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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港

2019-12-29 00:00:00劉水清
科幻世界 2019年6期

天亮之前有一個時間是非常暗的,星也沒有,月亮也沒有。

——茅盾《子夜》

[播放進度00:33:15/03:14:21]

主持人:難以置信!太快了!請注意觀看慢速回放。

主持人:開門時間0.31秒,穿透時間5.24秒,穿透能耗0.012錨爪——本次大賽中,由“銀點”團隊帶來的巨型“水母”一舉打破了三項紀錄!

主持人:詹指導,您不發表評論嗎?

主持人:詹指導?

詹指導:我想說,“銀點”團隊這次又讓我失望了。

主持人:哎呀,詹指導還是這么嚴厲。

詹指導:就事論事。“銀點”又一次讓我們欣喜,也又一次讓我們失望。

主持人:可您剛才也被嚇到了,不是嗎?

詹指導:您誤會了。我剛才確實走神了,是因為想起一個人,一個天才。我做過一次評委、兩次評論員,每當我坐在這里,都會想起他。

主持人:您是指“天才林北然”吧。

詹指導:是的。歷史上只有林北然的“浪潮”團隊打敗過“銀點”。自他以后,這項賽事已經多久沒有亮點了?——整整五十個地球年!

主持人:半個世紀了,再沒聽到過他的消息。您覺得他還活著嗎?

詹指導:無所謂了。時代落幕,就把舞臺留給更多的天才吧。

子 夜

剛踏入子夜港,諾什的腦海里就已堆滿了贊嘆。當然,他沒忘記自己是來服勞役的。

走出升降機,步入甬道,地面平整而柔軟,走在上面不會發出任何腳步聲。這座太空港的設計相當懷舊,簡直可以在諾什心目中的“老古董”榜單里排到第二位。

生活艙的大門光潔如鏡,當它向兩邊滑開時,門頂上的條狀指示燈居然在一陣電子風鈴聲中閃爍起來。諾什暗自決定將它的排名再上升一位。

前面帶路的是個駝背老頭。諾什想跟他打聽點消息,又不知如何開口。對于子夜港,諾什知之甚少。原則上講,他不允許被告知子夜港的位置。他只知道,這里在一個時間段內只允許一名犯人服役,也只有一名主管駐守。

“盥洗室,在左手邊。”駝背老頭先開口了,華裔口音,“你,準備熱水,燙一條毛巾。我去叫醒林先生。”

“林先生?”諾什愣了一下,很快意識到老頭指的是這里的主管,于是說,“如果他在休息的話,您可以先走,我等他起來好了。您知道,我有的是時間。”

“等?”老頭笑著露出一口黃牙,“這家伙又睡了四年,該醒醒了。”說完,他徑自走進一間艙室。艙門上赫然標識著“冬眠”的字樣。

諾什偷偷吐了下舌頭,索性開始干活。去盥洗室之前,他仔細打量了一下這個生活艙——寬敞的工作臺跟艙門一樣光潔,通透的落地舷窗全部緊閉著,一人高的主控電腦顯示屏幕上動態展示著各種信息。在他登港前,溫濕系統已經將室內環境調整到舒適的參數范圍內。重力發生器是力場式的,不會像沖量式發生器那樣令人動作僵硬。

艙室的一邊配備廚房和盥洗室。盥洗室里設施齊備。盥洗臺上,四個水龍頭一字排開,諾什打開最右邊的水龍頭,接了半盆40攝氏度的熱水。

區區驛站級的太空港,居然擁有要塞級的配置。諾什覺得接下來的工作怎么看都不像是勞役。這分明是享受。

不只是生活艙,太空港里所有舷窗的防護層都緊閉著,也沒有必要打開。聚變反應爐提供了充足的能量,三個附著式推進器處于周期性工作狀態,讓整個太空港保持在行星背面陰影的正當中。

所以,這里被稱作子夜港。

子夜港唯一的管理者閑置了如此舒適的生活條件,讓整座“古堡”跟自己一起沉睡在黑夜里。這讓諾什聯想到恐怖故事里某種古老的怪物。

這里的主人若不是害怕孤獨,就是在守候著什么。故事里通常是這么寫的。

幾分鐘后,駝背老頭走出冬眠艙,對諾什說道:“兩個月的補給,下面貨艙里。我走了。”

“兩個月?我只有十個工作量而已。”諾什剛從盥洗室出來,手里捧著熱毛巾。

“林先生會告訴你。”老頭懶洋洋地指了指冬眠艙。

一個瘦高的男人從那里緩步走了出來,散著黑發,穿著睡袍。諾什跟他對視一眼,瞬間被他蒼白的臉色嚇住了。等諾什回過神來,想要遞上毛巾時,那人突然一溜煙跑進了盥洗室,隨后里面傳出一連串嘔吐聲。

“再見,小伙子。”老頭聳聳肩,走到主艙門前,“改過自新。”接著,他在一陣電子風鈴聲中慢悠悠地踱了出去。

兩分鐘后,黑發男人從盥洗室出來,接過了諾什手中的毛巾,開始擦臉。

“林先生,您好。”諾什趕忙問候。

“你好,小伙子,剛才失禮了。”男人面色紅潤了些,但說話時還是有些虛弱,“不要這么客氣,叫我北然。”

“呃……恕我冒昧,”諾什說,“所以您的全名是林北然?”

“沒錯。”男人回答,“聽說過我?”

“不,隨便問問,林先生。”

“不要這么客氣,叫我北然。”林北然重復。

諾什靦腆一笑,伸手說道:“你好,北然。我叫諾什。”

北然放下毛巾,跟諾什握手,與此同時,他的肚子“咕”地叫了一聲。

“那么……諾什,想吃點什么?”北然問。

諾什知道,北然剛吐完保護液,消化系統恢復運作,接下來免疫系統還會讓他輕微地發燒。

“你先休息一會兒。做飯是我的強項。”諾什說這話時儼然像個家長。

“那太好了。”北然也很配合地喜形于色,像個孩子。

他清了清嗓子,叫道:“沙僧。”

“早安,老大。”這是主控電腦的電子合成音,“有何吩咐?”

“登記,九號服役人員,諾什。”林北然命令道,“另外,引導他去貨倉。”

“你好,諾什。”“沙僧”語調溫柔,“從升降機下樓,先進左手邊更衣室。”

“好的,謝謝你……沙僧。”諾什在心里連叫三聲“酷”。

諾什換了工作服,來到貨艙,欣喜地發現里面的食材一應俱全,包括上好的面粉、黃油和小牛肉。回到生活艙,他又不出所料地在廚房里找到了烤箱。一陣忙碌之后,諾什將噴香的肉餡餅和紅茶端上了工作臺。

北然坐在工作臺邊發呆,嘴里叼著一根食指長短的細玻璃管。看到諾什后,他將玻璃管從嘴里拿出來,對著燈光觀察了一會兒,又放在工作臺上。“我還沒退燒。”他說。

“別著急,過會兒就好了。”諾什說。他從工作臺上拿起玻璃管,看到上面印有密密麻麻的刻度,問道:“這是個溫度計?”

“沒見過嗎?水銀溫度計。我喜歡收集這種老古董。”北然繼續解釋道,“這是一個很經典的工學案例。玻璃泡、毛細管,封入水銀,利用液體的熱脹冷縮效應就能測量溫度。”

“還要標定刻度。”諾什補充道。

“沒錯。”北然點頭道,“最簡單的標定方法就是再找一支已有刻度的溫度計,跟它一起測量兩種標準液溫。完成標定實驗后,我們就得到了一支新的溫度計。”

“確實很有意思。”諾什將溫度計在手中旋轉兩下后,終于看到了玻璃管中央細如發絲水銀柱。“低燒還是挺難受的。”諾什將盛著肉餡餅的盤子推到北然面前,“趕緊吃點兒東西,涼了就不好吃了。”

北然拿起一塊餅,咬了一大口,“嗯,味道很棒。”他一邊咀嚼一邊稱贊道。

諾什建議北然別吃太多。他從工作臺的顯示器上調出“馬克Ⅲ”型冬眠系統的電子說明書,扉頁上的廣告語是:“您和死去的唯一區別就是還能活過來。”北然就在這臺棺材一樣的設備里面剛“死”了四年。諾什找到注意事項,標記出其中一條——使用者蘇醒后應盡量少食多餐。

北然不以為然,擦了擦嘴邊的肉汁,說道:“說真的,你的手藝不賴。你是‘三葉草’的廚師吧?”

“你怎么知道?”諾什反問。他暑假打工的地方正是三葉草太空酒店。

“呃……我去過‘三葉草’。”北然說,“你覺得這里像‘三葉草’嗎?”

諾什點頭道:“嗯,子夜港的設計師也是弗里曼吧?”

