,強風裹挾著它的大衣噼啪作響,他走了進去。
“(英語)你是想來奪取這東西的嗎?”
老喬在進入目標所在的區域后,就聽到了這一聲質問。入口處一臺多足戰車停留在那兒,這個地方不是目標的原始位置,而是這個載具的主人把它帶到了這兒。
這是個破敗的大廳,大廳內豎立著古老典雅裝修風格的巨型混凝土支柱,地面因漏水而潮濕。
有東西快速滑了過來,他聽聲音就知道那是什么——他快速閃避的同時啟動了光學迷彩,手雷在他身后爆炸,他使用沖鋒槍予以壓制,然后在新的混凝土掩體后更換了一次彈夾。
“(英語)這樣不行的。為什么不用重型火力?你在擔心它嗎?放心吧,我把它放在了更加安全的地方,現在這里就是你和我,你應該放開手腳跟我戰斗!”
這一次聲音出現的位置是大廳之中的另一個角落,那里有什么東西亮了起來,老喬掃射過去,原本亮起來的儀器被破壞成噴射著電火花的碎片。那聲音卻在他身后的什么地方響起,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英語)不是那里……這里!”
地面上忽然跳起一團漆黑且閃耀著晶體顆粒光澤的物質,那團物質黏稠如瀝青一般,直接困住了他,與此同時宇航服內閃爍起系統防火墻的警報燈光。
獨特的性狀、電子入侵能力,只有智能有機硅化合物能夠做到。
他在身體完全失控之前,用盡全部的力量將手臂彎曲到勉強可以觸碰到身側,他必須趕在宇航服的系統被完全控制之前——他的手指成功觸到了他身側的武裝帶,一顆次聲波手雷墜落下來。
那些瀝青一樣的物質包裹住了它,幾秒鐘之后一次人類可以識別聲音頻段之外的爆炸在那團物質內發生,原本緊密的青黑色物質和晶體顆粒在一個瞬間呈現出不規則的幾何形狀,而后完全散落在地面上。
他就地一滾,下一秒視野角落里便閃爍起猛烈的槍火,子彈從他剛剛站立的位置一路追擊到他新的藏身處。
他反手投擲出一枚鋁熱劑手雷——濕漉漉的腳步聲出現——他探出槍口向手雷投擲處的反方向扣下扳機,電磁動力沖鋒槍射出十三顆子彈。
原本一片虛無的黑暗之中閃現出來一個人形,光學迷彩過載后,那個身影失去平衡搖晃著向一旁栽倒,然后在地面上慣性滑了出去。
老喬踢開了地面上的槍,當他將攻擊者的身體翻過來用電筒照射查看的時候,那個宇航頭盔里出現的是一個金色短發女人,她的宇航服上是一排醒目的彈孔,彈孔里是深色的晶體熒光。
“(英語)結束一切,別讓我在痛苦中掙扎。我已經為戰爭貢獻了一切。”她說。
她的確貢獻了一切。
她的身體經過了全面改造,也就是除了腦和脊柱神經系統,其他全部身體系統、器官完全由一具人造內軀干代替,而內軀干外附著一層由智能有機硅凝脂組成的“皮膚”器官。由此使這個人成為既不算活著也不算死亡的狀態,只為了戰爭而存在的“東西”。
老喬摘掉了她的頭盔,她是個美麗的姑娘,即使她臉上的皮膚也是青黑色的凝脂皮膚。他將槍頂在了她的頭部,避開了她的腦鍵盤,然后結束了她的一切。
