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介紹
鬼才科幻大師菲利普·迪克的長篇處女作。
2203年,人類已統治整個太陽系,但社會的運行卻很不靠譜。統治者由一臺叫作“瓶子”的樂透機器選出。瓶子一轉,任何人都可能成為世界的主宰。
這一次,卡特賴特成了幸運兒。他來自底層、無權無勢。剛一上臺,便要面對前任的刺殺和挑戰。雙方實力懸殊,他該如何應對?
與此同時,一艘飛船在太陽系中尋找傳說中的行星。飛船和卡特賴特關系匪淺。他的當選,是天降鴻運還是另有玄機?
一縷冷灰色的光芒默默地滑到泰德·本特利面前。車門向后打開,一個清瘦的身影走出來,走進寒冷的黑夜。
“誰呀?”本特利問道。風吹過戴維斯家門前樹上濕潤的枝葉。天氣清冷,遠處聚會活動的聲音空蕩蕩地回響著。在黑暗中,法本財團的工廠依然熱鬧繁忙。
“老天,你到底上哪兒去了?”他耳邊傳來焦慮的女低音。一個女孩兒的身影出現了。
“韋里克一小時前就派人來找你了。”
“我就在這兒。”本特利回答。
埃莉諾·史蒂文斯從陰影中快步走出。“飛船降落后,你就該和我們保持聯系。他很生氣。”她緊張地看了看周圍,“戴維斯在哪兒?在里面?”
“當然。”本特利心中騰起一股怒氣,“這到底怎么回事兒?”
“別激動。”女孩的聲音冷冷的,就像天空中閃爍的寒星一樣,“去里面接上戴維斯和他的妻子,我會在車里等你。”
本特利推開前門走進亮著黃光的溫暖客廳,艾爾·戴維斯驚奇地看著他。“他要見我們。”本特利說,“告訴勞拉,他也想見她。”
勞拉坐在床邊,正在脫涼鞋。艾爾走進臥室,她飛快地把卷起的褲腳放平。“來吧,親愛的。”艾爾對他的妻子說。
“出什么事兒了?”勞拉迅速地跳起來,“怎么了?”
他們仨走進寒冷的黑夜,穿著大衣和沉重的工靴。埃莉諾啟動了汽車的發動機,車子搖搖晃晃地向前傾斜。“進去吧。”艾爾喃喃道,幫勞拉在黑暗中找到了一席之地,“能開燈嗎?”
“不開燈你也能坐下。”埃莉諾回答道。她關上車門;汽車溜到了馬路上,瞬間加快了速度。黑暗中的屋子和樹木一閃而過。突然間,嗖的一聲,感覺不妙,車子從路面上飛起。它輕快地掠過路面,在一排高壓線上飛出一道弧線。幾分鐘后,車子越來越高,飛過一大片建筑和街道,它們像雜草一樣寄生在法本財團周圍。
“這是要干什么?”本特利問道。有個磁力抓斗抓住了車身,把車子放在了下面閃爍的建筑下。車身隨之抖了抖。“我們有權知道。”
“我們將舉行一個小型派對。”埃莉諾帶著一絲微笑說,說話時她那深紅色的薄唇幾乎沒有動過。她把車子卡進凹形鎖,最后停在一個磁盤上。她迅速地切斷電源,打開車門。
“出去,我們到了。”
他們在埃莉諾的帶領下,飛快地從一層走向下一層。鞋跟敲打著廢棄的走廊地面。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些沉默的穿著制服的守衛站崗。他們面無表情,神情困倦,一副無所事事的模樣,手上松松地握著突擊步槍。
埃莉諾揮手打開雙層密封門,輕輕點頭,示意他們進去。他們遲疑地經過她身邊,推開門走進房間,一股濃濃的香氣環繞在他們身邊。
里斯·韋里克背對著他們站了起來。他正笨手笨腳地操作著什么東西,看起來很生氣。大批機械臂緩慢地移動,發出惱人的摩擦聲。“這個破玩意兒到底怎么搞?”他怒吼道。破碎的金屬相互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仿佛在抗議。“天哪,我好像把它弄壞了。”
“這里。”赫伯特·摩爾說道,從角落里一把低矮的寬椅上站了起來,“你的手太笨了。”
“你說得對。”韋里克咆哮道。他轉過身來,如同一頭巨大的駝背熊。他眉毛粗長,眉骨突出——堅硬,厚重,好戰。三位客人手足無措地站在一起,他熾熱的目光只瞟了他們一眼。埃莉諾·史蒂文斯解開大衣扣子,把衣服扔在豪華沙發后面。
“他們到了。”她對韋里克說,“他們在一起,玩兒得正開心。”她邁著長腿大步走了過來。她穿著絲絨長褲和皮涼鞋,站在火爐前,想讓肩膀和胸口暖和點。在閃爍的火光中,她裸露的肌膚泛著深紅的光芒。
韋里克無禮地轉向本特利。“永遠待在我能找得到你的地方。”他說話的語氣極其輕蔑,“我身邊再沒探心軍幫我用心電波找人了。找人變得不容易。”他突然對埃莉諾豎起大拇指,“她倒是跟了過來,就是能力欠缺。”
埃莉諾黯然一笑,什么都沒說。
韋里克轉過身來,對摩爾喊道:“那破事兒到底搞定沒有?”