“是的。這座太空港有些年頭了,分布式的古典設計風格,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是大師弗里曼的作品。”

“‘三葉草’也是弗里曼設計的太空港,后來被芳姐買了下來。”諾什說。

“所以這位芳姐是你的老板。”北然接道。

“是的。她將‘三葉草’改造成了太空酒店。地球星門附近有上千個太空酒店,‘三葉草’是其中最有名的。酒店由三個部分組成,其中二號‘葉片’是個餐廳。我的父親是那里的大廚。現在放暑假了,我在那兒兼職做甜點。”

“你還在讀書?哪個學校?”

“哈斯特理工學院。我的母親是學院里的教授……”諾什說到母親時,語氣突然淡了下去。在諾什心里,母親失望的眼神比法官冷漠的宣判要沉重得多。

“哈斯特是個好學校。”北然端起茶杯,吹著里面的熱氣,“能不能告訴我,你為什么被送到這里來?”

“我拿了芳姐的錢。”談到這個話題,諾什剛剛積攢的好心情頃刻間煙消云散,“那原本是她答應給我的錢。芳姐當面跟我簽下的協議,拿到法庭上卻被認定無效。”

“你拿了她多少錢?”

“五萬,聯盟幣。”

北然搖了搖頭,問道:“法庭判了你多少工作量?”

“十個。”諾什答道,“原本是五十個,如果我愿意來子夜港,芳姐同意減刑。”

“你沒打聽過子夜港的情況吧。”北然啜了口茶。

“沒有。芳姐承諾,如果我愿意去子夜港,可以當庭簽署一份有效協議,我拿走的錢可以不用還給她,還可以再得到五萬聯盟幣。我的假期還剩下一個月,于是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看來你很需要這筆錢。”北然苦笑,“你被騙了,諾什。以往來我這里的人,都只有一個工作量。”

“我早該想到的!芳姐的溫柔都是騙人的。”諾什狠狠地咬了一口肉餡餅,“剛才駝背老先生告訴我有兩個月的補給時,我就意識到問題了。”

“兩個月?樂觀估計,我要陪你小子半年!”北然故意翻了個白眼給他看,“你快想想到底什么地方得罪芳姐了吧。”

諾什突然瞪大了眼睛,使勁咽下口中的食物,說道:“我明白了。她就是不想讓我參加比賽。”

“什么比賽?”

“聯盟杯啊!”

“要錢也是為了這個?”這次北然也瞪大了眼睛。

“對啊!”諾什氣惱不過,一口喝光了杯子里的熱茶。

[播放進度00:35:00/03:14:21]

主持人:各位觀眾,你們好!現在的在線人數是——1,008,045,133!這里是第二十屆聯盟杯星船設計大賽的直播現場。可以說比賽一開始,來自哈斯特理工學院的“銀點”團隊就給我們帶來了驚喜。我們的特約評論員詹文俊老師卻對此不夠滿意。

詹指導:我想不只是我不滿意。您可能不太明白觀眾們想看什么。大家對“銀點”的期望很高。沒錯,“水母”消失得夠快,可它出現的位置令人失望。

主持人:您是指,它不該出現在“接收星門”?

詹指導:是的,這很重要。各位觀眾,如果您夠歲數,一定記得五十年前的今天。那一天,當所有參賽星船開足動力駛向“發送星門”的時候,“錨爪”不慌不忙地自己張開星門走掉了。請您仔細地回憶那一幕,多少人為之歡呼!

主持人:“錨爪式自主星門艦”啊!從那以后,這項比賽再也不用設置“發送星門”了。

詹指導:是的,從SSRD到SRD,“天才林北然”告訴我們什么才是真正的技術突破。

【系統注釋:SSRD是上一代宇航模型,也叫四地址模型,具體是指Source(出發地)——Sender(發送星門)——Receiver(接收星門)——Destination(目的地)。SRD是第二代模型,也叫三地址模型,憑借自主星門技術,從四地址模型中去掉了Sender(發送星門)。】

主持人:詹指導總是對林北然念念不忘啊。那時您都還沒出生吧?

詹指導:“浪潮三杰”是兩代人的榜樣。

主持人:可能我的話不太好聽。如果再來一次那樣的技術突破——我是指從SRD變成SD——咱們的比賽就沒什么好看的了。

詹指導:恕我重復,您不太明白我們想看什么。您問問此刻在線的十億用戶,什么叫“好看”?我們不是來看行星拉力賽的。

錨 爪

子夜港的日子很悠閑,諾什有大把的時間胡思亂想。除了擔心自己的勞役期何時結束,他想得最多的,就是北然與某個天才的關系。

“天才林北然”揚名已久,以至于諾什的中國朋友里就有兩個叫“北然”的。這不是太奇怪的名字,奇怪的是這第三個偏偏就姓林。起初,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因為對于一個消失了幾十年的人來說,這位林北然明顯不夠年紀。可諾什又花了一些時間醒悟到,對于一個從冬眠倉走出來的人來說,年紀顯然不是問題。

死灰復燃的念頭往往更揪心。北然從不透露自己的身份,以諾什的性格來說,求證這個問題的最佳方式就是慢慢觀察。

子夜港里“每天”的生活無非就是上網、運動和美食。每過兩小時,生活艙內就會感受到一陣輕柔的轟鳴,那是強子推進器上電時的動靜,一直持續到七百秒后引擎掉電,戛然而止,準時準點。七次轟鳴聲后,就到了入睡時間,無比規律。三臺附著式推進器就這樣讓子夜港與行星的位置保持相對靜止,不知疲倦地奏響子夜的鐘聲。

子夜港的時間并不是靜止的,相反,它正在精確地計時。生活艙主控電腦一人多高的屏幕頂端,動態刷新著三條完全同步的原子秒級自建時間戳,這說明子夜港使用了三臺銫原子鐘計時。諾什嘗試計算了動態時間戳的源頭,并不是常用的地球格林尼治時間1970年1月1日0點整,而是2237年8月的某個時刻。這讓子夜港又多了一分神秘。

諾什跟北然之間的話題越來越多,可困擾他的那個問題始終問不出口。

但北然一定不是普通人,畢竟他在子夜港里享受的全是艦隊指揮官級別的待遇。

當諾什以為生活會一直這樣悠閑下去、而工作卻遙遙無期時,第一份工作在第四天找上門來了。

午餐后剛響過一次推進器的轟鳴聲,沙僧就提示二號泊口收到入港請求。

風鈴聲響起,走進艙門的是一個中年男人。

來人棕色皮膚,眼窩深陷,滿腮濃黑的胡須。他在樓下更衣室里隨手抓了一件最大號的工作服,即便他身材魁梧,這件衣服也太大了。

“老東西,還活著呢!”北然大喝一聲,與大胡子男人擁抱在一起。大胡子則回報以粗獷的大笑。

“天哪!”諾什本來無意叨擾兩個大男人的重逢時刻,可又實在忍不住叫道,“‘沙鷹’鮑里斯!”

大胡子男人這才發現站在一邊的小個子。他走過來跟諾什握手,咧開嘴笑道:“你好,小伙子。想讓我在你的襯衫上簽名嗎?”

北然嚷道:“在年輕人面前正經一些。”他臉頰上剛剛笑過的肌肉還沒松弛下來。

諾什眼睛里快要迸出火花來,回答道:“見到您實在太榮幸了!我叫諾什。”

“很好,諾什。”鮑里斯拍著諾什的肩膀,“現在的年輕人還是很有眼光的。”

諾什感覺肩膀被拍得生疼,頭皮也被鮑里斯的笑聲震得發麻。他撓了撓自己的栗色短發,一臉憨厚地陪著傻笑。

“這小子也是哈斯特的學生,”北然附和道,“還等著回去參加聯盟杯呢。”

“嘿,好懷念的名字。”鮑里斯咂嘴,又問諾什,“入選‘銀點’了?”

“不夠格。”諾什嘆了口氣。哈斯特理工學院的“銀點”團隊只招收在校的精英。

“那么是升云公司贊助的團隊?”鮑里斯又問。

“也不是。”諾什聲音變小了些,“朋友組的隊,沒什么名氣,也沒多少贊助。”

“別灰心!”鮑里斯繼續拍著諾什的肩膀,問道,“那么……聯盟杯現在到多少屆了?”

“第二十一屆,四年后開幕。”

“唔……五十年了。”鮑里斯難得地安靜了一會兒,“幾個傻小子跟著這個書呆子捧回聯盟杯,已經過去五十年了,卻好像就在昨天。”

“我就說嘛!”諾什喊道,“北然就是傳說中的‘天才林北然’!”

第十屆聯盟杯,哈斯特理工學院“浪潮”團隊成為奪冠黑馬,隊內負責工程計算的林北然、程序員鮑里斯以及設計師岡·帕茲特表現奪目,后來被人們稱為“浪潮三杰”。

“我早就想到了,”諾什夢醒般喃喃道,“因為冬眠……”

那屆聯盟杯之后,鮑里斯開始了行星拉力賽的職業生涯,并接連拿下十站冠軍,成為第一個獲得“沙鷹”稱號的人——所以他看起來沒那么老。北然的外貌卻比鮑里斯還要年輕些,看來他入駐子夜港后,大部分時間都躺在冬眠艙里。

“這孩子老這樣一驚一乍的?”鮑里斯說著這話,一巴掌拍在諾什背上。他見諾什一個踉蹌從恍惚中回過神來,咧了咧嘴表示滿意。“說說吧,為什么被送到這里來?”鮑里斯繼續問道。

“他拿了小芳的錢。”北然替諾什答道。

“被小芳弄過來的呀。”鮑里斯壞笑了一下,又問諾什,“跟她簽協議了?”

