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杰克遜吃他的橡子面,
格蘭特在嚼黑麥,
特迪啃著那毒牛肉——
世上的肉沒有比這更壞的。
步兵有他的硬面餅,
就著海軍的果醬,
每個人的肚子都在蠕動,
因為里面都是斯-帕-姆。
——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
美國陸軍/海軍陸戰隊的地下順口溜
在古代閃米特人的傳說中,當摩西領導下的猶太部族擺脫埃及帝國的控制,試圖返回他們的先祖曾經居住的黎凡特地區時(雖然猶太人的先祖其實來自美索不達米亞的烏爾,但這是另一個故事了),他們曾在西奈的荒漠中陷入漫長的困境。就在這食不果腹的危急時刻,上帝為他們從天上持續降下被稱為“嗎哪”的非自然食物,直到他們“吃了迦南地的出產”為止。從某種意義上講,這天降“嗎哪”,也許可以算是人類歷史上最初的關于“代用食物”的故事了。


單就邏輯學層面而言,“代用食物”這個詞組其實是自相矛盾的:任何能夠食用(換言之,那玩意兒最起碼應該毒不死人,而且消化得了)、可以為人體的生理活動提供某種必要的營養成分的物質,都屬于“食物”;相反,不能吃的東西——甭管那是什么——都一定不是“食物”,根本無所謂代用不代用一說。作為一類食性廣泛的雜食動物與投機主義掠食者,對于人類而言,地球生物圈中的大多數有機物都符合“食物”的定義。
不過,在數百萬年的生產實踐中,不斷進化的人類逐漸意識到,某一些可食用的東西通常比另一些可食用的東西更安全、更容易取得和食用、所提供能量也更多——熟透的、富含果糖的水果,顯然比充滿單寧酸、甚至還在表面上覆蓋著一層蠟質的樹葉要強,充滿淀粉的塊莖也顯然好過干癟而且滿是磨牙的纖維素的草根和樹皮。因此,在不同的地理區域中,當地居民逐漸習慣于依賴少數幾種固定的對象為自己提供熱量、維生素、蛋白質和礦物質。在“內卷化”的東亞農耕地區,稻米、小麥和粟為生活在前現代農業社會的居民們提供了每日所需熱量的七成以上,愛爾蘭人則一度完全以土豆為食。北亞和中亞游牧民的食譜主體是肉類和乳制品,美洲原住民則依靠各種高產根莖類作物和玉米這個“雜交怪物”過活……而在這些特定對象之外,大量安全的可食用但不夠經濟或者不太理想的物質,都并不屬于人們所認識的“食物”范疇。除此之外,由于種種原因而產生的飲食禁忌,也進一步縮小了“食物”的范疇,比如因為農業需求而廣泛禁食牛肉的東亞、因為衛生原因而逐漸忌食豬肉的中東,或者因為“不殺生”戒條而不食用一切肉類的佛教地區(古代日本只禁食狹義的陸生獸類)。而當人們無法以正常方式從狹窄的食物范疇中獲取足夠的“傳統”食物時,作為其替代品的“代用食物”,也就應運而生了。
與許多現代人不切實際憧憬的“親近自然”的“田園牧歌”不同,農業社會的人類不僅生存水平普遍堪憂(不僅遜于工業社會,甚至不及處于“原始富足”狀態下的狩獵采集社會),而且其社會狀態也極為脆弱——在大面積人工改造過的土地上種植單一的、經過反復選育而高度特化的物種,這一行為本來就是極端的“非自然”(當然,此處的“自然”僅指自在自然,而非人化自然),因此在大規模自然災難面前,“顆粒無收”“哀鴻遍野”往往會是常態。在這種時候,原本不被列入食物范疇的種種生物,自然也會被人們饑不擇食地塞進鍋里、最終裝填進自己的腸胃。