“基本已經準備好了。”
韋里克哼了一聲。“那這就算是慶祝吧,”他對本特利說,“雖然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慶祝的。”
摩爾在房里踱步,他自信滿滿,滔滔不絕,手里拿著一枚表面光滑的火箭模型,“有很多值得慶祝的。這是史上第一次由測評主持挑選刺客。佩里格不是被一幫老氣橫秋的家伙選出來的;他任憑韋里克調遣,一切都在韋里克的掌握之中……”
“你話太多了。”韋里克打斷道,“你滿口大話。這幾件事里有一半都沒有意義。”
摩爾歡快地笑了起來,“這是我的特點,探心軍團也這么覺得。”
本特利不安地走開了。韋里克有點兒醉了。他像一只逃出籠子的熊,咄咄逼人,極為危險。他笨拙的動作背后卻是敏銳的頭腦,不會漏掉任何東西。
房間的天花板很高,是用古老的木板建造而成。木板可能來自某個老修道院。整個建筑和教堂很像,圓頂,帶棱紋,屋頂是暗淡的琥珀色。屋頂下的石壁爐里火焰在咆哮著,經年的烘烤把粗大的柱子熏出了燒焦的痕跡。建筑里的一切事物都巨大而笨重,色彩濃厚。陳舊的煙灰把石頭染成了黑色,筆直的支撐柱像樹干一樣粗壯。本特利碰到一塊锃亮的鑲板。木頭被腐蝕了,但卻出奇的光滑,仿佛一層朦朧的光在表面沉淀,并浸入了木料。
“這塊木頭,”韋里克注意到了本特利的動作,“來自一家中世紀的妓院。”
勞拉正在審視掛在鉛封窗戶上的那張重得跟石頭似的掛毯。大壁爐的壁爐架上放著幾個摔出了凹痕的杯子。本特利小心翼翼地拿下來一個。他手里的這個很笨重,是年代久遠的厚邊杯,分量重,設計簡單,歪歪扭扭的,典型的中世紀撒克遜風格。
“再過幾分鐘,你們就會見到佩里格。”韋里克對他們說,“埃莉諾和摩爾已經見過他了。”
摩爾笑了起來,他的笑聲短促又響亮,像一條兇惡的狗。他說道:“我見過他,挺好的。”
“他很可愛。”埃莉諾不咸不淡地說。
“佩里格正在巡游呢。”韋里克接著說道,“人們都在跟他說話,和他在一起。我想讓每個人都看到他。我只打算派出一名刺客。”他不耐煩地揮揮手,“沒必要無休止地一直派人。”
埃莉諾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讓我們把事情挑明,然后趕快搞定它。”韋里克大步走到房間盡頭,一揮手打開了緊閉的兩扇門。撲面而來的是音樂聲、不斷變換的光線,還有人們搖曳的身影。“進去,”韋里克命令道,“我會找到佩里格的。”
“喝一杯嗎,先生或女士?”
一個面無表情的麥克米倫機器人帶著托盤經過,埃莉諾·史蒂文斯從托盤上取下一個玻璃杯。“你喝嗎?”她對本特利說,說完對機器人點點頭,又拿了一杯。“嘗嘗,口感很滑。這種漿果生長在木衛四的向陽面,只在某種頁巖的裂縫中生長。一年中只有一個月有。韋里克手下有個勞工營,專門負責采摘這個。”
本特利拿起玻璃杯,“謝謝。”
“振作點。”
“這是在干嗎?”本特利問的是這些擠在這房子里竊竊私語、開懷大笑的人們。他們個個穿著講究,顏色搭配各式各樣;所有高級評級的顏色都能看到。“我本來以為會有音樂,然后他們會跟著音樂跳舞。”
“先前有晚宴和舞會。累死了,這都快凌晨兩點了。今天發生了很多事情。瓶子轉動,挑戰大會舉行,每一件都激動人心。”埃莉諾轉過身,目光搜尋著什么,“他們來了。”
一陣緊張的沉默席卷了周圍的人。本特利轉過身,其他人也轉了過來。他們都緊張地盯著里斯·韋里克走近,和他一起的還有一個人。后者穿著普通的灰綠色西裝,身材苗條,手臂自然下垂,面無表情。他身后傳來一連串聲音;這之中有暗暗的感嘆,也有贊賞和敬意。
“他在那兒。”埃莉諾磨了磨潔白的牙齒,兩眼放光。她猛地抓住本特利的胳膊,“佩里格在那兒。快看!”
佩里格什么也沒說。他的頭發是稻草黃色,濕漉漉的,梳得锃光瓦亮。他長相平凡,幾乎算得上沒有任何特色。這個沉悶而又寡言的人被高大的韋里克推著向前,走過聚精會神的人群。在韋里克身邊,人們幾乎都看不到他了。過了一會兒,他倆都淹沒在綢緞長褲和曳地長袍中,本特利身邊熱烈的討論又重新開始了。
“過會兒,他們會過來的。”埃莉諾說,她冷得發抖,“我覺得他看著挺瘆人的,是吧?”她飛快地朝本特利露出笑容,雙手緊緊地抓住他的手臂,“你覺得他怎么樣?”
“沒給我留下任何印象。”遠處,韋里克被一群人包圍著。人群發出一聲整齊的呼聲。在這之中,赫伯特·摩爾熱情洋溢的聲音異常明顯。他又在滔滔不絕了。本特利心里來氣,走開了幾步。
“你要去哪兒?”埃莉諾問。
“回家。”這個詞不由自主地從他口中溜了出來。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埃莉諾苦笑著問,“親愛的,我現在沒法探心了。探心能力,我全丟了。”她撩起自己火紅的頭發,露出耳朵上方的兩個閉環。那兩個鉛灰色的斑點襯得她的皮膚越發光滑白皙。
“我不懂。”本特利說,“那是你與生俱來的能力,一種獨一無二的天賦。”
“你講話好像威克曼。如果我和軍團在一起,就不得不用我的能力來對付里斯。除了離開,我還有別的選擇嗎?”她眼中有深深的痛苦,“你知道嗎,真的沒了,感覺就像是被蒙住了雙眼。那之后,我尖叫痛哭了好長一段時間。我沒法面對,整個人都崩潰了。”
“那你現在怎么樣?”
她顫抖著揮揮手,“我會熬過去的,總之,能力是沒辦法恢復了。所以,就這么著吧,親愛的。喝你的酒,放輕松。”她和他碰了碰杯,“這酒叫甲烷風,我猜木星大氣里有甲烷。”
“你去過殖民地星球嗎?”本特利問道。他嘬了口琥珀色的液體,很烈,“你見過警察巡邏后的勞工營和寮屋殖民地嗎?”
“沒有。”埃莉諾回答得簡單明了,“我從來沒離開過地球。十九年前,我出生在舊金山。記得嗎,所有的心靈感應能力者都來自那兒。終極之戰中,利弗莫爾①的大型研究設施遭到了蘇聯導彈的襲擊。存活下來的人都被嚴重輻射。我們都是厄爾和韋爾納·菲利普斯家族的后代。整個探心軍團都是有血緣關系的。我從小就為成為一名探心軍接受訓練:這是我的宿命。”
房間的一端開始響起模糊的音樂。一個音樂機器人將樂曲、和諧的色彩和光影隨機組合起來。這些混雜的元素飛快地閃過,精微至極,讓人難以分辨。一些情侶慵懶地舞動起來。一群人聚集在一起,憤怒地大聲爭論著。他們的只言片語傳進了本特利的耳朵。
“他們說,得在六月搬出實驗室。”
“你會讓貓穿褲子嗎?簡直不人道。”
“拼命升得這么快有必要嗎?就我個人而言,我還是希望留在原來的負C-級”。
在對開門邊,幾個人正在尋找他們的披肩,接著又走開了。他們面無表情,眼神空洞,疲憊和厭倦讓他們嘴角松弛。
“這時候就像這樣。”埃莉諾說,“女人溜達到化妝間。男人們開始爭論。”
“韋里克做了什么?”