她的腦鍵盤完好無損——一個從她的左耳郭附近、到后腦、再到右耳郭的半圓環,直接利用腦電波的電子指令和數據輸入裝置——而且她的眼睛里一定有視覺增強芯片,這些是每個改造人必然配備的,不然他們無論如何也處理不了那些飛速刷過的海量數據。
至于曾一度普及的神經漫游系統,自從半個多世紀前那次最大規模的網絡恐襲事件之后基本絕跡。
老喬從宇航服上拽出一條接口線,然后連接到她的腦鍵盤上。仍然留有的緩存數據開始出現在他宇航服頭盔上,即使他用腦鍵盤輸入的指令是搜索與目標有關的信息,但是數據仍然是龐大的,他在原地停留了將近兩個小時用以梳理并理解這些幾乎完全碎片化的信息。
這也是有機硅化改造人思考模式的特征之一,因為要處理的信息過大,僅有視覺芯片和腦鍵盤是不夠的,他們的人造內軀干還直接調控著他們的多巴胺分泌水平,而長期處于多巴胺分泌旺盛的狀態下就會保持亢奮的工作狀態,以及遠超于一般人的理解力。所以當老喬提取這個改造過的女人留下的輸入數據緩存時,就會提取到大量的碎片化信息。
在老喬搜索這些信息的時候,看到了幾篇關于多巴胺高水平分泌會導致高概率患上亨丁頓舞蹈癥和精神分裂癥的研究報告,看來這個女人也早已知道自己的命運。結束一切,別讓我在痛苦中掙扎。
他在緩存數據中找到了“通用器材公司”的支付記錄。通用器材公司是通用工業集團的子公司,通用工業集團最大的兩家股東分別是德雷克摩根財團和杜魯門號第一花旗銀行財團,而杜魯門號第一花旗銀行財團又是星聯現任執政黨最大的資助人之一。
所以這個女人很大可能曾經是星際艦隊聯邦派往戰區對俄羅斯中央太空軍方面執行滲透的間諜。
最后他找到了目標文件。
就藏在她的單兵多足戰車的硬盤中。他在她的信息碎片中找到了解鎖指令。當他將自己的接口也接入到了戰車腦鍵盤時,發現目標文件的防御系統已經被那名女間諜攻破了。
老喬再次登上了飛行車。他回到了之前C型仿生巨人的位置,但是那個巨人腦中的駕駛室里已經空無一人,甚至里面的一切東西都受到了一次徹底的焚燒清除,到處都是焦黑的痕跡。
他再次爬升,然后向來時的方向返回。
突然他的車載電腦提示,他的飛行車系統正在遭到入侵,他為了保險起見立即轉換為手動控制——但是這一指令被回絕了!
他原本想拔出自己宇航服上的接口線插入飛行車再嘗試挽救,但是他的車突然之間全速向地面沖去,加速度之大足以讓他在墜毀之前心臟脫落!
各種紅色的警告信息彈射到飛行車的擋風玻璃上——
車載系統防火墻失靈!自動駕駛強跳保險失靈!彈射座椅控制桿失靈!
他冒著巨大風險,拔出槍對著車載電腦處理器的位置連續射擊,劇烈的電火花和煙從彈孔處不斷迸射出來,老喬抓緊轉瞬即逝的機會,緊拉住飛行車控制桿盡量讓車體保持著平衡狀態。
因為失去了車載電腦,車輛動力系統也失靈了,所以四個旋翼只剩下最后一點慣性旋轉,而最后一個有制動能力的設備僅有一次使用的機會!
他用肉眼看著擋風外以確定高度,同時心中默數著——
終于他手動拉起了反向制動火箭操縱栓!