在諸多可供選擇的天然代用食品中,隨處可見的野生植物,顯然是最普通、也最可靠的選擇——在經歷了長期人類活動的農業區附近,野生動物的活動頻率往往大幅下降,但在田間地頭、山腰河谷里,只要不是重澇曠旱,總還能找到不少花花草草,更遑論許多所謂“野菜”和野草事實上就是人工馴化作物的野外親戚(這方面最典型的例子是小米的親戚“稗子”,也就是俗稱的狗尾巴草)。當然,由于不少野生植物含有危險的生物堿、難以入口的單寧酸或者別的麻煩物質,因此如何識別、采集和處理它們也是件技術活。為了確保人們能順利安全地“吃草”,甚至還出現了專門介紹這類知識的書籍,明太祖之子、周王朱橚所著的《救荒本草》正是其中的典型。這本書總共收錄“可佐饑饉”的野生、半野生植物四百余種,還附有全套植物圖鑒,可算是少見的“良心之作”。而太平天國末期,洪秀全在天京圍城戰中更是試圖通過大量生產“甘露療饑丸”這類野生植物制品代替日益短缺的糧食——雖然這最終被證明是徒勞無功的。

除此之外,在食品制造業中經過部分處理、但仍有某些食用價值的廢棄物,往往也會在緊急狀況下被重新加工為便攜式干糧以充饑,古代戰亂時期尤其如此。公元314年,匈奴軍包圍西晉最后的首都長安,晉愍帝便曾以搜羅到的麯餅(制成餅狀的酒渣)作為臨時口糧分發給城內人員;而在十六國和南北朝漫長的混戰中,以豆粕、胡麻餅(往往以榨油之后剩下的芝麻渣制成)作為代用食物的事例也很是常見。除此之外,摻雜各種能夠增加飽腹感,卻缺乏營養價值的雜質的代用食物,在前現代社會也屢見不鮮——比如混有鋸末、碾碎的麥稈碎屑的俄羅斯著名的“博諾季諾”黑面包。這樣的東西,在缺糧少食時可未必是糟糕的選擇。

當然,還有一類代用食品是與饑荒和戰亂沒什么直接關系的——它們通常和各式各樣的宗教飲食禁忌有關。在佛教(尤其是禪宗)流行地區,為了規避不得食肉這一戒律,僧侶們開發出了種類繁多的豆制品作為替代方案。而在從平安時代初期就持續實施全面“肉食禁令”的日本,當地人選擇了以紅豆與糖為原料制作從中國傳入的羊羹——而在中國本土,這種食物就像它的名字一樣,是用貨真價實的羊肉和羊的油脂制成的肉凍。

到了近代,隨著商品經濟的發展,代用食品的發展,也在工業化生產的推動下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只不過,這場大發展的第一步,卻并不那么光明正大——這主要是因為,最初那些投入工業化生產的代用食品,往往都是黑心商人造假的產物!

在18至19世紀的大不列顛(以及稍后的美國),由于數量眾多、個人消費能力卻相對不足的新興城市無產階級的出現,以及原本在一定程度上保證了商品質量的中世紀行會體系的瓦解消失,許多可以節省成本的廉價代用食物,在早期資本主義的自由放任競爭中被挖空心思地生產了出來:用淀粉、酒渣和糖混充的“牛奶”,以打碎炒熟的菊苣根(能喝出類似咖啡豆的苦味)制成的“咖啡”,用劣質燕麥粉與黑麥粉混充進小麥粉、然后用明礬“漂白”(往往會導致口感變得如同玻璃碴般糟糕)的白面包,以及厄普頓·辛克萊所著的《屠場》這本“本想打動公眾的心,卻不料擊中了他們的胃”的改變美國的經典大作中描述的——以來路不明的劣質下水肉甚至是打死的老鼠制成的“牛肉香腸”……

不消說,這些假冒偽劣產品的出現,雖然符合經濟規律,但卻一點兒也不招人喜愛,19世紀末期剛剛崛起的新聞媒體將巨量的篇幅用在了抨擊這些缺德玩意兒上,甚至還矯枉過正地引發了許多荒誕不經的謠言:有人聲稱,在倫敦東區市場上出售的白糖事實上是“阿拉伯半島的白色沙子”,還有人聲稱面粉是由“磨碎的白堊”混充的——雖說這些謠言甚至不符合最起碼的常識,但它們卻在很長的時間里有著為數眾多的信眾。僅此一點就足以說明,在當時,這類“代用食品”是多么令人深惡痛絕。
不過,歷史從來都不乏諷刺。在19世紀被人們憎恨至極、恨不能除之而后快的這類“假食品”,到了20世紀不但沒有自行消亡,反倒以一種絕大多數19世紀的人們所無法想象的方式迅速地“風靡”了大半個世界,而它們的各種“后代”甚至一直存在于我們身邊,直到現在仍然無處不在。