“對呀!你怎么知道?”諾什問道。

“小芳啊,她是弗西爾星的先知呀!她的任何文件,都需要兩個簽名才能生效。”鮑里斯伸出兩根手指。

“芳姐?弗西爾人?而且還是先知?”諾什說道,“她有這樣的特權,豈不是能隨意陷害別人?”

“首先,弗西爾人天性善良,從不害人。”鮑里斯解釋道,“其次,如果一位弗西爾先知真要害你,她不需要任何特權,你也絕逃不掉。小芳把你送到這里來,一定有她的用意。”鮑里斯轉過頭對北然說道,“既然這孩子要參加聯盟杯,咱們就幫幫他?”

“我正在下載上屆聯盟杯的錄像,先看看情況吧。”北然說道。

“等等。”諾什從驚訝中平靜了下來,問道,“你們一直管芳姐叫小芳,你們跟她很熟嗎?”

“老相識了。”鮑里斯飽含意味地看了一眼林北然,“北然是小芳的中學老師。”

“怎么可能?你們都差不多年紀。”諾什很快又意識到年紀不是問題,低聲說道,“因為冬眠……”

“好了,孩子,北然會給你解釋的。”鮑里斯又轉向北然,“說到冬眠嘛,我那艘‘葦舟’上的冬眠設備壞掉了。行星拉力賽組委會在上個月公布了下一站比賽的行星編號,我算好了一條路線,需要冬眠三個月……書呆子,我只好來麻煩你了。”

“讓我猜猜。”北然皺起眉頭,“你這混蛋錢又不夠了,這邊的星門不收你過路費,你才想到來我這兒。這一個工作量的維修費用,你也準備找聯盟借貸吧?”

“嘿嘿,還是兄弟了解我。”鮑里斯抹了把鼻子,“現在拿不到冠軍了,那點獎金實在不夠花的。”

“不好意思,子夜港沒有冬眠設備的配件……我看你還是退賽吧。”

“別這樣絕情啊!”鮑里斯突然用關切的眼神望向諾什,“孩子,你還差多少工作量?”

“十個。”諾什回答。

“天哪,小芳怎么能這樣對你!”鮑里斯故作驚訝,“北然,你可得幫幫這孩子。”

“我說過了,沒有配件。”北然勉強保持嚴肅。

鮑里斯指了指冬眠艙,“你那兒不是有臺‘馬克Ⅲ’嘛。”

“別想打它主意。”

“十個工作量呢!”鮑里斯強調,“你說除了我這樣的,還有誰會來這里?我看你今年用不著那棺材了。聯盟的官員這么照顧你,讓他們再弄一口過來就是了。”

“喂,說話就不能吉利點兒?”

“好,好,不說了。”鮑里斯指了指生活艙大屏幕上飛快刷新的三個時間戳,“五十個地球年了,你可真有耐心……”

“是啊,它就在那里……”北然打斷了他,“好了,別說了,這孩子已經知道得夠多了。沙僧,啟動維修艙。另外,我需要一臺叉車。”

“遵命。”電腦回答。

“諾什,準備干活兒。”北然喝道。

維修艙里,鮑里斯的葦舟停在正當中,三人在沙僧的幫助下完成維修工作。

鮑里斯一邊嚼著諾什做的餅干,一邊操作機械臂嫻熟地卸開葦舟的外部面板,“真懷念啊!哈斯特學院的機械工程實習課程,還是拆裝葦舟嗎?”

“不,我們現在制作‘線蟲’。”諾什答道,同時摩挲著葦舟的外殼贊嘆,“這就是‘葦舟’啊?真的跟聯盟杯的獎杯長得一模一樣。”

“‘葦’在中文里代表一種生長在濕地的草本植物,它的葉子又寬又長。”北然開始科普,“葦舟的形狀就像一片葦葉。”

“嗯,我見過葦葉。”諾什說道,“‘三葉草’里有位中國廚師,他用葦葉將糯米等食材包成正四面體,下鍋煮熟后做成點心。這種點心叫作粽子,很好吃的。”

“跟你說什么都能想到吃的。”北然搖搖頭。

葦舟是一種單人太空艇,艇身長約七米,呈兩頭略窄的梭形。這種飛船的設計理念非常樸素,它舍棄了所有多余的體積和負載,只維持一個乘客的生命活動。采用高轉化率的核電系統驅動離子發動機,它的比沖量突破了萬秒級,極限速度能夠達到光速的千分之二。

誰謂河廣,一葦杭之。

葦舟的靈感來自于三千年前的一首中國詩歌。它是兩百年前人類走向太空的一次偉大嘗試,卻因為星門技術的萌芽最終擱淺,如今作為行星拉力賽的官方指定模板,才再一次得到改進。聯盟杯星船設計大賽的獎杯被設計成葦葉狀,也是在向那支古老的研發團隊致敬。

“我說諾什,你挺厲害呀。”鮑里斯咽下一口奶茶,暢快地呼了口氣,“‘三葉草’的廚師,同時又是哈斯特理工學院的學生。哈斯特沒有廚師專業吧,你學什么的?”

“陣列天線。”諾什回答。

“很冷門呢。”鮑里斯沉默片刻,又問,“最喜歡的課程呢?”

“工程計算。”

“嘿,難怪你聽說過‘天才林北然’。”鮑里斯打了個響指,清脆的聲音在維修倉里回響。

“必須的。首個完成自主星門理論計算的人。”諾什說這話時用憧憬的眼神望著北然。北然也不說話,在一旁吹著口哨將他心愛的‘馬克Ⅲ’拆成零件。

諾什繼續說道:“其實,工程計算已經沒有那么熱門了。我選這門課,很大程度上是受這些傳奇人物的影響。”

“比如說……‘浪潮三杰’嗎?”鮑里斯得意地一笑。

“必須的。你們打破了‘銀點’的不敗神話。”諾什又露出崇拜的目光。

鮑里斯笑得更得意了,說道:“當年,北然入校報到時晚了兩天,錯過了‘銀點’的選拔。阿岡也沒有工夫參加選拔,他辦完入學手續就去拜訪弗里曼大師了。他們倆后來每學期都收到‘銀點’團隊的邀請,卻都沒有接受。”

“那你呢?為什么也沒加入‘銀點’?”諾什問。

“因為懶啊。”鮑里斯說完,哈哈大笑起來。

諾什陪著一塊傻笑,又問道:“那你們是怎么加入‘浪潮’的?”

北然突然停下了口哨,接過話來,“想當年,我用二十頁稿紙論證了自主星門的可行性,終于說服阿岡加入‘浪潮’。鮑里斯卻不愛看復雜的證明,他只相信自己的直覺。我就跟他講,只需足夠數量的邊界條件,開啟星門的微連續方程一定是可解的。每增加一個邊界條件,就意味著增加一倍的能量。我的核心工作就是找到定解條件最少的那組數理方程。鮑里斯跟我玩了一個游戲,我們各自在手心寫下一個數字,攤開手來,兩個數字是一樣的——3。”

三個推進器輕柔的轟鳴聲又響了起來,北然突然停下手中的活兒,問鮑里斯:“‘錨爪’停在外面嗎?”

“沒錯,一直舍不得換掉。”鮑里斯嘴角上翹。

“那我們最好在下一次推進器發動之前完成工作。”北然提醒道。

“錨爪?”諾什又莫名地興奮起來,“待會兒能讓我看一眼嗎?”