“你馬上就會聽到的。”
韋里克深沉的嗓音蓋過了其他人,他主導了討論。漸漸地,四周的人都不說話了,開始認真聽。韋里克和摩爾越說越起勁,越說越大聲,男人們聚攏過來,一個個神情嚴肅,面容緊繃。
“我們是自作自受,”韋里克斷言,“供大于求和勞動力富余之類的問題,其實并不真實存在。”
“這話怎么說?”摩爾問道。
“整個系統都是人造的。二戰初期,幾個數學家發明了M博弈游戲。”
“你的意思是‘發現’吧。他們認為社會系統就和策略游戲一樣,比如撲克。撲克游戲中起作用的系統在社會生活中也會有用,就像商業或戰爭。”
“概率游戲和策略游戲有什么區別?”勞拉·戴維斯問道。她和艾爾站在一起。
摩爾聽了有點兒生氣,他回答說:“完全不是一回事。在概率游戲中,不存在蓄意欺騙;而在撲克游戲中,每個玩家都虛張聲勢,給假線索,用話語誤導他人,擠眉弄眼讓其他玩家猜不出他真正的處境和意圖。玩家一整套迷惑他人的伎倆,讓其他人做出愚蠢的選擇。”
“你的意思是明明手里一把爛牌,卻偏要說自己有好牌?”
摩爾無視了她,轉向韋里克。“你能否認社會就像策略游戲一樣運作嗎?‘極大極小值算法’就是個很好的理論。它用合理科學的方法打破所有策略,將策略游戲轉化為概率游戲。這樣一來,精確科學的常規統計方法就能起作用。”
“都一樣。”韋里克喃喃地說,“這個該死的瓶子毫無理由地把一個人趕下臺,再隨機挑個混蛋、瘋子上臺,根本不考慮他的能力和評級。”
“當然!”摩爾激動地大叫,“我們整個系統是建立在‘極大極小值算法’之上的。瓶子迫使每個人要么玩轉‘極大極小值’游戲,要么就等著被壓扁;我們被迫放棄欺騙,采取理智的行為。”
“這種隨機抽選沒有任何理性可言。”韋里克生氣地回答,“隨機運作的機器怎么可能理性?”
“隨機正是整體理性模式的一項功能。因為是隨機抽選,沒人能制定策略。它迫使所有人都用隨機的方法:最好的方法是分析某一特定事件發生的統計學概率,再加上任何計劃都會被提前發現的悲觀假設。假設你知道計劃事先會被發現,就能提前規避被發現的危險。如果你隨機采取行動,你的對手就找不到任何關于你的信息,因為你也不知道自己會做什么。”
“所以我們都是一群迷信的傻瓜。”韋里克抱怨道,“每個人都試圖解讀信號和預兆。每個人都試圖解釋雙頭牛和白鴉群。我們都依賴隨機概率;我們失去控制力,因為我們做不了計劃。”
“周圍有探心軍,你怎么做計劃呢?探心軍完全滿足‘極大極小值算法’的悲觀預期:他們能發現所有的策略。一旦你開始玩策略,就會被他們發現。”
韋里克指著自己的寬闊胸膛。“我脖子上沒掛娘們兮兮的護身符。沒有玫瑰花瓣、牛糞,也沒有煮過的貓頭鷹唾沫。你如果懂我,就會發現我玩的是能力。不是概率,也不是策略。我從不遵循那些抽象理論,我靠經驗做事。”他豎起了自己的大拇指,“見機行事是種能力,而我有。”
“能力也是概率的一種體現。它是憑直覺充分利用概率。你一把歲數了,經歷過各種情況,已經能提前知道務實的做法……”
“那佩里格呢?這是策略,不是嗎?”
“策略涉及欺騙,而在佩里格這件事上,沒人會被欺騙。”
“荒謬!”韋里克咆哮道,“你為了不讓軍團知道佩里格的事兒,都要把自己累垮了!”
“那是你的主意。”摩爾氣得臉通紅,“我當時就說過,我現在也這么說:讓他們知道好了。因為他們什么也做不了。如果我有辦法,我明天就會在電視上宣布。”
“你這個該死的傻瓜,”韋里克咆哮道,“你當然會這么做了!”
“佩里格是不可戰勝的。”當著所有人的面被羞辱,摩爾感到很生氣,“結合‘極大極小值算法’的本質,我從瓶子的轉動機制出發,推導出了一個……”
“閉嘴,摩爾。”韋里克低聲斥道,然后轉過身去,“你說得太多了。”他走開幾步,人們急忙為他讓出通道,“這個隨機的玩意兒該結束了。有這個東西在,你沒法計劃任何事!”
“這就是我們需要它的原因!”摩爾在他后面大喊。
“不,這是要扔掉它、擺脫它的原因。”
“你不能控制‘極大極小值算法’。它就像引力;它是定律,實實在在的定律。”
本特利走了過來,聽他們說話。“你相信自然定律?”他問道,“一個像你這樣的8-8級?”
“這家伙是誰?”摩爾咆哮著,憤怒地瞪著本特利,“我們討論的時候,你插嘴干什么?”
韋里克的聲音又高了一些,“這是泰德·本特利,也是8-8級的,和你一樣。我們剛拉他入伙。”
摩爾臉都白了。“8-8!我們再也不需要8-8級了!”他的臉上泛出丑陋的蠟黃色,“本特利,你是被‘飛鳥-弦琴’開除的人。一個廢物。”
“沒錯。”本特利平靜地說,“然后我就直接來這兒了。”
“為什么?”
“我對你正在做的事情很感興趣。”
“我在做什么關你屁事兒!”
“好吧,”韋里克對摩爾嘶吼道,“要么閉嘴,要么滾!不管你愿不愿意,本特利從現在開始將和你一起工作!”