這一充滿黑色幽默的轉化,最初始于1914年,在那一年,一群塞爾維亞王國軍隊中的極端民族主義者扇動了蝴蝶的翅膀,很快,他們便收獲了遠遠超出自己想象的颶風……

嚴格來說,爆發了第一次世界大戰的1914年,其實遠比1900年更適合作為“漫長的十九世紀”和“短暫的二十世紀”的分界線:第一次世界大戰不但意味著19世紀末“文明世界”幻象的破滅,也意味著一種深度影響了20世紀面貌的戰爭形勢——魯登道夫所提出的“總體戰”(dertotalekrieg)的正式揭幕。
與人們所習慣的“傳統”戰爭不同,總體戰遠不是兩支軍隊在遠離后方的前線以純粹的軍事手段決出勝負,而是將一個國家的社會、經濟、政治領域整體動員并投入全面戰爭。在過去的戰爭中,只有不幸居住在前線附近的人才會感受到戰爭的直接影響,而發生在1914年的慘烈大戰,卻是另一回事。

開戰之初“圣誕節前結束戰爭”的夢境被戰壕與機槍粉碎之后,歐洲大陸上的交戰雙方——尤其是面臨兩線作戰困境,資源處于壓倒性劣勢的同盟國一方——不得不一邊開始全國范圍內的總動員,巨細無遺地對國內的一切資源進行清點和重新規劃,以便最大限度地將其投入這場史無前例的大戰之中。
不出人們意料,由于戰爭的巨量消耗,后方民眾的餐桌也無法避免地受到了影響。且不說大量原本應該用于農業的氮肥變成了砸向西線戰壕的高爆炸藥,而大批原本應該投入農業生產的勞動力也都被填進了弗蘭德斯炮火連天的泥濘荒原中;光是由于需要用牛腸作為生產齊柏林飛艇(被廣泛用于偵察以及對不列顛本土的空襲)的氣囊內襯的原材料,德國境內香腸腸衣的供給就一度短缺了數年。

不過,正如俗話所說,人是鐵飯是鋼,縱然一頓不吃未必餓得慌,但長期不吃飯誰也活不成。為了盡可能地維持社會運轉,同時維系國內的民心士氣(這在總體戰中是極為重要的一個環節),德國的食品專家們開始絞盡腦汁地鼓搗起各式各樣的代用食品來。結果,當初被人們深惡痛絕的各種“造假”技術,反而在這時派上了用場。因為海運被英國艦隊封鎖導致咖啡供應不足,德國人重新挖掘出了被視為“假貨”的“菊苣根咖啡”制造技術,后來菊苣根產量也不足了,專家們就開始以烤過的堅果碎末、橡樹果和山毛櫸碎末作為替代品,而到了那個最終擊垮德意志第二帝國統治合法性的“蕪菁冬天”,甚至有人打起了用蕪菁制作“咖啡”的主意。由于蛋雞飼養量不足(飼料不足的必然結果),用玉米糖漿和土豆淀粉制造出的代用雞蛋也被挖空心思地開發了出來。當肉從餐桌上逐漸消失之后,以米飯、淀粉、菠菜和雞蛋清仿造的“人造牛排”和“人造羊排”應運而生。米糕和沙丁魚油脂被用來生產仿制魚肉,豌豆粉末和榨油后剩下的豆粕(原本被用作肥料和飼料)被與反復碾碎的刨花混合起來,用于充入日漸稀少的優質小麥面粉中“打腫臉充胖子”。而南德意志森林里大量出產的橡子和栗子粉末,也往往成為其中的“輔料”,干制后的苜蓿粉末則被試圖用于生產“蛋糕”。至于稀缺而難以替代的動物油脂,人們更是四處“開源”,試圖用老鼠、麻雀、松鼠和其他隨處可見的小動物作為來源……效果自然都不怎么好。

當然,縱使再怎么絞盡腦汁地省下每一粒糧食,德意志帝國和它的盟友們也無法逆轉“成打皇冠掉落在地無人拾取”的結局的發生。在經過“蕪菁冬天”的折磨后,吃著用鹽腌干鯷魚(過去通常被成噸地漚爛后當成農家肥)、木屑橡子粉黑面包和馬鈴薯皮湯制成的代用伙食的基爾港水兵們,終于忍無可忍,吹響了霍亨索倫王朝覆滅的號角……
在短暫的起義、混亂和倉促的求和談判后,人類歷史上的第一場總體戰,總算是落下帷幕。不過,被大戰擊碎的那個理想時代,是注定不會回來了——以第一次世界大戰為起點,各種各樣為了“免于匱乏”而出現的代用食品開始遍地開花,其中相當一部分甚至到今天仍然可以在任何一家超市里輕易找到,并持續為現代人的健康事業制造著五花八門的負擔。