當年,“浪潮”團隊拿下聯盟杯時的設計方案叫作“錨爪式自主星門艦”。鮑里斯第一次贏得拉力賽冠軍時,就用獎金為自己買了一部“錨爪”。這艘飛船陪著他造訪了十多個星系。

“想看就快點兒干活。”北然催促道。

一個小時后,裝配完成的葦舟導入到二號泊口的發射導軌上。

鮑里斯換回了自己的太空服,看上去干練了許多。

“沙鷹先生,走之前還是給我簽個名吧。”諾什畢恭畢敬地將自己的日志本遞給鮑里斯。

“送給小諾什,祝廚藝精進。”署名沙鷹·鮑里斯。

兩個老男人又一次擁抱。鮑里斯說道:“兩個地球年后,終點是南十字架二,行星編號TU2287-21。如果有需要,來行星狂歡節找我。”他拍了拍北然的肩膀。

每一站行星拉力賽,組委會都會在新發現的“可移民行星”中挑選合適的星球作為終點。參賽隊員從就近選擇的移民星球出發,當他們接近終點時,新行星的初期建設工作正好完成。于是,最后的奪冠沖刺就將拉開移民狂歡的序幕。

“好好干,年輕人。”鮑里斯又拍了拍諾什的肩膀,他的笑聲再一次震得諾什頭皮發麻。說完這話,他一頭鉆進了葦舟駕駛艙。

回到生活艙,北然命令“沙僧”打開落地舷窗的防護層。探照燈開啟后,諾什看見數百米遠處,泊著一艘烏亮的星船。它的船身呈一個橫躺的圓柱形,尾部稍粗的部分似乎是某種推進裝置。

北然揉了揉眼角,嘟囔了一句:“永遠如此完美。”

純白的葦舟緩緩地靠近星船,像一尾魚苗回到了母親的懷抱。

約莫十分鐘后,星船光滑的外表上出現了幾道水平縫隙。三條矩形帆板對稱地脫離船身。它們的末端與船體尾部相連,如傘骨一樣緩慢張開。張至三十度角時,帆板開始伸長,并像扇葉一樣緩慢地旋轉。帆板前端肉眼看不見的罅隙中震蕩著高密度的能量,它們探測出隱藏在空間縫隙里的微小蟲洞,再將其延展億萬倍。

一個黝黑的圓形星門在帆板前端逐漸成形,并貪婪地吞噬著附近的電磁輻射。此時,整艘星艦就像一支錨爪,憑借鋒利的錨尖刺破宇宙的外膜,墜向維度的深海。

錨爪的主干開始進入星門。撐開星門的三條臂爪配合主干的前進,繼續像傘骨一樣旋轉張開,讓星門保持在原來的位置,同時不斷擴大著半徑。這種景象讓人產生一種錯覺,仿佛是由這三條臂爪將主干推送到星門中去的。

星船的主干完全進入星門后,三條臂爪已經展開成九十度,并開始反向收攏。黑色的星門也跟著縮小。諾什都沒有注意到它是何時消失在暗淡的宇宙背景中的。他盯著錨爪消失的位置,對著那片虛空發呆。半天的時間里,他看到了兩艘具有里程碑意義的飛船。它們分別代表著兩個時代的技術榮耀。

[播放進度00:36:41/03:14:21]

主持人:好的,詹指導替廣大觀眾朋友們說出了心聲。讓我們回到比賽吧。

詹指導:好的。

主持人:率先穿出星門的是來自“銀點”的“水母”。不過它還遲遲沒有動作。詹指導有何見解?

詹指導:不知道。

主持人:不如我們先去看看Demo組的準備情況?

詹指導:不能參加正式比賽的隊伍,有什么好看的?

主持人:別這么說嘛。說起來Demo組還是在林北然的建議下增加的,目的是為了給預算不足的團隊提供免費測試場地。其中有亮點的團隊也會得到關注,借此拉到贊助。

詹指導:如果其中真有優秀的團隊,下屆聯盟杯自然就能看到啦。

主持人:詹指導今日的火氣不小。那么,請您再點評下“水母式自主星門艦”?

詹指導:外形確實很優雅。從設計上講,通體活性材料,加上附著式計算節點,是它最大的亮點。二者的用處當然不只是提高開門速度這么簡單。就說到這兒吧,其實聽到“自主星門”這個字眼就夠乏味了。它做得再好,也仍只是SDR。

主持人:不用老是強調啦……

主持人:請注意,第二艘成功打開星門的星船出現了。這是本次大賽的六號種子——“黑芒”。它啟動了單粒子引擎。狹長的艦身正在提速,開始穿過由六組分離式發生器張開的星門。

詹指導:哼,等它過去了,星門發生器就丟棄了。

主持人:有什么不妥嗎?

詹指導:不要單純為贏得比賽去做設計。采用一次性發生器的“自主”星門艦,有實用價值嗎?

主持人:嗯,希望詹指導的話能給以后的參賽隊伍敲個警鐘。相信評議會也會做出適當的判罰。先不說這些,“黑芒”已經穿出接收星門。開門時間1分14秒,穿透時間2分09秒,穿透能耗0.084錨爪。第一級化學燃料加速進行中,當前加速度26米每二次方秒。

詹指導:多級加速……真是將“丟棄”的理念貫徹到底!而且過載加速又要扣分。這支隊伍沒戲了。

主持人:相比之下,“水母”仍然停在接收星門旁邊,更讓人著急呀。

詹指導:唔,剛剛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它等的那個家伙快來了。

水 母

諾什仍在擔心不能及時回去,但能與林北然和鮑利斯相遇,他已感覺不枉此行,甚至開始相信這是命運的安排。總之,喜悅多于憂慮。

第九天,諾什一早就開始嘗試他的蛋糕配方。為了能陪北然聊天,他將案板搬到了工作臺上。

“你知道嗎,就在十年前,你的‘三點開門’還作為案例收錄在教科書里。”他攪拌著奶油,跟北然搭話。

“十年前的課本你都找來看了?”北然含糊地回答。他正在工作臺的顯示器上觀看上屆聯盟杯的錄像視頻。鮑里斯走后,北然在學術話題上變得健談多了。“給你個建議:只讀應用層面的書,永遠成為不了頂尖高手。”北然按下視頻暫停鍵,抬起頭來,問諾什,“讀過何夕的《微連續原本》嗎?”

諾什嘗了一口剛調好的奶油,搖了搖頭。

“一定要看。”北然繼續他的說教,“和諧自洽的數學理論,像音樂一樣美。如果你能領略這種原始的美,做一個漂亮的工程案例并不是難事。”

星船穿過星門時,船體各處所受的引力差異不能過大,因此星門邊界的曲率必須非常平緩。從理論上講,為了讓普通尺寸的星船通過星門而不受損壞,星門的曲率半徑將達到數百光年。張開如此巨大的蟲洞當然是不可能的,何況自主星門艦需要緊貼星門而過。因此,就需要依據‘微連續原理’,用有限的能量,在星門邊緣做維度展開。“三點開門”的技術難點也在這里。

“哈斯特的校訓沒改吧?”北然又問。

“構造之理,化用之工,創變之機。”諾什隨口答道。

“做好第一條很簡單。把自己當成藝術家,構造之理就是終級之美。”北然很高興能將對話繼續下去,“理論與實踐是一體的。比如你剛才和面用的低筋面粉,起初人們發現小麥的外層麩皮磨粉最松軟,而中心部分磨粉最有韌性,然后發現了麥醇溶蛋白和麥谷蛋白是形成彈性結構的關鍵,最后才定義蛋白質含量9%以下的面粉為低筋面粉,用它就能做出蓬松的蛋糕。”

諾什往奶油里兌了一點太妃糖漿,又伸出手指蘸一些嘗了,跟著狠狠地點了點頭。

“很好。”北然直了直身子,繼續看他的視頻錄像,多了一分為人師表的模樣。

正午時分,一個入港請求不期而至。

“謝天謝地。維修港嗎?收到請回答。”是個女孩的聲音,亮如黃鶯。

“運氣不賴,第二份工作來了。”北然稍微整理了一下發型。

這次的來者直接從一號接駁艙入港。不出二人所料,在一陣風鈴聲中走進艙門的是個窈窕少女。北然將她貼身太空服下的身材打量了好幾遍,諾什卻在估算這一身輕便的高聚復合材料要花多少錢。

少女也不說話,徑自走到工作臺前坐下,仰頭望著眼前的兩個呆子。她臉蛋小巧,褐色的眼珠明亮有神,上瞼抹著深色的眼影,腦后的金發盤在一側,再加上端正的坐姿,活像一位“聯盟在線”的女主播。

“下午好。”少女的嘴唇微微上翹。

下面請看一則聯盟新聞。諾什覺得她接下來應該這樣說。

“誰在烤蛋糕嗎?”她卻是這么說的。

“給你介紹一下,這是諾什。”北然將手搭在諾什肩上,“好了年輕人,快去看看你的蛋糕。”他支走了諾什,繼續對少女說,“我叫北然,小姐怎么稱呼?”

“叫我貝茜。”她歪了歪腦袋。

“貝茜小姐,”北然微笑,“有什么能為你效勞的?”

“謝謝,”貝茜回以微笑,“我的飛船就在外面,你一看便知。”

北然再次微笑,示意貝茜稍等。他對自己的表現很滿意,認為自己在表現殷勤的同時,風度上也不輸給對方。北然讓沙僧打開接駁艙外的探照燈和攝像頭。從主顯示屏上可以看到,港外停靠著一個乳白色的半球狀物體。它外表光滑柔韌,頂部有一道細長的裂口。裂口處隱約可見內部堅硬的鐵灰色核心。從上方看去,整個物體就像半枚剝了殼的巨型煮蛋,被人用餐刀劃破蛋白,露出里面的蛋黃來。

“這倒是第一次見。”北然撇嘴道。

“沒見過‘美杜莎’?”貝茜問。

“我已經跟不上時代了。”北然收斂了嘴角的笑意,“讓我猜一下——你想讓我們把上面那道口子給縫上?”

“可以這么說。”

“不太好辦。按它這尺寸,我們需要出港操作。”

“我自有辦法。能讓我聯系一下海倫嗎?”