“嘭!”的一聲巨響從底盤傳來,十字安全帶猛地拽住他,幾秒鐘之后是第二次“嘭!”的一聲巨響!這一次是車與地面的實際撞擊。
他的車現在完全失靈了,而且車窗附近開始起火,他的心臟跳動速度接近危險值,他的腿和肋骨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損傷。他用了幾克塑膠炸藥將車門彈開,然后用刀子割斷了安全帶從飛行車里爬了出來。
他看到了那些襲擊他的人,他們一共四個人,頭發又長又臟,身體瘦弱不堪,渾濁的眼睛里閃爍著瘋狂。他們從兩輛拼裝起來的摩托上下來,他們看起來就像是垃圾地的拾荒者、流浪漢,唯有其中一個牙齒黑黃的白人身后背著的軍用電腦與他們格格不入。
他們身上的軍服已經破爛的不像樣了,甚至分辨不出他們究竟曾是哪支艦隊的,他們之中有兩個亞洲臉、一個白人臉和一個印度臉,他們行動遲緩,而且上氣不接下氣,那是因為現在這個行星上的空氣質量和氣壓環境已經不完全適合人類了。
他們一直沒有說話,直到他們其中的一個亞洲臉看到飛行車的車載電腦正在迸射出火花和濃煙的時候,突然好像一只聒噪的猴子,變得激怒起來,吼聲之中有憤怒更有絕望。他邊跑向飛行車邊脫掉身上幾乎已經是布條的破爛衣服,然后奮力拍打著根本無法熄滅的火焰。
另一個亞洲臉和印度臉面面相覷,好像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抱多大希望似的。白人臉則開始哭泣。
老喬明白了這是怎么回事兒,他剛剛就是被這些人入侵了程序,不論他們現在看起來是多么蠻荒原始,但是很有可能他們曾經隸屬某個艦隊的信息戰部隊,他們想要的是他的車。
他們想要的,是一個離開這里的希望。哪怕飛行車根本無法離開大氣環境繼續行駛。
老喬是那個短暫給予了他們生的希望的人,也是終結了那希望的人。
于是他們想要通過殺戮來發泄痛苦。他們之中只有那個印度臉手里有槍,那是一把星聯制式武器,而其他幾個人只有匕首和鐵棍甚至空手。
老喬向后撲倒,印度臉連開了三槍都沒有打中他,然后就沒有子彈了。老喬將破片手雷拋擲出去滾落到那三個人中間,一直到手雷爆炸前一秒,他們甚至都沒有任何躲閃的意愿。
之前那個嘗試滅火的亞洲臉趁他還沒拔槍猛撲了上來,雖然他看起來幾乎骨瘦如柴,但他拼盡了力氣將老喬壓在身下,但任憑他怎么敲打猛砸也無法攻破宇航服的保護,他手里之前攥著的瓦礫碎片一遍一遍敲擊著老喬的宇航服頭盔,但是除了劃痕之外什么也沒有留下。最終在他雙手舉起瓦礫猛砸向老喬的頭盔無果之后,他整個身子垮了下去。
老喬一拳將他打倒在地,而后立即抽出槍瞄準了攻擊者。
那個人爬起來之后卻只是跪在地上,他骯臟的臉望向天空,此時金星的巨大輪廓已經快要將所有天空填滿,深褐色的、渾濁翻滾的金星大氣像是來自太空的沙漠風暴一般,仿佛就要壓垮整個大地。
那個最后的攻擊者,伸出手臂,直直伸向天空的方向、伸向金星的方向。
他像是在喊,但是喉嚨里除了一點點“嘎啦嘎啦”的聲音之外什么也沒發出來,淚水從他的眼中傾注而下。也許此時此刻在他眼中的不是金星可怕的大氣層,也不是這個環形世界上的滿目瘡痍。
也許他看到的是家的方向。
老喬在永遠沒有盡頭的廢墟上行走了四天了。
他只是在漫無目的地行走,累到不能再動時就停下來,喝點兒宇航服里剩下的飲用水,然后繼續行走。他走到宇航服內的氧氣耗光,于是他將宇航服切換到非氣密模式。宇航服和頭盔的接口處發出“嘶”的一聲響。
他終于再也走不動了,當金星大氣第三次遮蓋住整片紫色的天空時,他放棄了。
他坐在建筑廢墟上,變得昏昏沉沉,他的意識也模糊不清。
直到他聽到了一些風中傳來的響動,他好像一下子就清醒了,伸手摸向他的槍。
眼前除了廢墟就只有廢墟之下的陰影。
他剛一啟動光學迷彩,漆黑的陰影之中閃爍起一個光點,然后他只覺得身子猛一偏,光學迷彩也瞬間失效,肩膀完全麻木。
他向光點閃爍的方向胡亂開了幾槍以掩飾自己的驚慌無措。光點再次閃爍,他的腦袋隨之一晃,頭盔上多了一個彈眼兒,血也濺射到了上面。他只覺右眼立即漆黑一片,而后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腳步聲向他靠近,每一步都小心謹慎。