作為一種被極其廣泛地應用于直接食用或者糕點生產的代用食品,人造黃油(margarine)并不是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產物,而是誕生于法蘭西第二帝國時期。不過,由于一戰后的人們對戰時食物匱乏的刻骨銘心的恐懼,這種通常通過氫化工序加工的植物油產品,在20世紀擺脫了原本“僅供軍隊士兵和貧民窟居民食用”(這也是拿破侖三世最初政府出面招標研制人造黃油的目的)的“廉價假黃油”形象,迅速成了產量遠遠超出真正的黃油(butter)的常見食品。而在被世界性戰爭和民粹主義導致的失敗社會實驗困擾的20世紀上半葉,由于貨真價實的黃油產量經??s水,人造黃油甚至取代了原先的“正主兒”,成了好幾代人心目中“真正的黃油”的形象。在二戰剛結束時的歐洲,甚至有許多年輕人完全不知道,真正的黃油其實應當來自于乳牛,而不是大豆。雖然到了物資供應重新充裕起來的20世紀下半葉,飛速發展的商品化畜牧業讓黃油和奶油的供應變得不再稀缺,而人造黃油也逐漸成了“心血管疾病制造者”的代名詞,但直到今天,人造黃油仍然是當代人飲食相當重要的構成部分。

與人造黃油齊名,甚至更加出名(至少各位肯定在小時候收到的糖果包裝紙上無數次見過這個詞兒)的另一大代用食品,則是代可可脂(CocoaButterReplacer)。究其本質而言,這種構成了我們童年吃到的各類“巧克力制品”中至少九成的物質,與人造黃油其實是一對“同胞兄弟”,同樣也是由植物油脂經過氫化反應制成。唯一的區別僅僅在于,前者在餐桌和廚房中所替代的是黃油等乳制品,而后者則被用于替代用真正的可可豆生產出的可可脂(這也是為什么它的名號會帶著個“黃油”的緣故)。盡管這種物質最初被研發出來的初衷,只是為了獲取一種“便于在高溫下加工的巧克力”,但由于其容易制取、價格低廉,在以戰爭與革命為主旋律的二十世紀上半葉,它也和自己的“兄弟”一樣作為巧克力的代用食品而在全球擴散。到最后,許多人甚至索性將代可可脂的味道當成了貨真價實的“巧克力味”,而對真正的巧克力的滋味相當陌生。

不過,相較之下,各種各樣的“肉類替代品”及其衍生產物在我們身邊則更加常見: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后,原本作為戰時應急手段的淀粉“仿制肉”技術,被一些嗅覺靈敏的商人所注意到,并以廉價、耐儲存和即食性為賣點投入了商業生產。在大量曇花一現的品牌中,簡稱“斯帕姆”(SPAM)的“午餐肉”,在經濟大危機結束后的美國脫穎而出,并最終借著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東風被美國軍隊帶到了全世界。正如它們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的“前輩”一樣,在20世紀20年代出現的各類肉類代用品的主要成分,通常是廉價的淀粉或者玉米糖漿,混有少量真正的肉類、鹽、香辛料和水,以及理論上大概、或許、可能存在的少量維生素。盡管在同類產品中,“斯帕姆”午餐肉算是稍微有點兒“肉”味而且容易入口的(這是它能夠最終贏得競爭的原因之一),但對于那些從小吃著真正的雞肉和牛肉長大的美國“少爺兵”而言,這玩意兒的存在仍然是一種“不可饒恕的罪惡”。無論在美國陸軍還是海軍陸戰隊中(拜軍艦上的冷庫所賜,海軍的水兵們通常無須和這種“肉”打交道),對于這種“下水肉”“疑似肉類”的抱怨和吐糟從來都沒有減少過絲毫。
但是,相比于過著優渥生活的美國公民,被20世紀初的疾風驟雨折磨了半個世紀的亞歐大陸民眾,對這種來自美國的食物,則有著完全不同的評價——在韓國,午餐肉成了廉價料理“部隊鍋”的重要組成部分;在日本它則被加入了種類眾多的廉價便當;歐洲大陸的人們對1945年以后作為救濟物資發放的午餐肉印象深刻(在西柏林尤其如此),甚至在經濟飛速恢復的戰后仍舊大量生產和采購這種代用食品;而在現在的中國,大多數超市的貨架上依舊不難發現成排成堆的午餐肉罐頭……除此之外,午餐肉的各種近親,尤其是既不火腿也不香腸的火腿腸,更是在我們身邊隨處可見。很少有人能夠想到,這一切,不過是百年前的那道滔天巨浪在我們生活中影響的某種余波。
除此之外,拜現代工業所賜,花樣繁多的食用香精、食用色素和人工甜味劑在20世紀初的大規模發展,也催生了各種各樣的代用飲品和食物——尤其是我們在孩提時代都曾經品嘗過的其實與水果沒有半點兒關系的“水果汽水”和“水果糖”。這些廉價但確確實實的味覺享受,與20世紀城市化、工業化大潮互相結合,最終形成了當代人與自己的祖輩截然不同的特殊飲食觀和味覺體系;也間接促成了20世紀下半葉追求“綠色食品”“純天然無公害食品”的熱潮。