“海倫是誰?”北然問。

“我飛船上的主控電腦。”貝茜回答。

北然讓“沙僧”接通了對講頻道。貝茜又向他要了子夜港的全部資料,好讓“海倫”生成維修方案。

“還有什么需要?”北然問。

“請你幫忙問問,剛才那個小帥哥的蛋糕做好了沒?”貝茜眨了下眼。

剛出爐的蛋糕上覆了一層厚厚的奶油,切開后散發出誘人的小麥香味。

“唔,很棒。”貝茜小口咀嚼著,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不輸給‘三葉草’的咖啡蛋糕。”

“事實上,這家伙就是‘三葉草’的甜點師。”北然受貝茜的影響,吃相也比較紳士。

“那難怪了。”貝茜點頭。

“你常去‘三葉草’?”諾什終于插上了一句話,“我就覺得你看著有些眼熟。”

北然翻了一下白眼,認為諾什的搭訕方式有點兒老套。

“我在餐廳里演奏鋼琴,賺點兒學費。”貝茜的左手在工作臺邊緣做出敲擊琴鍵的動作。

“下次來后廚找我,可以請你吃點心。”談及廚藝時,諾什總是很輕松。

“恕我直言,”北然說道,“以貝茜小姐的家境,哪里需要自己掙學費?”

“父親只供我讀商學院。至于哈斯特的工業設計學位,他老人家一個子兒也不肯出。”貝茜說這話時表情很輕松。

“又一個校友。”北然聳了聳肩,“對了,你的‘海倫’分析出結果了嗎?”

“哦。”貝茜突然正色道,“我想借用你的維修艙。”

“除非能把你那顆巨型煮蛋縮小一半,否則進不了維修艙。”北然強調。

“你沒懂我的意思。”貝茜詭異地一笑,“這座太空港的設計師是弗里曼吧?”

北然恍然大悟,“該死的分布式設計!你的煮蛋上搭載了‘線蟲’?”

“原理差不多。”貝茜很欣慰,她不用再做進一步的解釋,“糾正一下,我那不是煮蛋,是‘美杜莎’!”

“‘美杜莎’?”諾什又開始發揚他一驚一乍的優良作風,“上屆聯盟杯中,‘銀點’的奪冠作品。”

“哦?”北然盯著貝茜的眼睛,“這顆煮蛋的原型就是‘水母’?還不能量產吧?這么快就能搞到商品船?你跟克勞德·卡納維諾什么關系?”

克勞德·卡納維諾是升云公司的董事長。每屆聯盟杯的獲獎作品,相關專利基本都被升云公司收入囊中。

“那是我的祖父。”貝茜答道,“我的全名是貝茜·卡納維諾。”

北然頓了頓,問道:“你知道我是誰嗎?”

“‘天才林北然’啊。”貝茜的眼珠轉了一下,“我還知道這里是子夜港。”

事實上,當年“浪潮”團隊就是由升云公司贊助參加聯盟杯的。克勞德先生為此斥資改造了一座行星星門,用于“三點開門”實驗。“浪潮”團隊奪冠后,克勞德高薪邀請這些年輕人畢業后加入升云公司。有兩個人拒絕了,克勞德仍然給這兩個人支付了一筆高額的專利費。鮑里斯拿到這筆錢后選擇退學,開啟了行星拉力賽的職業生涯。林北然畢業后成為一名聯盟公務員,被遠派他鄉。完成那次派遣任務之后,林北然就一直待在子夜港中。

北然從回憶中回過神來,看著坐在面前的卡納維諾家的大小姐,說道:“你從這邊的星門回去吧,過路費可比維修費省多了。”他頓了一下,補充道,“盡管我知道你不缺錢。”

“別呀。”貝茜討饒,“我是趁父親去弗西爾星談合同才溜出來的,要是被他發現‘美杜莎’壞了,我就完蛋了。”

“升云公司想打弗西爾星的主意?”北然問。

諾什很想插一句嘴,可是一直找不到時機。鼎鼎大名的弗西爾之星,那可是四十多年前剛剛回歸人類聯盟的“奇跡之星”。

“事實上,這筆生意已經差不多談好了。”貝茜道。

“什么生意?樹瘤?”北然問。子夜港的聚變反應堆中就裝填了一枚產自弗西爾的紅樹瘤。這枚樹瘤提供的清潔能源可以維持子夜港工作一百年。

“不是。”貝茜回答。

北然表情有些緊張,又問:“農產品?”

“也不是。”貝茜有些得意。

北然沉默了一會兒。弗西爾的三大奇跡,唯獨最后那個是最不可能的。“無所謂了。”他小聲說道。他很清楚,自己沒必要擔心。整個人類聯盟,唯獨弗西爾人永不會被欺騙。

“幫幫我吧,求你了。”貝茜想擠出兩滴眼淚來,可是她顯然不善此道,“我愿意支付五個工作量。”她發現自己還是適合談生意。

諾什再一次很想插嘴。

“這不是錢的問題!”北然說道,“給你維修完,子夜港就得關門了。”

“我說實話吧。”貝茜嘆了口氣,“你以為我為什么會來這兒?我的老師,也是你的老朋友,帕茲特先生委托我來看望你的。”

“阿岡?”北然的語氣緩和了些,“他是你的老師?他還好嗎?”

岡·帕茲特是著名設計師弗里曼的弟子,也是升云公司的前任首席設計師。更重要的是,他是當年“浪潮”團隊的設計師,“浪潮三杰”之一。

“老人家有些骨質疏松,所以不能親自來看你。”貝茜解釋道。

“輩分全亂了。”北然搖頭苦笑,又驚覺道,“這幫老家伙怎么像是串通好的?是不是阿岡讓你故意把飛船弄壞的?”

“造物主在上,”貝茜抬起右手起誓,“刮破飛船純屬意外。我敢打賭,子夜港附近的太空碎片密度絕對超標了。”

“貝茜不像是騙人的,”諾什用懇求的眼神望著北然,“咱們幫幫她吧。”

“好吧!”北然咬咬牙,“九個工作量!一口價。完事后你們兩個都可以走了。”

“成交。”貝茜竊喜。

分布式設計需要具備兩個特征——獨立和協同。獨立是指每個部分能夠不依賴于其他部分獨立運作,實現功能。這種設計增加了制造成本,但也提高了靈活性與可維護性。

維修艙從子夜港脫離出來,如從有機體上切下的一塊組織,正在死去。

“美杜莎”乳白色的表面變得晶瑩剔透,半球形船身的底部伸出六十四只同樣剔透的觸腳。“美杜莎”用這些觸腳緊緊抱住漂游的維修艙,將之覆蓋在自己頭頂的“傷口”上。

它要開始進食了。

一個世紀前,工學類三大熱門學科分別是材料、動力與工程計算。百年之后仍然熱門的只剩下材料學,另外兩把交椅分別被仿生學與動態計算取代。“線蟲”,又稱為寄生式修復儀,能通過內部的高活性溶液氧化吸收原本穩定的太空材料,將宿主的軀體化為己用。這是仿生學的第一次勝利。“美杜莎”,又稱為水母式自主星門艦。它的觸腳不單是簡單地模仿寄生蟲,還借鑒了植物根系的生理活動方式。

此時,“美杜莎”的六十四只觸腳盤根錯節地糾纏在維修艙表面。隨著內部活性化程度的增強,它們變得更加通透。每只觸腳的足尖后端都透射出幽藍色的光芒,那是微生物處理器的輻射散熱信號。這個位置對應著植物根冠處的生長點,是整條觸腳的中樞。

觸腳的外表開始軟化,并相互融合,交織成網絡。六十四個中央處理器結點開始合作完成動態計算。這是一個巨大的神經網絡結構,也是一個致命的絞殺器官。

維修艙表面與觸腳接觸的位置逐漸變成死灰色。隨著觸腳網絡的收緊,維修艙被一點點蠶食。美杜莎頂部的裂口處也現出幽藍的光暈,并在蠕動中逐漸收攏。

當它完全愈合時,它的食物也已被絞成了太空碎片。

一道藍光閃過全身,那是美杜莎舒服地打了個飽嗝。它的外表漸漸渾濁,最終恢復成乳白色。觸腳相互分離,慢慢收回。船身又變回半球形,像半顆巨型煮蛋。隨后,半球形的底部像裙擺一樣向上翻起,攤平。原本的半顆煮蛋現在更像一枚荷包蛋。它緩慢地向子夜港靠攏,“蛋黃”部分張開一個三瓣口,對接在一號接駁艙上。

“多謝款待。”貝茜擦擦嘴,用勺子敲了兩下咖啡杯。

“不送。”北然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

“對了,小帥哥。”貝茜叫道。

諾什花了五秒鐘反應過來有人在叫自己,并將視線從顯示屏上挪開,望向貝茜。

“我想出錢贊助你去比賽。”貝茜繼續說道。

“我已經有十萬聯盟幣了。”諾什說道,“其實只需要七萬,我就可以加入朋友的隊伍,他們已經入選下屆聯盟杯了。”

“聯盟杯?我可不是那個意思。”貝茜笑了笑,覺得自己像在哄小孩子,“我是現役的‘銀點’成員,怎么可能贊助自己的對手?”她繼續對諾什說,“下屆行星狂歡節美食周,我覺得你能捧回甜點組的獎杯。”

“真的?我嗎?”諾什霎時臉紅。

“考慮考慮,付款記錄上有我的聯系方式。”貝茜走到艙門前,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艙門在一陣風鈴聲中向兩邊滑開。

“等等。”北然喊住她。

貝茜轉過身來,嘻嘻一笑,“還有事嗎,天才先生?”

