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吃肉了嗎?
對于大部分有幸生活于當代的年輕人來說,這是個無聊的問題;相比之下,想要一日三餐都完全不沾葷腥,才是個真正的難題。
然而,在人類文明史上的絕大部分時期,這樣看似尋常的口福,都是只屬于少數權貴的奢侈享受。即便是當代青年人的父母一輩,大部分也都經歷過逢年過節才能好好吃肉的時代。
吃上一口肉,并沒有現在看起來這么容易……
還記得《流浪地球》電影中的蚯蚓干嗎?

對于故事中帶著地球飛出太陽系的人類文明來說,想要在蝸居的地下城中吃上肉,顯然需要費心搞點兒這樣的“旁門左道”。但是,在“流浪地球”計劃啟動的十萬年前,當我們的直系祖先踏著其他人屬親戚的足跡再次走出非洲時,“上哪兒弄肉吃”根本就不是個問題。
憑借著發達大腦所賜予的投槍、烈火與語言,晚期智人沖出非洲、走向世界的旅途堪稱“開掛”。歐亞大陸、美洲甚至大洋洲的各種大型動物,對于洪荒時代的怪物獵人們來說,不過是一座座移動的“肉山”。猛犸象、大地懶、雙門齒獸……這些經歷了上百萬年風雨變遷的第四紀冰川期巨獸,最終都被人類那史無前例的智能演化浪潮所吞沒,紛紛消失在了人類文明黎明前的黑暗之中。在這個堪稱人類首個黃金時代的“原始富足”時期,我們的先祖往往都有著相對充足的動物蛋白營養,“大口吃肉”不過是看似天經地義的家常便飯。
然而,在真正的“天經地義”面前,奇跡總有代價。
當大地上所有的冰河巨獸都消失之后,在食物鏈峰頂迎接人類的,便是一席彌漫著死亡氣息的冰封王座。
隨著唾手可得的肉食來源逐漸消失,繁榮一時的狩獵采集生活開始變得愈發困難。幸好,人類那有著驚人適應力的大腦很快就拿出了應對之計——馴化的作物與家畜開始逐步替代它們的野生同類,成為人類果腹的主要手段。但放下投槍的上古先民絕對不會想到,這個名為“農業社會”的“應急預案”卻成了他們——以及他們子子孫孫都將深陷其中的“饑餓陷阱”。

農業生態系統遠比自然環境簡單極端。拜它所賜,古代社會對環境的變化極為敏感。一些對于野外生物種群來說無關痛癢的微小氣候變化,就足以讓農業社會因為歉收而餓殍遍地、白骨蔽原。以至于向虛構神明祈求風調雨順的祭祀典禮,居然成了需要最高統治者親自出馬的“國之大事”。此外,隨著文明的發展,暴漲后趨于飽和的人口,以及高度分化的社會階級,都將底層大眾的個人口糧向著最低極限無限擠壓。在這樣令人窒息的社會環境下,老百姓們想要吃飽都是個難題,就不用說吃肉了。
僅以我們中國的歷史來看,早在先秦時期,“肉食者”就已是百姓們對貴族爵士的代指。而之后歷朝歷代的黎民百姓,哪怕有幸生在那些載入史冊的太平盛世,想要頓頓沾上葷腥也很不容易。哪怕是塞外草原上驅使著龐大獸群的“套馬漢子”,在吃肉這件事上相比于南方臉朝黃土背朝天的智人同胞們也沒好過多少——對于大部分貧苦的牧民而言,單純為了口腹之欲就宰殺牲畜,依然是奢侈之舉,牧民們日常主要食用的是奶制品。

即便到了生產力快速發展的近代,雖然社會財富在科學與技術的推動下出現了幾何式增長,但再次暴漲的人口,以及資本主義運轉所需的巨大消耗,依然讓“全民吃雞”顯得遙不可及。直到20世紀后半葉,隨著科技生產力的空前繁榮以及大規模戰爭的停止,人類才在闊別萬年之后,陸陸續續地重返了美好的“食肉時代”。