當然,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對于生活在“漫長的十九世紀”末尾的人們而言,如果未來有顏色的話,那一定是玫瑰色的。在早已過去的那個時代,“文明國家”的公民們堅信,世界是穩步向前發展的,一切都是美好的,而他們的后代無疑絕不會與饑餓、匱乏和困苦扯上關系。
但是,隨著1914年的“漁陽鼙鼓動地來”,以及1945年在廣島和長崎騰起的那兩朵蘑菇云,人們學會了兩個全新的詞匯:“總體戰”和“核威脅”——而二者的結合,構成了二十世紀漫長冷戰中社會生活的“主旋律”。
在“古巴導彈危機”之后,直到《中導條約》簽訂、核武器對人類社會的威脅開始降溫為止,整整一代人都生活在似乎隨時可能降臨的核末日陰云之下。除了一旦開戰應該“怎么打”之外,末日之后“該怎么辦”也成了重要的討論話題。
而與此同時,第三世界的城市化與現代化導致的大規模人口增長,也誘發了新一輪焦慮,以“羅馬俱樂部①”為代表,“如何供應如此之多的人口”這個問題也被擺上了臺面。
這兩個問題,有一個相同的關鍵點:吃。

在20世紀下半葉的人們眼中,托馬斯·羅伯特·馬爾薩斯的理論,似乎正在迅速變成現實——無論如何更新換代,人類的傳統農牧業始終是靠天吃飯。換言之,在核冬天的死亡陰云,或者“馬爾薩斯陷阱”制造出的壓倒性饑民數量面前,指望兩次世界大戰時耍的那套糊弄嘴巴的假把式,顯然不大可能解決問題——畢竟,無論是蕪菁、橡子、土豆淀粉還是玉米糖漿,歸根結底還是需要在傳統農業和林業體系下生產出來。正因為如此,從20世紀50年代末開始,形形色色的人開始以最黑暗的未來為前提,提出五花八門的奇特“果腹”方案,“石油化工食品”就是這類方案中較早出現、相對可行的一項。
當然,這套方案并不是要讓人直接去抱著油桶灌石油。它所利用的對象是石油工業中的副產品——用于石油的生物脫硫工序的真菌和細菌。自從1948年第一次實驗性生物脫硫成功后,科學家以及科幻小說作家們,就開始注意到了這些仿佛“憑空冒出來”的蛋白質來源。在那個石油工業蒸蒸日上,從地下涌出的石油仿佛海水一般無窮無盡的年代里,這個點子看上去似乎確實頗有吸引力:從阿西莫夫的《鋼穴》開始,直到喬治·馬丁早年的系列科幻小說,許多黃金時代的科幻作品中,都喜歡提及作為石化工業副產品的酵母菌食物,并將其設定為高人口密度城市中的日常食物。有趣的是,無論在哪部小說中,這類食物的口味都被描述得極為糟糕——有人認為,這或許是二戰中被巨量生產的“斯帕姆”午餐肉和D口糧(美軍的一種口感乏善可陳的軍用巧克力)在那一代人腦中留下的某種特殊記憶。
不過,隨著1973年的石油危機,以及其后地質勘探人員對全球原油儲量的一系列悲觀估算,人們逐漸意識到,光靠這些石化工業副產品填飽未來人類的肚子,顯然不太現實。正因為如此,另一套解決方案開始受到人們的推崇。
從20世紀中葉開始,如何讓農業擺脫對土地的依賴,最終做到像生產機器零部件一樣直接在工廠內生產農產品,一直是相當一部分科學家的研究課題。在這種思路下,除了相對常規的通過水培法培育一般農作物外,小球藻、螺旋藻這類藻類,以及各種各樣的可食用真菌,也因此風靡一時,成了七八十年代的東歐和蘇聯(以及中國)“科學小說”中用來解決未來糧食問題的常見手段。畢竟,與需要費心費力培育的農作物相比,藻類不僅不需要耕地,而且生長迅速,對惡劣環境耐受力高,就算放著不管,也會隔三岔五在適當條件下大規模爆發,形成讓水產養殖戶們深惡痛絕的“水華”和“赤潮”。而真菌作為強有力的分解者,可以在完全無須陽光的條件下將各種各樣的零碎有機質轉化為食物,在談核冬天色變的冷戰高潮階段,這些特點的誘人程度,那是現代人難以想象的。甚至在冷戰結束多年之后,許多文學作品中仍然留有當年的印痕,比如以核戰末日為背景的《地鐵》系列小說中,地下居民們的主要“莊稼”就是用堆肥培育出的蘑菇。雖說這種手段不是長久之計,但要解一時燃眉之急倒是夠了。