“除了我,誰都不能進這個項目!”摩爾的臉上流露出憎恨、恐懼和十足的嫉妒,“如果他連‘飛鳥-弦琴’那樣的三流財團都待不下去,他就沒資格……”
“走著瞧,”本特利冷靜地說,“我忍不住想要看看你的筆記和文件。我很樂意回顧你的工作。事情聽起來和我想要的不謀而合。”
“我想喝一杯。”韋里克喃喃地說,“我還有很多事要做,要站在這里談很久。”
摩爾最后看了一眼本特利,眼神中滿是憤恨,然后跟在韋里克身后匆匆離去。隨著門被甩上,他們的聲音漸漸地消失了。人們移開視線,沒精打采地聊起天來,接著慢慢地散開了。
埃莉諾略帶苦澀地說:“好吧,這就是我們的老大。好一場大戲,不是嗎?”
本特利有點兒頭疼。嘈雜喧囂的聲音持續不斷,鮮亮耀眼的服飾和晃動的身軀交錯。地板上扔滿了踩扁的煙頭和紙屑;整個房間一副亂糟糟的樣子,仿佛正在向下坍圮。頭頂上的燈發出刺眼的光,不斷地變換著形狀和亮度,刺得他眼睛生疼。一名男子被推搡過來,狠狠地撞上了他的肋骨。一名年輕女子靠在墻上,雙唇間叼著一根煙;她脫下涼鞋,如釋重負地揉著泛紅的腳趾。
“你在想什么?”埃莉諾問他。
“我想走。”
埃莉諾熟練地領著他穿過流動的人群,走向其中一個出口。她邊走邊啜飲著飲料,說道:“這一切看似毫無意義,但實際上是有作用的,韋里克能……”
赫伯特·摩爾擋住他們的去路。他臉色沉郁,透出詭異的紅色。他身邊是臉色蒼白、沉默寡言的基思·佩里格。“你在這兒呢!”摩爾模糊不清地咕噥著。他走路搖搖晃晃,杯子里的液體跟著不停地晃動。他盯著本特利,厲聲宣布道:“你得參與進來。”他猛地推了佩里格的背一把,“這是世上最大的盛事。而這位,是世界上活著的人中最重要的。本特利,睜大雙眼,看清楚!”
佩里格什么也沒說。他冷冷地凝視著本特利和埃莉諾,瘦削的身體因放松而顯得柔軟。他身上幾乎沒有顏色。他的眼睛、頭發、皮膚,甚至是指甲,都漂白了,近乎透明。他外表一塵不染,干凈衛生。他無色、無味、無臭,像個無關緊要的路人甲。
本特利伸出了手,“你好,佩里格。握個手吧。”
佩里格和他握了握手。佩里格的手很涼,有些濕潤,毫無生氣,也沒有力量。
“你覺得他怎么樣?”摩爾迫切地問,“他是不是個人物?是不是轉盤出現后最偉大的發現?”
“韋里克呢?”埃莉諾說,“佩里格不該在他的視線之外。”
摩爾的臉色更難看了,“笑話!誰……”
“你喝多了。”埃莉諾眼神犀利地四處張望,“該死的里斯,他可能還在和別人爭論。”
本特利呆滯而癡迷地看著佩里格。他那一臉冷漠的樣子,瘦削的身形,無精打采的性冷淡神情和雌雄難辨的模樣,實在是有些膈應人。佩里格手里居然連玻璃杯都沒拿。他什么都沒喝。
“你沒喝酒?”本特利脫口而出。
佩里格搖了搖頭。
“為什么不喝?嘗嘗甲烷風。”麥克米倫機器人帶著托盤經過,本特利在托盤上摸索玻璃杯;三個杯子落在地上,打碎在機器人的滑行踏板下,液體飛濺出來。機器人立刻停了下來,開始細致地清理和打掃。
“給。”本特利把杯子推給佩里格,“吃吃喝喝,快快活活。明天就有人要死了,不過肯定不是你。”
“夠了。”埃莉諾湊到他耳邊打斷他。
“佩里格,”本特利說,“成為職業殺手的感覺怎么樣?你看起來不像職業殺手。你什么都不像,甚至連人都不像。你肯定不是人吧。”
剩下的人開始聚攏。埃莉諾憤怒地拽著他的手臂,“泰德,算我求你!韋里克過來了!”
“放手!”本特利甩開她,“我的袖子!”他用麻木的手指撣了撣袖子,“我就剩這么一件了;只給我留了這么點兒東西。”他盯著基思·佩里格茫然的臉。腦海中有個聲音在不停地咆哮;鼻子和喉嚨感到陣陣刺痛。“佩里格,謀殺一個你從沒見過的人是什么感覺?一個從沒害過你的人?一個無害的瘋子。他只是不小心擋住了好些大人物的路。只不過是個暫時的瓶頸……”
“你什么意思?”摩爾嘟噥著打斷了他的話,語氣中充滿威脅和令人費解的憤怒,“你是暗示佩里格有什么問題嗎?”他陰惻惻地笑著,“佩里格可是我的兄弟。”
韋里克從旁邊的房間走了出來,推開擋在面前的人。“摩爾,把他帶走。我叫你上樓。”他粗暴地揮開人群,走向對開門,“派對結束了。走吧。需要的時候會聯系你們的。”
人們分散開來,不情愿地走向出口。機器人為他們找出外套和披肩。他們三五成群地四處徘徊、聊天,好奇地看著韋里克和佩里格。
韋里克抓住佩里格。“走吧,上樓去。哎呀,這么晚了。”他踏上寬闊的樓梯,佝僂著背,頂著亂蓬蓬的頭發,頭轉向一邊,“欸,就算這樣,我們今天也算完成了很多事。我要睡了。”
本特利努力穩住身形,在他背后大聲說道:“瞧,韋里克,我有個主意。你為什么不自己去殺卡特賴特呢?不需要中間人。這樣更科學。”
韋里克出乎意料地嗤笑了一聲。他繼續往前走,絲毫沒有放慢速度。“我明天再跟你談,”他回頭說,“回家睡覺吧。”
“我不回家。”本特利固執地說,“我來這里是為了了解所謂的策略。我要一直待在這兒,直到我搞清楚。”
韋里克在第一級臺階前停下了,他轉過身,棱角分明的大臉盤上露出怪異的神色,“什么?”
“你聽到了。”本特利說。他感到房間正在傾斜移動,于是閉上眼睛,雙腳分立,保持平衡。他再抬起頭時,韋里克已經上了樓,埃莉諾·史蒂文斯正瘋狂地拽他的手臂。
“你這個傻瓜!”她尖叫起來,“到底怎么回事兒?”