那么,我們為何如此執著于吃肉呢?
最根本的原因,自然是為了讓人體獲得各種氨基酸,從而用它們合成各種蛋白質,維持機體正常的代謝活動。不過遺憾的是,作為一種典型的大型雜食哺乳動物,人類的消化道缺少可以直接從植物營養器官中高效提取蛋白質的古老菌群,更缺少足夠的容量與長度作為它們棲身的“生物發酵罐”。因此,各種活蹦亂跳的動物,就成了人類在石器時代最主要的蛋白質來源。我們嗜肉的本性,就這樣被漫長的演化鐫刻在了基因的序列之上。
當然,純粹從營養的角度看,從樓下菜市場里幾塊錢一斤的雞蛋,到貴如黃金的伊比利亞火腿,幾乎所有蛋白質在被消化系統分解吸收后,都會被拆解為大同小異的各種氨基酸。而在最主要的20種氨基酸里,又只有8種是人類無法自身合成、必須從食物中攝取的。這些“必需氨基酸”,就是所謂的“假設來借一兩本書(甲硫氨酸、色氨酸、賴氨酸、纈氨酸、異亮氨酸、亮氨酸、苯丙氨酸、蘇氨酸)”。

顯然,評價一份蛋白質食品的營養價值幾何,一個重要的標準就是其中氨基酸——尤其是必需氨基酸——的種類多寡。這樣一比,幾乎隨處都可以廉價購得的雞蛋,就成了常見食品中名列前茅的好東西;其營養價值,比起那些雖然昂貴但氨基酸種類頗為有限的高級肉類與燕窩魚翅,要高出許多。
因此,人體雖然必須及時攝取各種必需氨基酸才能正常運轉,但是對于其來路卻并無要求,不一定非要從嚴格意義的肌“肉”中攝取。比如說,如今往往被賤賣的各種內臟“下水”,往往就有著比肌肉更加豐富而全面的營養,并因此成了野生食肉動物最饞的那一口。對于灰狼這樣群居的獵食者來說,這些為飽食終日的人類權貴所拋棄的腥膻內臟,甚至是“狼王”優先尊享的“奢侈品”。
不過隨著人類進入文明時代,就連“牲口下水”也已無法滿足暴漲的人口。因此,隨著農業和畜牧業的發展,吃不起肉的老百姓們,逐漸轉向了各種更加廉價易得的替代品。

對于被釘死在土地上的農業生產者來說,豆類就成了補充必需氨基酸的最佳選擇。為了讓這些易于脹氣的食物更容易消化,古人早在漢代就創造性地發明了豆腐。而一些禪宗的僧人為了解饞,還在此基礎上更進一步,將豆制品精細加工成色香味俱可以假亂真的“素肉”,堪稱最早的“人造肉”了。至于游牧民族的主要蛋白質來源,則是各種經過發酵從而可以長期保存的奶酪;當然,這些“奶豆腐”的味道,可遠比如今的同類要“硬核”得多。
幸好,隨著現代化大規模養殖技術的普及,我們如今已經處于實打實的營養過剩狀態。豆類和乳制品,也不再是吃不到肉的替代品,而是成了我們吃膩大魚大肉之后的額外選擇。我們如今關心的,往往不再是上哪兒才能吃頓好的,而是如何才能控制住本能,讓自己別吃得太飽。這樣“何不食肉糜”的煩惱,對于古人——甚至依然在世的很多長輩來說,都曾是遙不可及的幸福幻想。
當然,正如上一個“食肉時代”一樣,奇跡永遠都有代價。