北然正色問道:“這么說來,‘銀點’和升云公司聯手了?”

貝茜點頭道:“沒看上屆聯盟杯嗎?突然冒出個‘NT’團隊,把大家都逼急了。”

“錄像還沒看完,網速太慢。”北然突然眼神一亮,“所以你們找弗西爾人買了太空鯨的研究資料?”

貝茜答道:“天才就是天才。”

“你們了解弗西爾人嗎?他們肯把資料賣給你們,就意味著你們拿去也沒用。”北然掩飾不住嘴角的笑意,“作為‘銀點’的設計師,你現在還很清閑吧?”

“什么都瞞不住你。”貝茜也笑了,“我們的技術攻關還沒完成,設計師當然沒事可做。”

“你們的時間不多了。”

“所以帕茲特老師讓我來找你。”

“阿岡這家伙,聽他的永遠沒錯。”北然搖搖頭,“不瞞你說,真正有價值的資料都在我的腦子里。”

“我明白了。你缺設計師嗎?”貝茜問。

北然點點頭。

“蛋糕小子,一定要聯系我。”貝茜沖諾什眨了下眼,再次轉過身,向外走去,“林北然,你年輕的時候,一定很受女孩歡迎。”說完這句,她的身影已被合攏的艙門掩蓋。

“所以我恨時間。”北然嚷道。

“沙僧,登記,九號服役人員役滿,申請釋放。”

“美杜莎”與子夜港脫離。

它潔白的裙擺向一側收攏。整個船身如一只優雅的水母縮緊了身體。黝黑的星門很快就在裙邊處成形。裙擺猛然翻向船體另外一側。

星門擴張,收縮,閉合。

諾什只是眨了一下眼睛,“美杜莎”就已經從顯示屏上消失了,只留下淡去的殘影。其實它穿越星門的過程與錨爪如出一轍,只是憑借活性材料與動態計算,穿越速度提升了兩個數量級。

北然沉默不語,這就是五十年的技術差距。

可他心底,卻生出一種久違的興奮。

[播放進度00:39:02/03:14:21]

主持人:不負眾望,第三個穿出接收星門的是本次比賽的二號種子——“云虎”。

詹指導:好的,讓我們來見識一下強子脈沖引擎的推進力。

主持人:就是組成它后臂的這兩個大塊頭吧,說起來這還是貴公司贊助的呢。

詹指導:是的,但我不是來替公司做廣告的。

主持人:詹指導真幽默。您之前說,“水母”等的家伙快來了,就是指“云虎”嗎?

詹指導:注意看。

主持人:好的,“云虎”已經完全通過星門,開門時間……

主持人:……

主持人:“水母”在干什么?

詹指導:如你所見——“水母”身上的光暈是內部節點的輻射散熱信號。“云虎”這次碰到大麻煩了。

主持人:“水母”用觸腳纏住“云虎”,活化自己,是想吞掉它?評議會能容忍這樣明顯的攻擊行為嗎?

詹指導:這不是單純的攻擊。它的確在吞噬“云虎”,可體表的亮度又說明它在進行高速動態運算。

主持人:“云虎”的軀干正被吞沒,可是……強子引擎卻毫發無損!

詹指導:這就是它的目的。沒有“云虎”的圖紙,“水母”照樣精確地完成主體吞噬。如果由我來裁決,會判定這一舉動的技術加分多于違規扣分。

主持人:雖然您是評議會十二委員之一,可是升云公司贊助了“云虎”,只能委屈您跟我解說比賽了。

詹指導:哈斯特的貝肯校長每屆都得回避,我還有什么可說的。很榮幸還能為觀眾們做點什么。

主持人:大家聽到了,詹指導其實是很溫柔的。繼續看比賽,“水母”周身藍光驟閃,“云虎”已經被它吞沒。兩組炮管式引擎殘留在“水母”的傘蓋上,看起來倒是挺滑稽的。

詹指導:完美的融合。“銀點”總算是帶給我們一點兒震撼。

主持人:是的。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剛才的轉折可以說是技戰術的雙重勝利。

詹指導:好了,勝負已定。手頭還有事的朋友可以下線了。

主持人:這樣不好吧?我們還是尊重一下各支參賽隊伍。

詹指導:我只尊重技術。

主持人:所有選手都在為之努力。

詹指導:還是那句話,我們究竟想看什么?很簡單——SD,即某艘參賽星船只在兩個地方出現——Source(源頭)、Destination(目的地)。那時候,聯盟杯就實現了它的終極意義,也變得沒有意義。時間不等人,從自主星門到自主跳躍,我們的精英們還有一段路要走。希望大家能把時間和資源用在刀刃上。

主持人:您一直強調觀眾們的期待,可是技術革新需要積淀。大師弗里曼不是說過嘛,只要不停追問,就能找到答案。

詹指導:答案還用找嗎?它就在那里。對于某項技術,一旦明確了它是什么樣子,我們只會覺得它來得太慢。

主持人:好吧,您說服我了……如果沒有出現過“太空鯨”,我們可能還愿意等。

詹指導:是的,太空鯨。它們才是宇宙中自由的行者。向那遠去的二十個生命致敬。

主持人:致敬。

須 鯨

等駝背老頭再來子夜港時,諾什就可以回地球了。有件事北然必須得說了。

可在那之前,他還要確定另外一些事。

貝茜走后次日,北然勸諾什好好想想,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我知道,以我的水平,參加聯盟杯還是有些吃力的。”諾什如此回答,“可是我已經答應母親了,也不會半途而廢。”

“這我同意。”北然本身也極富責任感,“美食周的事,你也該好好考慮下。”北然深知人生有時就在于幾次關鍵的抉擇。他覺得,諾什身上具備優秀工程師的品質——工程師和甜點師也有共通點,他們都有一顆追求卓越的工匠之心。諾什很年輕,也很聰明,他最大的缺點就是沉不住氣,唯有在廚房里才能靜下心來。

“聽說過洱星嗎?”北然決定跟諾什講講自己的故事。

“洱星?”

“嗯,行星編號TN2092-2。”

“在哪個星系?”

“你的天文學得不怎么樣。這么跟你解釋吧,聽說過‘枯葉港’嗎?”

諾什點頭,“弗里曼的第一件作品。”

有人曾用微波輻射儀對枯葉港成像。偽彩色圖像上顯示出一個暗紅色的梧桐樹葉形狀,所有葉尖都向上柔和地卷曲著。那就是弗里曼大師的成名作——一片飄零在星空中的落葉。

“枯葉港是洱星軌道上的一座行星要塞。”北然稍作停頓,“成為聯盟公務員后,我被派往那里工作。”

“那么,”諾什本來不好意思再問,“洱星到底屬于哪個星系?”

“弗西爾星總聽說過吧。”

“‘奇跡之星’!”諾什瘋狂地點頭。他的好奇心又一次被點燃。

“弗西爾星原本叫作蒼星,行星編號TX2092-1,和洱星處于同一個單恒星系。二者公轉軌道的平均距離只有兩億千米。”

諾什瞪圓了雙眼,好奇心已經完全燃燒起來,“那你見過太空鯨嗎?”