“他是個討厭鬼。”摩爾也有些步履不穩。他把佩里格推向樓梯,“最好讓他滾,埃莉諾。再不走,他怕是要把地毯都吃了!”
本特利感到困惑不已。他麻木地張開嘴巴,卻發不出聲音。“他走了。”最后,他終于說道,“他們都走了,韋里克和摩爾,還有那個蒼白得像蠟一樣的家伙。”埃莉諾把他領到旁邊的房間中,關上門。房間很小,一半都在陰影里,房間的邊緣隱匿在朦朧的黑暗里。她顫抖著點燃一根煙,氣急敗壞地吸了一口,煙從張大的鼻孔里冒出來,“本特利,你這個瘋子。”
“我喝醉了,都怪這杯卡里斯坦甲蟲汁。聽說得有一千個奴隸在甲烷大氣中出力出汗,甚至死亡,韋里克才喝得到這杯威士忌,這是真的嗎?”
“坐下。”她把他推倒在椅子上,就在他面前繞著圈踱步,動作僵硬緊繃,仿佛提線木偶,“一切都分崩離析。摩爾為佩里格感到非常自豪,忍不住拉他出來炫耀。韋里克無法適應自己下臺了;他以為自己身邊還有探心軍能幫他把控一切。天哪!”她轉過身,痛苦地把臉埋在手中。
本特利沒能理解她的意思,只好看著她。她再次抱緊自己,悲傷地揉著腫脹的雙眼。“我能做點兒什么嗎?”他帶著希望問道。
陰影中有一張矮桌,埃莉諾在桌上找到一個裝滿冷水的醒酒器。她在椅子上找到一個陶瓷淺盤,里面裝滿小巧的硬糖。埃莉諾倒空了盤子,往盤子里倒滿水。她快速地潑濕了臉、手和胳膊,然后從窗框上扯下一塊繡花布擦干。
“來吧,本特利。”她喃喃道,“我們離開這里吧。”她摸黑走出了房間,本特利掙扎著站起來,跟在她身后。房間里都是韋里克的東西,笨重的大型雕像、玻璃箱。在鋪著黑色地毯的樓梯上,還有在墻角,幾個機器人仆人正一動不動地等待著指示。埃莉諾袒胸露乳的小巧身形,像幽靈一樣穿梭在這些朦朧的事物間。
他們來到一片空曠的地方,這里被籠罩在陰影中,一片漆黑,布滿灰塵。埃莉諾等他追上自己。“我要去睡覺了,”她直截了當地說,“如果你愿意,你可以一起。你也可以回家。”
“我的家散了,我沒有家了。”他跟在她后面穿過走廊,期間經過了一連串半開著的門。燈光時隱時現。他聽到了一些聲音,自認為辨認出了其中一些。男人的聲音中混雜著昏昏欲睡、模糊不清的女人的咕噥聲。埃莉諾突然消失了,只剩他獨自一人。
朦朧中,他看到遠處有搖搖晃晃的影子在動,他只能摸索著前行。突然,他猛地撞上了什么。那東西像冰雹一樣砸下來,碎在他腳邊。他驚呆了,又闖禍了,他傻傻地站在那兒。
“你在這兒干嗎?”一個聲音嚴厲地問道。那是赫伯特·摩爾,他就在附近某個地方。他的臉忽然閃現,忽明忽暗像個幽靈,悄無聲息,還看不見他的身子。“你不屬于這里!”聲音突然冒出來,那張發紅浮腫的臉占滿了本特利的視野,“從這兒滾出去!去你該去的地方!你這個三流廢物。8-8級?別搞笑了,誰說你……”
本特利狠狠地揍了摩爾。摩爾的臉被他打扁了,鮮血四濺,骨頭破碎,徹底毀了。有什么東西撞到本特利身上,他被打倒了。他被一個滾動的、流著口水的大個子掐住了脖子,動彈不得。他奮力起身,掙扎著想要抓住結實的東西。
“放手,”埃莉諾焦急地低聲說,“你們兩個,求求你們了!給我安靜點兒!”
本特利不動了。在他旁邊,摩爾喘著粗氣,擦了擦自己掛彩的臉。“我會殺了你,你這個討厭鬼,混蛋。”他痛得直抽氣,怒吼道,“你會后悔打我!”
下一件他記得的事,就是他坐在低矮的地方,彎腰摸索著自己的鞋子。他的外套扔在面前的地板上。而他的鞋子軟塌塌地躺在地上,兩只鞋子之間有一大片奢華的地毯。沒有聲音;整個房間寂靜無聲,冰冷刺骨。一盞昏暗的燈在遙遠的角落閃爍。
“鎖上門。”埃莉諾的聲音從耳邊傳來,“我覺得摩爾肯定精神錯亂了,或者不知哪兒出了問題。他在外面的大廳里,像個狂暴戰士一樣拖著腳四處走動。”
本特利找到門,鎖上了老式的手動螺栓。埃莉諾正站在房間中央,向后抬起腳,小心地松開了她的涼鞋綁帶。本特利在一旁靜靜地看著,敬畏又驚訝地看著她踢掉了涼鞋,拉開了褲子拉鏈,脫下褲子。有那么一瞬間,她赤裸的腳踝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小腿白得發光;眼前的畫面令他目眩,不受控制,他只好緊緊地閉上眼睛。她苗條的身體線條,小巧的骨架,視線隨著她細膩光滑的雙腿到她的膝蓋,然后就是她的內衣……
接著他絆倒了,她伸出手拉他。濕漉漉的手臂,晃動的乳房,堅實挺立的深紅色乳頭,都近在他眼前。她喘著氣,顫抖著,雙臂緊緊地鎖住他。他腦中翻騰起咆哮聲;他閉上眼睛,順從地放任自己沉醉在這股洪流中。
過了很久,他醒了。房間里異常冰冷,什么動靜都沒有。沒有聲音,也沒有生命的氣息。他僵硬地掙扎著起來,困惑不解,腦海中只剩下模糊的片段。透過敞開的窗戶,灰蒙蒙的晨光透進來,一股寒冷的陰風吹進來,鞭打著他,感覺冷颼颼的。他退了幾步,又停住,想讓自己鎮靜下來。
地上橫七豎八地睡著幾個人,到處都是散亂堆著的衣服和被子。他在地上伸展開的四肢、半遮半掩的手臂、潔白的大腿間搖搖晃晃地走著,被眼前的景象嚇呆了。他認出了埃莉諾,她側靠在墻上,一只手臂伸出,纖細的手指彎曲著,雙腿在身下蜷起,微張的嘴不安地呼吸著。他繼續徘徊,突然愣住了。
灰暗的晨光照出了另一個人的臉龐和身軀。那是他的老朋友艾爾·戴維斯。他正平靜而又滿足地躺在他熟睡的妻子的懷抱中。他們兩人緊緊地抱在一起,對身邊的一切全無察覺。
再向前走一點兒,還有更多的人。有些人打著鼾,鼾聲陸陸續續吵醒了一些人。有一個人在哼哼,無力地摸索著被子。他的腳踩碎了玻璃杯;深色的液體混著碎片流了一地。前面的另一張臉看上去很熟悉。是誰呢?男性,深色頭發,長得挺英俊……
這是他自己的臉!