驚人的產出,必然伴隨著驚人的消耗。
為了能夠隨時隨地敞開吃肉,人類不得不為自己的口腹之欲建立起一套龐大的高效供養體系。從白羽雞到肉牛,為數驚人的動物從出生到死亡都被禁錮在狹小的空間中,消耗著總量驚人的水資源與飼料,最終被宰殺封裝,出現在熱熱鬧鬧的食品市場上。人類在這其中投入的大部分資源,卻并沒有直接轉化成下鍋后吃進胃囊的肉塊,而是在這些動物已經被盡可能壓縮的生命周期里,作為其生長代謝的養分消耗,轉化成了排出體外的二氧化碳與糞便、尿液。
實際上,吃肉從來就是一種“奢侈”。在野外環境,肉食動物所占據的生物量,從來都遠少于食草動物以及植物。東北虎這樣的頂級捕食者,需要至少上百平方公里的領地才能供養起一只。此外,不同于很多人想當然地將人類統治者代入后形成的刻板印象,自然界中的頂級捕食者們,過得其實并不安逸。對于這些“山大王”們來說,饑一頓、飽一頓簡直就是家常便飯。反倒是人類當年“開掛”的表現,才是不可持續的異常情況。

同樣,如今的吃肉盛況,也對自然環境產生了巨大的壓力。
那么,有沒有什么新一代的替代方案呢?
有一種觀點認為,既然飼養牲畜會額外浪費大量的資源,那么我們在高科技設備中直接培養肉塊來食用,豈不是效率大大提高?而且對于宇宙飛船或者太空基地這樣根本沒有空間和生態系統來“養牲口”的地方來說,這一招不是可以解決宇航員們“可持續吃肉”的燃眉之急嗎?
單純從生物代謝的計算公式看,這確實是“出肉率”最高的辦法不假。但正如幾乎所有科學理論在技術應用時面對的情況一樣,原本美好的設想,在實際操作時,往往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包括肌肉在內的各種器官之所以能夠在我們體內順利生長,是因為機體為它們提供了一個配有全套后勤保障服務的穩定內部環境——大大小小的血管負責為其運來氧氣和養料、帶走代謝廢物,免疫系統保護其不受病原微生物的污染與傷害,內分泌系統則對其生長進行全天候的實時調控……
而一旦將細胞單獨取出機體后進行培養,以上所有問題就都需要我們親自代勞了。

細胞在體外的存活,對環境要求非常嚴格。首先,養分必須充足。不過令人遺憾的是,絕大部分細胞在體內都是“飯來張口”的家伙,只能使用經過消化吸收的營養物質。因此,進行細胞培養實驗的研究者往往只能把細胞養在由動物血清以及牛肉胨等營養物質做成的培養基上。若是培養研究用的細胞還好,但對于培養用于食用的細胞來說,這就等于是在“以肉養肉”,還不如直接把制作培養基的原料(比如用來燉牛肉胨的牛肉)拿來吃了更有效率。
此外,為了模擬體外的環境,恒定的氣體環境(5%二氧化碳)與溫度(一般恒定為37℃)也是必不可少的。同時,由于沒有免疫系統保護,所以細胞的生長環境需要嚴格保持無污染。因此,一臺功耗不菲的培養箱外加一個需要大量人力物力持續打理的無菌操作空間,就必不可少了。相比之下,即便是頂級的飼養場也不必搞得如此精細金貴。

再者,就算我們不計成本地把以上條件全都備齊了,細胞生長到一定階段后,也會因為空間有限和密度過大而產生接觸抑制,需要及時進行“分家”——傳代。但在這個過程中,細胞的生物學特性會逐漸發生改變,絕大多數細胞都會在幾次傳代后退化死亡。而極少數的存活者,雖然可以一直薪火相傳下去,但它們幾乎無一例外地會在形態、分子表達等方面發生本質的改變,最后的樣子,甚至可能會和癌細胞相差無幾。
更為麻煩的是,目前人類對于細胞究竟是如何選擇性分化形成復雜組織的還很不清楚,這些養在培養箱里的細胞都是字面意義的“散養”,難以形成復雜的組織。一度引起熱議的“人耳小鼠”,不過是讓軟骨細胞沿著人耳形狀的生物支架生長,之后再植入到缺少免疫排異能力的裸鼠體內罷了。因此,目前的細胞培養技術即便不計成本地培養肌肉細胞,得到的也不過是一團缺少內部結構分化的“散兵游勇”。這樣生產的人造肉和普通的肉相比,不但沒什么營養上的優勢,口感更是會輸一大截,要多差有多差。
由此可見,目前的細胞培養技術,在成本和質量上都注定難以替代商業化的大規模養殖。其最大的應用潛在方向,也是為人體培育用以替換的器官。目前,我們依然找不到比生物機體自身更加理想的細胞培養環境。直接飼養全須全尾的活物,依然是最可行的產肉之道。
既然直接造肉不現實,大規模飼養牲畜又對環境有著很大壓力,而且不適于未來可能的太空擴張,那么到底還有沒有一個“魚與熊掌兼得”的好辦法呢?
當然還是有的,不過依然需要付出一些特別的“代價”。