除此之外,成本不高的室內養殖業也被視為一種可選手段——當然,像電子游戲《地鐵2033》所描述的那樣在地鐵里養豬可不算:能耗較大、產生廢物多的大型恒溫動物(也就是我們的絕大多數家禽家畜)并不適合在密閉小空間內養殖。相較之下,某些昆蟲幼體和環節動物,比如黃粉蟲和蠐螬,倒是曾在冷戰時代被視為某種緊急狀態下的動物蛋白來源。在春節票房大熱的《流浪地球》一片中出現的所謂“榴梿味蚯蚓干”,在某種意義上,也是這種冷戰時代殘留思維留下的投影之一。
當然,作為“工廠化的第一產業”的另一個分支,真正意義上的“人造肉”(而不是那些用淀粉和植物糖漿混充的假東西)的生產,同樣也被人們寄予了極大的希望——相較于費時費力地飼養牲畜并屠宰、處理,直接將肉類生產出來不但能減少不必要的能量浪費(畢竟是百分之百的出肉率),也能避免不少人道主義問題,同時還可以省下大規模飼養牲畜必然面臨的衛生防疫開支。不過,雖說在理論層面早已沒有什么困難(英國人在2014年就進行了小規模生產),但高昂的成本和低下的產量,讓弗諾·文奇小說中“要吃啥就地克隆就行”的情景暫時還沒法變成現實。除此之外,目前在實驗室中培養出的肉類,缺乏脂肪、口感差勁。在上述諸多問題解決之前,人造肉暫時還只能停留在實驗室產物和少數人的獵奇嘗試的階段,而無法實現其“讓所有人都能吃上廉價肉”的初衷。
比“人造肉”更“激進”一點的嘗試,是直接以細胞為單位生產動物蛋白——在20世紀80年代時,就有人提出直接批量培育以有機物顆粒(通常來自生活垃圾)為食物的原生動物作為食物來源。而在后來的科幻經典電影《黑客帝國》中,主角在現實中醒來后吃到的第一頓飯(也就是那團白花花的“稀粥”)就是用這類東西制成的。喬治·馬丁的短篇科幻小說中也設想過一種用于替代真正的肉用畜的人造生物“肉獸”——這種吃起來沒有肉味,只在理論上算是肉的東西,被描述為一種“無限增殖的養殖癌細胞”。不過,雖說聽上去惡心了些,但對于那些住在窮鄉僻壤,沒有條件吃到真正的肉的可憐人而言,它仍然是一種有價值的選擇。

總之,只要人類一天還是肉體凡胎,做不到“不食人間煙火”,吃飯問題就永遠會是一個需要解決的問題——不過,雖說人類在代用食物這項用于替代常規食品的“次優解”上取得的成就,已然充分地體現了我們這個物種的智慧,但在一個真正理想的未來,這項“次優解”本身就不應該存在。
但愿那才是我們的未來。
【責任編輯:劉維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