他被一扇門框絆了一下,發現自己正站在燈光昏黃的大廳里。恐懼襲來,他不假思索地跑起來。他悄無聲息地赤腳穿過了鋪著地毯的走廊。那走廊看不到盡頭,空蕩蕩的。他走過了灰色的石窗,走過幾段似乎永無止境的臺階,沒發出半點兒聲響。他又跌跌撞撞地來到房子的角落,發現自己進入了一間凹室,一面高大的鏡子堵住了他的路。
鏡子里有一個身影晃來晃去。泛黃的如水般的鏡子里瞬間映出一個空虛乏味的卑微形象。他靜靜地凝視著,看著自己蠟黃的頭發、干巴巴的嘴唇和無神的雙眼。他雙臂無力地搭在兩側;一個怯懦蒼白的家伙正恍惚地眨著眼,無聲無息地看著他。
他尖叫起來,鏡子里的人消失了。他沖進燈光昏暗的走廊,赤裸的雙腳飛快地掠過布滿灰塵的地毯。他什么都感受不到了。巨大的恐懼侵襲了他,引領著他。這恐懼像個尖叫著的橫沖直撞的怪物,猛地沖上了房屋高大的穹頂。
他伸著胳膊,無聲無息地穿過墻壁和嵌板,進進出出空蕩蕩的房間,穿過空無一人的通道。這個魯莽恐懼的人絕望地穿梭著、奔跑著,敲打著鉛封的窗戶,徒勞地想要逃跑。
他猛地撞上了磚砌壁爐。他筋疲力盡,精神崩潰。他無助地撲向布滿灰塵的柔軟地毯。他困惑地躺了一會兒,接著磕磕絆絆地站起來,又瘋狂地奔跑起來,漫無目的,左沖右突,他將雙手擋在臉前,雙眼緊閉,嘴巴大張。
前面有聲音。一道灼熱的黃色燈光從半開的門透過來。房間里幾個男人坐在一張桌子邊,桌上放著錄音帶和報告。一盞阿充尼克燈在中間燃燒。這燈像一個穩定的微型太陽,發出溫暖的光,讓他昏昏欲睡。這些作家身邊擺滿了咖啡,他們低聲討論著作品。這里還有一個身形高大,有著寬大溜肩的男人。
“韋里克!”他對那人大喊,他的聲音微弱、單薄,因虛弱而顫抖,“韋里克,幫幫我!”
里斯·韋里克憤怒地抬起頭,“你想要什么?我很忙。這必須在我們開始行動前完成。”
“韋里克!”他尖叫起來,驚恐萬分,心驚膽戰,“我是誰?”
“你是基思·佩里格。”韋里克煩躁地回答,用一只巨大的手擦了擦額頭,把磁帶推開,“你是大會挑出來的刺客。還有不到兩個小時,你就要工作了,你得準備好。你有工作要做。”
埃莉諾·史蒂文斯從灰蒙蒙的大廳里走出來,“韋里克,這不是基思·佩里格。把摩爾叫過來,讓他自己說。他這是在報復本特利;他倆剛打起來了。”
韋里克睜大眼,“這是本特利?那個該死的摩爾!他有沒有腦子!成事不足,敗事有余。”
本特利慢慢地清醒過來。“能解決嗎?”他喃喃地說。
“他剛剛暈過去了。”埃莉諾細聲細氣地說道。她穿著休閑褲和涼鞋,大衣披在肩上。她面無血色,深紅色的發絲細長而干枯,“他不可能頭腦清醒地完成這一切。叫個實驗室醫生進來把他送回去。別想著趁此機會搞小動作。什么都不要跟他講,先讓他回去。他現在沒法承受這些,你懂嗎?”
摩爾來了,渾身顫抖,驚恐萬分。“沒造成任何傷害。我有點兒操之過急了,僅此而已。”他抓住了本特利的胳膊,“來來來,馬上把事情理清楚。”
本特利掙脫他。他從摩爾那兒脫身后,審視起自己陌生的手和臉。“韋里克,”他說道,聲音單薄而空洞,“幫幫我。”
“我們會解決的。”韋里克粗暴地說,“會好的。醫生來了。”
韋里克和醫生合力抓住他。赫伯特·摩爾顫巍巍地移開了幾步,不敢靠近韋里克。埃莉諾靠在桌邊,疲倦地點了一支煙,抽起來。與此同時,醫生把針扎進本特利的手臂,擠壓針筒。當黑暗向他襲來,他聽見韋里克那深沉的聲音變得模糊,最終消失。
“你該殺了他,要么就別去惹他;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你以為他會忘了這些嗎?”
摩爾應了幾句,但本特利沒有聽到。黑暗徹底降臨,他人事不知。
埃莉諾·史蒂文斯遙遙地開口道:“你知道的,里斯不太了解佩里格到底是個什么東西。你們注意到了嗎?”
“他什么理論都不懂。”摩爾悶悶不樂,還有些氣憤。
“他用不著理解理論。他可以雇無數聰明的年輕人幫他,哪還需要自己費這個工夫?”