“蒼蠅再小也是塊肉”。
這句俗話已經告訴了我們一條吃肉的捷徑。既然用細胞直接培養“人造肉”八字沒一撇,傳統的牲畜養殖又因為飼養時間和生長代謝消耗而難免出現大量資源浪費,那么只要選取一些生長更加迅速的物種來吃不就好了?
此時,無脊椎動物驚人的“性價比”優勢,就顯而易見了。

相比脊椎動物來說,昆蟲有著極快的生長速度以及驚人的資源轉化效率,而且也更容易在狹小的密閉空間中以極高密度進行大規模飼養。被廣泛應用于遺傳學、神經科學以及視覺研究的果蠅,就得益于其“給點兒陽光就燦爛”的蓬勃生命力而受到科學家的青睞,成了極為重要的實驗動物。這些看起來并不起眼的小蟲,在未來也許會非常適合出現在空間局促、生態資源有限的太空飛船里。即便對于地球上的人們來說,增加食譜中昆蟲食物的比例,也可以大大緩解畜牧業對生態環境的巨大壓力,對人類文明和地球生態,都是利大于弊的。
當然,要做出這樣的改變,就需要我們付出一些心理上的“代價”。

說起來,人類食用昆蟲的歷史,其實非常悠久。俗稱“知了”的黑蚱蟬,就曾被亞里士多德贊譽為足以獻給眾神享用的美味——然而后世的法布爾在親自將其烹飪品嘗后,得出了完全不同的結論。而繅絲之后已經被燙熟的蠶蛹,則被馴化它的中國先民拿來打了牙祭。此外,另一些雖然不屬于昆蟲,卻看起來更加瘆人的海生蠕蟲,也成了我國沿海居民的美味。不管是和著名科幻怪物“沙蟲”同名的方格星蟲,還是被委婉稱為“土筍”的可口革囊星蟲,都是東南沿海漁民佐餐的美味。至于北方渤海地區出產的“海腸子(單環刺螠)”,則經常被有心照顧食客情緒的廚師們曬干后磨成粉,以其含量頗高的谷氨酸,成為味精發明之前非常好用的天然提鮮劑。

當然,刻在基因里的食肉本能依然會繼續扎根于我們的內心深處。不管用什么樣的替代方案,人類的食肉欲望,最終都只能被貨真價實的鮮肉所填補。

但歸根結底,這些本能也不過是我們的先祖為了適應石器時代的狩獵采集生活而演化出來的行為模式,并不能“自省”地意識到其誕生的目的與意義,也并不能去主動改變以適應其他的生活環境。

從走出非洲開始,我們的先祖經歷過一個又一個的陌生環境,卻經常一味地堅持滿足本性而不去理性分析客觀情況,雖然憑借著大腦的驚人能力而一路走到了今天,但也因此付出了太多太多用鮮血甚至生命來結算的代價。

當我們在迥異于石器時代東非草原的21世紀享受著這個時代帶來的巨大口福,滿足了大腦深處源自石器時代的本能后,是否也該讓我們這顆依然按照石器時代“出廠標準”發育成型的大腦,反思一下如何在未來避免先祖的命運呢?
【責任編輯:劉維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