“歷史倒還學得不錯。”

進入太空移民時代之后,地球實行了嚴格的戶籍制度。這使得能留在地球上的都是人類中的精英。這也保證了地球能夠一直壟斷人類聯盟的尖端技術——除了生物技術,因為生物實驗需要拿星球的生態冒險。地球環保組織的唯一工作,就是把可能破壞環境的事情都放到別的星球上去做。移民星球如果想繼續留在人類聯盟,就必須接受這一條件。

2092年,地球人在仙后座δ隨機打開了一個星門,接著在星門外發現了兩顆固態行星,并將它們命名為蒼星(TX2092-1)與洱星(TN2092-2)。更令人欣喜的是,前者是一顆X等級的類地行星。蒼星的移民工程完成后,地球人將生物實驗室全部搬到了這顆行星上。許多年后,這顆行星被人們稱作弗西爾星,或者“奇跡之星”。

弗西爾星上誕生了三項奇跡——高產農作物、紅樹瘤以及太空鯨。

關于太空鯨,諾什只能聯想到歷史教科書上的一張圖片。在諾什出生前,最后一頭太空鯨就已經死在了弗西爾星上。它的骸骨被陳列在博物館里。書上說,太空鯨是從須鯨改造而來的,它們是真正的太空遠行者。這種生物能夠擺脫星門的限制,完成自主躍遷,去往宇宙中的任何一個地方。這項本領超越了現今所有的航天技術。

正當生物學家們高奏凱歌之時,弗西爾星移民的價值觀念卻漸漸與人類聯盟相左。他們認為,地球人在他們星球上做生物實驗的行為太過自私。弗西爾星上的第一代“先知”誕生之后,他們終于有了與聯盟抗衡的實力,將生物學家和工程師們趕回了地球,拆毀了行星星門,宣布脫離聯盟。根據聯盟法案,每個移民星球的自由意愿必須得到充分地尊重。聯盟只能接受弗西爾星的獨立。然而,能夠感染紅樹的真菌樣本,以及第一代太空鯨群都留在弗西爾星上。

這樣過去了近一個世紀后,人們逐漸將這顆奇跡之星淡忘。

2188年,洱星(TN2092-2)的開發者與弗西爾星人重新取得了聯系,并說服他們啟用太空鯨,建立貿易關系。這件事得到了聯盟的重視。聯盟開始派人前往洱星,監視弗西爾星的活動,并尋找機會說服弗西爾人重回聯盟。

2232年,聯盟高薪征召工程計算專家,林北然因此得以參加當年派遣洱星的任務。依照聯盟的安排,他隱藏了自己的公務員身份,化名谷南科,進入洱星開發商“杜氏財團”旗下工作,前往弗西爾星上參加地面基站建設,同時在當地一所中學支教。

2237年,歷經幾代人的孤獨,弗西爾人也開始懷念聯盟的貿易保護和技術支持。他們最終被洱星人的誠意打動,決定重修星門,回歸人類聯盟。弗西爾人授意洱星杜氏財團,讓太空鯨群進行跨星系旅行,去往地球表達回歸的意愿。當時為鯨群做躍遷陣列校準的就是林北然。

2237年8月14日,太空鯨群順利到達地球,弗西爾回歸的消息成為聯盟在線的頭條新聞。

“事后,我在核對鯨群的躍遷數據時,發現其中有一個誤差。”北然繼續講他的故事。

鯨群中有一頭名叫“紅蓮”的太空鯨,它的背部受過傷,不能與其他太空鯨相位同步。由此帶來的相位誤差,將產生難以預料的后果。為了進行補救,林北然回到他支教的學校,找到了幾個特殊的女學生——她們都是先知。

“我找她們問八個字。”北然說。

在一堂天文課上,林北然為他的學生們介紹過干支紀年——一種來自古代中國的周期紀年方法。這種方法以六十個行星年為周期,每次使用八個漢字,紀年精度可以達到行星自轉周期的十二分之一。例如林北然出生的時間,就可以被表示為“戊申戊午庚午丙卯”。

林北然找到的幾位女學生中,有一位名叫菲奧納·芳,也就是芳姐。只有她給出了一個答案。

求黎明者,眠于子夜。

“這不是我想要的八個字。準確來說,真正有信息量的只有一個字。”北然若有所思,“但我很感恩。宇宙本沒有義務為我指出捷徑。”

“為了彌補過失,你就一直待在子夜港里?”諾什問道。

“是的,一直守在這里。”

貝茜走后第五天。

子夜港失去維修艙后,三個推進器修正了功率。它們的轟鳴聲更加輕柔了。

推進器響過七次,子夜港中的兩人按時熄燈休息。

這時,突然收到入港請求。

與此同時,生活艙的大屏幕上,三個時間戳靜止了。

1,587,245,773.576,283,315

1,587,245,773.576,283,315

1,587,245,773.576,283,315

“求助。”對講里傳來一個少年的聲音,“請回答。”

“這里是子夜港。”北然穿著睡衣坐在工作臺前,“請講。”

“小型艇請求入港。”

“呃……”北然已經毫無困意,他還記得二號泊口跟著維修艙一起被“美杜莎”“吃掉”了,“你有母船的話,最好開過來對接。”

“可能……行不通。”對方回答,“‘巨艦’可以張口沒錯,但它這一嘴鋼牙不像能對接的樣子。”

“啥?”北然像是早有意料,卻故作驚訝,“你的母艦型號是?”

“呃……太空鯨。‘巨艦’是它們的頭鯨。”對方回答。

“什么!”被對話吸引過來的諾什站在北然的邊上,張大了嘴,僵在原地。

北然更加驚訝,轉過臉問諾什,“你能聽懂我們說啥?”

剛才他們的對話全部是用中文進行的。

諾什恢復了動作,伸手揉了揉睡眼,對著北然點了點頭。“三葉草”有不少中國廚師,諾什常跟他們討教廚藝。

“那你有什么想問的嗎?”北然突然覺得諾什的樣子很好笑。

“須鯨有牙齒嗎?”諾什問道。

Deja-vu現象,或稱“即視感”。很多人都體驗過這種現象。對于當前的事件或者情景,有種在別時別處經歷過的似曾相識之感。這種現象通常發生在人緊張、疲憊等意識恍惚的狀態下,并且在年輕人和高智商人群中發生的概率更高。

腦神經學家研究了數萬個“即視感”案例,找出了其中的規律。Deja-vu現象發生時,人的左右腦會處于一種共鳴狀態。此時,兩個半腦之間的神經聯系減弱,腦信號的相關系數卻提高了十倍。雖然缺乏理論支持,實驗科學卻能給出這樣的結論——在腦共鳴狀態下,我們的生理結構暫時超出了宏觀時空的維度。簡單來說,高等生物的腦結構已經賦予了它們超越時空的潛能。

在這一思想的指導下,生物學家們強化了須鯨的大腦皮層,并人工阻斷兩個半腦之間的神經聯系。第一次腦共鳴實驗在弗西爾星的實驗室中進行。一頭樣本活生生地消失在工作人員的眼皮底下,并被發現于二十千米外的海域里。第一頭太空鯨就這樣誕生了。

宿命的時刻來臨。

林北然做了一次深呼吸,向來者問道:“你是打枯葉港來的蘇翔,對嗎?”

“您認識我?”

“你有個朋友叫谷南科對吧。我跟他是老鄉。”北然清了清嗓子,“南科常跟我提起你。你可以叫我阿然。”

“你好,阿然。難怪你和南科的口音這么像。”蘇翔笑出了聲,“太空鯨群就在你們正前方。我可能無法過來跟你見面了。你有鮣魚艇之類的設備嗎?”

諾什不免有些擔憂。雖然沒聽說過“鮣魚艇”是何物,但是他明白,此時的子夜港已經不能提供任何維修服務了。

“我們有鮣魚艇!”北然斬釘截鐵地回答。

躍遷能力并不足以讓太空鯨征服星辰大海。它們還需要能適應惡劣環境的體格和觀察宇宙的方式。這也是生物學家們選擇這種深海巨獸進行改造的原因。

人類觀察宇宙的方法,是通過射電望遠鏡來接收天體的電磁輻射。太空鯨觀察宇宙的方法,是通過身體來感受高維空間的曲率。這兩者很相似。射電天文中,望遠鏡的分辨率直接跟天線口徑成正比,而鯨類是自然界中“口徑”最大的動物。但這個口徑仍不足以讓太空鯨完成定位。數千光年外的定位源對它們來說已經有些勉強。太空鯨還需要一種方法讓自己“看”得更清楚。

再回到射電天文。當單個天線的口徑很難再做得更大的時候,人類發明了天線陣列,或者叫綜合孔徑技術。太空鯨被強化過的大腦除了用來理解空間維度,還具備完成相干信號的處理能力——萬事俱備,它們所缺的,就是在太空中分布成一個甚大的陣列。

鮣魚艇隨之誕生。

“沙僧,向鮣魚艇中載入文件‘20點正四維交錯Y型陣’。”北然命令道。

“加載完成。”人工智能回答。

“蘇翔,請確認太空鯨的感應裝置全部打開。”

“確認完畢。”蘇翔回答。

“把‘紅蓮’所在的兩條線陣標示出來。”

“標示完成。”蘇翔再次回答。

“沙僧,鮣魚艇可以出發了。”

三個附著式推進器從子夜港表面脫離,向前方的太空鯨群駛去。它們就是洱星工程師專門為太空鯨開發的輔助推進器——鮣魚艇。這三艘鮣魚艇已在子夜港的黑夜中被束縛了五十年,現在即將完成最后的使命。

[播放進度00:40:05/03:14:21]

主持人:剛剛收到的消息。就在“水母”一舉奠定優勢之際,我們不得不將鏡頭轉向Demo組。那邊剛剛下達出發命令,有支隊伍就已經將二十艘巨型星船送到了終點。他們似乎沒有使用組委會提供的星門!

詹指導:這是SD!飛船型號是?

主持人:NoTitle.

詹指導:“未定義”?導播趕緊給個特寫。

主持人:他們申請了飛船外形黑盒保護。根據規定,研發未完成的星船,允許以保密模式參加Demo組測試。

詹指導:那隊伍名稱呢?