“我猜你說的是我。”
“你為什么跟著里斯?你不喜歡他。你倆不對付。”
“韋里克能給我的研究砸錢。如果沒有他的支持,我就倒大霉了。”
“等一切塵埃落定,里斯會得到回報的。”
“這不重要。看,我拿了麥克米倫的論文,里面講了他在機器人領域做的所有基本研究。這些研究最后造出了什么?就是些傻不拉幾的巨人、名不副實的真空吸塵器、火爐、小型升降機。麥克米倫的想法錯了。他只想造能抬東西的大型機械,這樣一來非客就能躺下來睡大覺,就不會有非客成為奴隸或工人。麥克米倫是親非客派的。他的評級搞不好都是在黑市買的。”
突然傳來了動靜:人們醒了、起身、四處走動,還有玻璃杯碰撞的聲音。
“他們在找蘇格蘭威士忌和水。”埃莉諾說。
接著傳來坐下的聲音。一個男人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真是個累人的晚上。今天我要早點兒睡。整整一天都浪費了。”
“這是你自己的錯。”
“他會留下來的。為了老好人基思·佩里格,他一定會的。”
“你不能去執行任務,你現在的狀況,根本不可能。”
摩爾的聲音中充滿了憤慨,“他是我的,不是嗎?”
“他屬于整個世界。”埃莉諾冷冰冰地說,“你嘴上說得頭頭是道,可你根本沒發現你正在把我們拖向危險的深淵。每往后推一個小時,那個狂想家的生存概率都更大。要不是你突然發狂,為了報一己之仇,把所有事攪得一團亂,卡特賴特應該已經死了。”
到了晚上。
本特利醒了,他坐起來,驚訝地發現自己身強體壯,頭腦清醒。房間晦暗不明,只有一束光熠熠生輝。房間里有一個小小的發光點,他發現那是埃莉諾的煙頭。摩爾坐在她旁邊,雙腿交叉,手里拿著一杯威士忌,面色陰郁,難以捉摸。埃莉諾迅速站起來,打開桌上的臺燈,“泰德?”
“幾點了?”本特利問道。
“剛剛八點半。”她走到床邊,雙手插在口袋里,“你感覺怎么樣?”
他雙腳顫顫巍巍地踏在地板上。他們用一件式樣常規的睡袍把他包了起來。他的視線范圍內,都沒有他自己的衣服。“我餓了。”他說。突然,他攥緊拳頭,瘋狂地打了自己的臉。
“是你。”埃莉諾平靜地陳述事實。
本特利站立著,兩腿在身下不停地顫抖,“那太好了。之前發生的一切是真的?”
“是真的。”她伸手去摸她的煙,“還會有第二次的。不過下次你會做好準備。你,和另外二十三名年輕有為的人。”
“我的衣服呢?”
“找衣服干嗎?”
“我要離開這兒。”
摩爾飛快地站起來,“你不能走出去,面對事實吧。你知道了佩里格的本質——你以為韋里克會放過你嗎?”
“你們違反了‘挑戰大會’的規定。”本特利在旁邊的櫥柜里找到了自己的衣服,把衣服攤在床上,“一次只能派出一名刺客。有了你的技術,看上去就像是只有一名刺客,但是……”
“別那么快下結論,”摩爾說,“你還沒完全參透。”
本特利解開睡袍,扔在一邊,“這個佩里格誰也不是,是個綜合體。”
“沒錯。”
“佩里格就像一輛車。你往車里塞滿各種高級智囊,然后駕著車開往巴達維亞。卡特賴特會死,然后你把佩里格的一切付之一炬,沒人會知道。你會結清這些高等級思想的費用,再把他們送回工作崗位,就像我一樣。”
摩爾被逗笑了,“我也希望我們能這么做。事實上,我們嘗試過。我們一次性往佩里格的身體里塞了三個人。結果是一團亂。每個人都朝不同的方向行動。”
“佩里格本身有沒有人格?”本特利邊穿衣服邊問道,“等所有思想都撤出來之后,會發生什么?”
“佩里格會變成我們口中的植物人,他沒有死,但退化成了一種原始的存在。身體仍在持續運轉,類似于半麻醉狀態。”
“昨晚在聚會上,又是什么支撐他的呢?”
“我實驗室里的一個官老爺。就像你看到的,是個很消極的人。能起作用的人格大抵都是如此。佩里格是個不錯的媒介:所表現出來的沒有什么扭曲和偏差。”
本特利陷入了回憶之中,他說:“可我在他身體里時,覺得佩里格就在那兒,和我在一起。”
“我也是一樣的感受。”埃莉諾冷靜地表示同意,“我第一次嘗試時,總感覺褲管里有一條蛇。那是幻覺。你第一次有這種感覺是什么時候?”
“我看鏡子的時候。”
“試試不照鏡子。你覺得我會是什么感覺?好歹你還是個男的。對我來說太難了;我不建議摩爾嘗試使用女性操作者。嚇死人了。”
“你們不會不打聲招呼就把人塞進去的,對吧?”
“我們已經建立了一支訓練有素的隊伍。”摩爾說,“在過去的幾個月里,我們嘗試了幾十個人,大多數人都崩潰了。進入幾小時后,他們就會患上一種古怪的幽閉恐懼癥。他們希望逃離它,就像埃莉諾說的,仿佛身邊有什么黏糊糊、臟兮兮的東西。”他聳聳肩,“我沒這種感覺,我覺得他非常美。”
“你們現在有多少人?”本特利問道。
“有幾十個人能扛得住,你的朋友戴維斯就是其中一個。他的人格很正面:冷靜,隨和。”
本特利渾身一緊,“所以他得到了新評級,也因此通過了測驗。”
“參加這事的人,每個人都上升了一級。當然,我們是從黑市買來的。據韋里克說,你也是知道內情的。這沒有聽起來的風險那么大。如果事情有變,有人開始懷疑佩里格,不管誰在里面,都會立刻被撤回。”
“那么,這就是我們的方法——”本特利像是在對自己解釋,“車輪戰。”
“我倒要看看,他們怎么才能證明挑戰違規。”摩爾神清氣爽地說,“我們已經讓法務人員梳理了前因后果。他們沒法找我們的茬兒。法律規定一次只能出一個刺客,刺客由公共會議選出。基思·佩里格就是由公共會議選出的,而且絕不會有更多的佩里格出現。”
“我不明白這背后的目的是什么?”
“你會明白的。”埃莉諾說,“要說背后的原因,摩爾有一個很長的故事要講。”
“等我先吃點東西。”本特利說。
他們三人沿著鋪著厚地毯的大廳緩緩地走向餐廳。本特利在門口愣住了;佩里格平靜地坐在韋里克旁邊,他面前放著一盤小牛排和土豆泥,毫無血色的蒼白嘴唇正對著一杯水。
“怎么了?”埃莉諾問。
“里面是誰?”