這也將是對方的最大失誤。
對方仍然躲藏在光學迷彩之下,腳步聲卻已經足夠靠近,老喬盡可能睜大他僅剩的左眼。
對方并不是老手,他靠得太近了,他想檢查老喬是不是已經死透,他可能看到了從頭盔里流出來的血,但是他靠得太近了。
老喬猛然起身,將一彈匣子彈向他判斷的方向射了出去,對方也在隱藏之中射擊,爆裂的槍火在人的身體之間極近的距離里快速炸開,宇航服碎片、飛射的彈丸在狹小的空間里接連不斷地爆炸。不知道是老喬的運氣更好還是如何,那些射向他的子彈有的射偏了,有的擊中了他的宇航服防彈護片上偏斜了,有的擊中了他的胸腔下部,撕碎了他的內臟器官和一些骨頭,但是他卻仍然沒有立即失去意識。
而他的對手,此時已經從光學迷彩中顯現出來,倒在地上雙手無力地拍打著地面,雙腿卻一動也不能動,老喬能夠聽見那個人在頭盔之中的吶喊聲。
老喬勉強讓自己靠在什么東西上,他雖然想拿起他的槍,但是他已經沒有那個力氣了,他只能靠在這里任由著自己的血液流干。
然后,他聽到了對面那個人宇航服揚聲器傳來的咳嗽聲。
“你……”他說。
那個人仍然平躺在地上,他的手終于放棄了拍打。
“我的脊柱被你打穿了,我的運氣不好……”他說,語氣之中是徹底絕望之后的平靜。
老喬聽見自己吸氣時氣管里傳來一種哨子聲。
“如果你能回去……他們可以給你裝上仿生假肢。”老喬說。
“是嗎……”那人問。
“對……大公司的合同里都有。”老喬說。
“對……(一陣咳嗽)公司,合同。”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你知道……我們爭來爭去的究竟是什么嗎?”那人問。
“設計圖吧……我沒看……”老喬說。
“打不開嗎……”
“打開了……之前有人打開的。”老喬說。
“你不好奇嗎?”
“只是……”
“你……看不懂嗎?”
“可能……吧。我更怕看懂……”
“為什么?”
“看懂了,卻對將要發生的一切無能為力……”
“是啊……我們能做什么呢。對于那些寡頭們來說,我們比灰塵能大得了多少……”那人說。
兩人再次沉默了一會兒。
“我還是覺得你應該看看……哪怕,就只是看看。”那人說。
于是,老喬通過腦鍵盤輸入了指令,他打開了之前獲取的文件,大量信息出現在他宇航服的頭盔上。他用了四、五分鐘(誰知道具體多久)草草看過,然后關閉了文件。
然后他笑了起來。
“怎么了?”那人的聲音更加虛弱了。
“是小行星級3D打印機的設計圖。用來制造軍用飛船和軍用設施的。依然是為了戰爭準備的。”老喬說。
“就只是這個嗎……我們,真是他媽全人類……全宇宙最傻逼的人。”
他想笑,發出的聲音卻更像是哮喘。
“這個世界太大了……我們只是塵埃……”
這是那個人說的最后一句話。
老喬不知道又過了多久,當他再次醒過來時,是因為一輛飛行車降落在他身邊時產生的噪音吵醒了他。
老喬看到,從飛行車上下來一個人……是那個駕駛人造巨人的孩子嗎?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上的車,飛行車沿著他當初來的路線一路疾馳,滑入了那條四公里的狹長隧道。
他聽著自己每次呼吸氣管之中發出的哨聲,和鼓膜之中越來越微弱的跳動聲,隱約之中他再次看到了宇宙,再次看到了星辰。
這一切……是真實在發生的嗎……還是……抑或者只是……他潛意識里希望看到的……
他不知道。沒人知道。
電腦。他再次啟動腦鍵盤。
指示燈忽明忽暗地回應著他。
播放文件夾24080109里的視頻文件,從00∶49開始。
腦鍵盤將指令輸入之后,頭盔里再次響起了他愛人的聲音,這一次沒有后臺播放,他看到了他愛人巧克力色的臉頰和天藍色的頭發,投映在璀璨的星海之上。
“——我經常希望能搬走,從這些樓里,從人造行星里,離所有人、離那些高大到可怕的寡頭企業大廈都遠遠的——”
他的身體正在變輕,那也許正是生命流逝的感覺。
“——我該停止胡思亂想了。喬,回來之后來找我。”
喬,回來之后來找我。
喬,來找我。
喬。
【責任編輯:遲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