主持人:注冊名稱是——NT。

詹指導:呵呵,還是“NoTitle”。不管他們是真的沒有信心,還是在吊人胃口,這支NT的隊伍終于為我們點亮了希望。您剛才說,他們動用了多少艘星船?

主持人:二十艘。

詹指導:噢?弗西爾星的奇跡終于再現了……為什么不參加正式比賽?

主持人:他們的技術還不成熟?

詹指導:無論如何,這是一個天大的驚喜!各位觀眾,興奮起來吧!我們是人類,我們就要成為星海中自由的行者!

黎 明

“蘇翔,給你介紹一下。這是諾什,來自地球。”北然說。

“你好,諾什。我來自枯葉港。我正要去往地球。”蘇翔說。

“媽呀。”諾什的中文說得有些生澀,“雖然我的天文學得不咋樣,但是你的太空鯨肯定迷路了……”

北然瞪了諾什一眼,示意他不要亂說話。

“沒關系。”蘇翔回答,“虎妞說,我會到的。”

“沒錯,交給我吧。”北然眼神堅定,“虎妞就是那個弗西爾星的姑娘吧?”

“南科都跟你說了些什么?”蘇翔問道。

“就這些了。”北然大笑,“諾什啊,弗西爾星盛產美女呢。有機會一定要去那里邂逅一段愛情。”

“喂,我和虎妞又不是那什么……”蘇翔辯解道。

“得了,你去跟南科解釋吧。”北然笑得更開心了。

弗西爾之星,在當地語言中的意思是“預言者之星”。行星表面引力溫和,氣候宜人,弗西爾人因此生得高挑而又水靈。地球人在弗西爾星上建設太空鯨實驗室時,發生了催化劑泄漏,誘導射線和DNA病毒開始向整個星球擴散,并逐漸影響了那里大腦最發達的生物——人類。經過一代人的時間,移民中的第一批“先知”誕生了。她們的大腦會在特定的引力條件下進入四維共鳴狀態,感知過去與未來。

三艘鮣魚艇配備有激光定位裝置,它們在鯨群中自動工作了三小時。

“陣列校準完成。”沙僧提示道。

北然命令沙僧打開落地舷窗的保護層。外面一片漆黑。

“不開燈嗎?”諾什問。

“時間快到了。”北然回答。

窗外亮起一點曙光。

這一點光亮慢慢擴散成一道巨大的圓弧,那是行星輪廓的剪影。失去推進器后,子夜港迎來了五十年來的第一次日出。

借著曙光,諾什看到幾千米外有一個巨大的立體點陣。那其中,每一個點都是一頭長達三十米的太空鯨。以正當中四頭巨鯨為頂點,構成了一個棱長兩百米的正四面體,四面體的中心還有一頭太空鯨,那就是“紅蓮”。以這五頭鯨為基礎,向外延伸出五條非相關延長線,每條延長線上等距地排列著三頭太空鯨。諾什遠遠看去,覺得這個點陣的造型十分詭異,像一枚粽子上胡亂插著五根長長的牙簽。

工作臺上的全息投影亮了起來,投射出一個正三十二面體的三維星圖,“沙僧”根據聯盟數據庫中的參考點將太陽系的相對位置標示了出來。

“一路順風。”北然說。

“這就要走?”諾什問。

“謝謝二位。”蘇翔語聲輕快,“有緣再見。”

“好久不見。”北然聲如蚊吶。

巨大的恒星露出了小半邊面容,顏色變得通紅。玻璃舷窗是隔熱的,諾什卻能感受到朝陽的溫暖。無論黑夜多么漫長,旭日一定躲在哪個地方,依舊壯麗、安詳。它終會出現,好讓人們相信,任何事情都值得企盼,任何未來都不負等待。

以溫熱的恒星為背景,太空鯨群組成的立體點陣格外顯眼。之前有過美杜莎的教訓,諾什這次沒有眨眼,看著巨大的“牙簽粽子”型點陣融化在半輪紅日中。

“這個陣型看起來太奇怪了。”諾什嘟囔道。

“太空鯨的感知能力是周期性的。”北然解釋道,“我給‘紅蓮’所在的兩條線陣上的太空鯨設置了相反的相位差,讓它們在感知周期內產生正負兩種觀測時差。只要保證這個時差與陣型棱長以及光速之間滿足一種特定的數值關系,這個陣型對四維空間來說就是中心對稱的。當年,在我去洱星執行任務之前,曾將這個設想講給鮑里斯聽。他又跟我玩了一次游戲。我們各自在手心寫下一個數字,攤開手來,兩個數字是一樣的——√10/4。”

“如果這個相位差是你故意設置的……”諾什突然醒悟,“那么五十年前,并不是因為你的疏忽犯下了錯誤,而是你故意為之!”他抬起手,指著生活艙大屏幕上三個靜止的時間戳,繼續說道,“你在做標定!”

“很好。你跟上我的思路了。”北然笑了,“這個太空鯨系統不只能做到三維SD,還可以加入第四維,進行時間旅行。信號相位差與時間,就好比水銀溫度計里的水銀柱與溫度,必須完成一次標定實驗,確定二者之間的關系,太空鯨系統才能自由選擇想去的時間。五十年前,我沒有其他資源來做模擬實驗,只能瞞著所有人,也瞞著蘇翔,讓他冒一次險,用太空鯨完成這次標定實驗。”

“蘇翔應該已經到達五十年前的地球了吧?”諾什問。其實這個問題的答案是已知的,當年的聯盟在線頭條新聞就是答案。

北然點點頭,如釋重負地長出一口氣。

“我有一個想法,說出來你不許笑我。”諾什說。

“說來聽聽。”北然很認真地看著諾什。

“如果你剛才把標定的測量數據傳給蘇翔,讓他帶給五十年前的你,不是早就搞定了嗎?”

北然抬手,用食指點了一下諾什的腦門,“那不就成了一個因果閉環?我能從小芳那里得到一個我需要的字,就已經是萬幸了。跨越維度之前,宇宙不會讓我們不勞而獲的。”

諾什點了點頭,又說道:“我還有最后一個問題:你怎么知道蘇翔會來這兒?”

“你還沒猜到這里是哪兒嗎?”

“子夜港啊。”諾什不解。

“這里是枯葉港。準確來說,我們正站在枯葉港的指揮艙里。”北然笑了,“提供了幾次吞噬式維修,宏偉的枯葉港只剩下這個‘葉尖’了。”

“天哪!”諾什恍然大悟,“所以我們面前這顆行星就是洱星?”

“沒錯,弗西爾星此時離我們也不到一億千米。”北然又用食指點了一下諾什的腦門。

諾什還是愣住了一會兒。當他完全理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后,林北然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再次高大了許多。他緩緩問道:“如果蘇翔和太空鯨一直不來,你會永遠等下去?”

“不會等太久的。弗西爾先知只能跟不同時間的自己進行共鳴,也就是說,她們只能預言自己有生之年發生的事情。弗西爾星人的平均壽命是一百五十個洱星年,而小芳今年七十歲。”

諾什不住地點頭。他徹底原諒了芳姐。

“我還是得替小芳道歉。”北然拍了拍諾什的肩膀,“同時也得感謝你這些天來一直為我做飯。我誠摯地邀請你加入我的團隊,一起參加下屆聯盟杯。我們將是下一個冠軍團隊——新浪潮。”

“新浪潮(NewTide)!”諾什驚道,“原來我們就是NT!”

“沒錯。”北然微笑,“接下來的四年時間里,我們要籌集資源,設計并制造二十艘飛船,搭載共鳴神經網絡。等到比賽開始時,我們將這些飛船排成陣列,輸入標定數據,然后將目的地設置在……”北然看著諾什,故意不往下說。

“上屆聯盟杯!”諾什接道。

“沒錯!”北然笑得更開心了,他在工作臺的顯示器上點開了上屆聯盟杯的錄像視頻,將播放進度拖至41分鐘,“我們已經贏了。”北然說著,按下了播放鍵。

視頻里傳來詹指導慷慨激昂的解說聲:“我們是人類,我們就要成為星海中自由的行者!”

“其實我們還不自由。”林北然搖了搖頭,“對宇宙來說,我們仍是關在潛水鐘里的蝴蝶。”

諾什跟著陷入沉思。

“沙僧,老伙計。”北然突然大聲說道,“看來我就要和你道別了。”

“很高興與您相處,老大。”此時“沙僧”的電子合成音顯得無比親切。

“再幫我做最后一件事吧。”

“聽候吩咐。”

“替我向聯盟申請下一屆行星狂歡節的行程。”北然看了一眼諾什,補充道,“三人份的。”

“遵命。”

三艘鮣魚艇已經回到原位。它們再也不用工作了。

子夜港外已是燦爛的白晝。

劉水清,湖北宜昌人,畢業于華中科技大學,現居深圳,IT工程師。2011年于《科幻世界》發表首篇科幻小說《第九站的詩人》。

【責任編輯:拉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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