埃莉諾冷漠地聳了聳肩,“一名實驗室技術人員。它里面二十四小時都有人;越熟悉它,我們成功的機會就越大。”
本特利走向離佩里格更遠的那一端。它蠟一般的臉色仿佛一只剛出殼的昆蟲,還沒被太陽曬干、曬硬,這讓他很不舒服。
然后那種感覺又來了。
“聽,”他用嘶啞的聲音說,“好像有事要發生了。”
摩爾和埃莉諾·史蒂文斯互相瞥了一眼,“放松點兒,本特利。”摩爾說。
“我飛起來了。我離開了地面。我不只是在奔跑。”他的聲音突然升高,帶著驚恐,“我遭遇了什么。我持續不斷地飛著,像幽靈一樣。直到撞上壁爐。”他擦了擦額頭,沒有瘀青,也沒有傷痕。
當然不會有。那是另一具身體。
“誰能解釋一下,”他嘶啞地問道,“我剛剛怎么了?”
“和重量非常輕有關。”摩爾說,“佩里格的這具軀體比自然人體更敏捷。”
埃莉諾插話道:“在你進入佩里格身體之前,他可能喝了下了藥的雞尾酒。他們在派酒;我看到幾個女的拿了酒。”本特利的臉上露出了明顯的懷疑神色。
韋里克粗啞的聲音打斷了他們。“摩爾,你擅長抽象問題。”他把一堆金屬箔推到了摩爾那兒,“我一直在研究我們的機密報告——關于卡特賴特這個瘋子的磁帶。沒什么重要信息,這讓我很擔憂。”
“為什么?”摩爾坐下來,問道。
“首先,他有自己的權力卡。對于一個非客來說,這很不尋常。人們在一生中用到P卡①的概率微乎其微,所以它完全沒有價值……”
“在統計學上總是有可能性的。”
韋里克輕蔑地哼了一聲,“瓶子是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騙局。這個該死的東西就是個樂透,世界上人人都有一張彩票。你只有六十億分之一的概率被抽中,為什么要保留著這張卡?這個機會可能永遠不會到來。非客很聰明,如果財團沒收走他們的卡,他們也會自己賣。現在一張卡能值多少錢?”
“大概兩塊錢,以前還要貴些。”
“好。但是這個卡特賴特卻留著,而且這還不是全部。”韋里克的大臉上閃過一個狡猾的表情,“根據我的報告,卡特賴特上個月至少買了六張P卡。”
摩爾坐直了,“講真?”
“也許,”埃莉諾若有所思地說,“卡特賴特終于找到了一種行之有效的護身符。”
韋里克咆哮起來,仿佛一頭被刺傷的牛。“瞎說瞎說!那些該死的、傻了吧唧的混蛋護身符。”他狠狠地捅了一下女孩裸露的乳房,“那是什么玩意兒,你掛了一袋蠑螈眼睛在這兒?拿掉!丟了!簡直就是浪費時間。”
埃莉諾微微一笑;大家都習慣了韋里克的怪癖;他不相信幸運護身符。
“還有什么?”摩爾問道,“還有別的信息嗎?”
“瓶子轉動那天,普雷斯頓社團召開了一次會議。”韋里克的指節泛白,“也許他已經找到了我一直在找尋的東西。大家都在尋找破解瓶子的方法,尋找內幕消息,想要預測它未來的動向。如果卡特賴特那天真是坐在那里等著通知到來……”
“那你會怎么做?”埃莉諾問。
韋里克沉默了。他面容扭曲、神情古怪,那痛苦的樣子嚇了本特利一跳,其他人也都呆住了。突然,韋里克把注意力轉回到他的盤子上,其他人也迅速回神,效仿起來。
他們正吃著,韋里克推開咖啡杯,點了一支雪茄。“聽著,”他對本特利說,“你說你想知道我們的策略,我馬上就告訴你:一旦探心官鎖定了刺客的想法,刺客就被吃透了。軍團絕對不會放過刺客;一環扣一環,刺客的思想會從一個探心官手上傳到另一個那兒。不管他想到什么,他們立刻就會知道。任何策略都沒法奏效。他一直被窺探著,直到他們感到無聊,把他揍到吐血。”
摩爾插嘴道:“這就是為什么探心軍逼我們采用‘極大極小值算法’。我們對心靈感應無計可施:只能隨機采取行動。你必須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什么。你必須閉上眼睛,盲目奔跑。問題是:你怎樣才能將策略隨機化了,卻能朝著自己的目標前進?”
“過去的刺客,”韋里克繼續說,“試圖找出隨機做決定的方式。普林板幫了他們大忙。但事實上,是普林板決定了刺殺的策略和方式。袖珍木板上可以出現各種隨機組合,借由它做出各種復雜的決策。刺客扔木板,讀數字,然后根據預先的協議行事。探心軍事先不知道木板上會出來什么數字。他們知道的不比刺客多。
“但是這還不夠。刺客們用了M游戲的策略,卻還是輸。輸的原因是探心軍也在玩這個。而他們有八十個人,他卻獨身一人。從統計學上來說,他肯定出局了。刺客能闖進測評主持辦公室的情況,很久才會遇到一次。德法拉就做到過,他隨機翻開了吉本①的《羅馬帝國衰亡史》,并對那頁上的信息進行了復雜的運用。”
“佩里格顯然就是最終的答案。”摩爾突然說道,“我們有二十四顆不同的頭腦。他們之間沒有任何聯系。這二十四個人分別坐在法本的某個房間里。每個人都與實施機器相連。在隨機的時間間隔內,我們隨意選擇不同的思維。每個人都已經有了一套完備的策略。沒人知道間隔多久下一個思維會出現,出現的又是哪個的思維。沒有人知道哪種策略、哪種行動模式將要開始。探心軍都無法預測佩里格這具軀體在瞬息之間會做些什么。”
本特利對這位無情的、邏輯嚴謹的技術人員感到非常欽佩。他認可說:“這主意不賴。”
“你看,”摩爾自豪地說,“佩里格是海森堡的隨機粒子②。探心軍可以追蹤他的路徑:直奔卡特賴特。但他們既跟不上他的速度,也沒人知道基思·佩里格會在什么時候出現在那條路上。”
本書已由四川科學技術出版社和科幻世界聯合出版,郵購代號:S245,定價:32元
①美國加利福尼亞州西部城市。
①P卡也是指權力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